侯宗輝｜敦煌漢簡中的“卑爰疐”簡及其相關問題
敦煌漢簡中的
“卑爰疐”簡
及其相關問題
侯宗輝
（甘肅省社會科學院，甘肃 蘭州730070）
内容摘要：敦煌馬圈灣漢簡中記錄的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侍子”即將進入敦煌的資料反映出，新莽時期卑爰疐依舊活躍在歷史的舞臺上，並非如《漢書·西域傳》所記在漢平帝“元始年間”卑爰疐已被都護孫建襲殺。經過分析，漢簡所載“卑爰疐侍子”進入敦煌的時間應當在天鳳元年正月，進而推斷出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只能是在天鳳元年至天鳳二年之間。而擔任護送“卑爰疐侍子”及其車師侯等人來到敦煌的郭欽，至遲在天鳳元年之前就已擔任戊己校尉一職了。對這些史實的進一步推定，有助於我們對新莽時期西域史相關問題的認知。
關鍵詞：卑爰疐；敦煌漢簡；西域史
卑爰疐，是西漢後期至新莽前期漢、烏交往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但由於史書記載十分簡略，使得我們對當時一些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活動軌跡不甚清楚，進而影響了對這一階段西域和中原雙方交往關係的深入瞭解。在敦煌馬圈灣漢簡及懸泉漢簡中有幾枚與卑爰疐有關的簡文，有助於我們對其人其事的進一步探討。本文即依此爲中心，在已有的成果基礎上對卑爰疐侍子新莽朝、孫建襲殺卑爰疐及郭欽擔任戊己校尉等事件再做探論。
卑爰疐，烏孫小昆彌末振將之弟。漢政府爲化解烏孫内部矛盾，分其人民地界，設置大、小兩昆彌。大昆彌雌栗靡在位期間，國力強盛，小昆彌末振將擔心被大昆彌所兼併，與其弟卑爰疐共謀刺殺了大昆彌雌栗靡。此舉惹怒了漢廷，《漢書·西域傳》云：“漢恨不自誅末振將，復使段會宗即斬其太子番丘。”此事在元延二年。而參與其中的卑爰疐自然也未能繼承小昆彌的稱號，“將衆八萬余口北附康居，謀欲借兵兼併兩昆彌”。其後，卑爰疐的活動在史書中還有三處記錄。《漢書·息夫躬傳》載漢哀帝時：“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居強煌之地，擁十萬之衆，東結單于，遣子往侍。”卑爰疐遣子於匈奴之事在《漢書·匈奴傳》亦有載，“哀帝建平二年，烏孫庶子卑援疐翕侯人衆入匈奴西界，寇盜牛畜，頗殺其民。單于聞之，遣左大當戶烏夷泠將五千騎擊烏孫，殺數百八，略千餘人，驅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趨逯爲質匈奴。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中郎將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援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漢書·西域傳》：“至元始中，卑爰疐殺烏日領以自效，漢封爲歸義侯。兩昆彌皆弱，卑爰疐侵陵，都護孫建襲殺之。”
通過《漢書》中的相關記載，使我們對卑爰疐在西漢後期的活動軌跡有了大致的瞭解。同時，從《西域傳》中可知，漢朝封授卑爰疐爲歸義侯的時間在“元始中（公元1—5年）”，而且，似乎都護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也在此時間段内。
漢封卑爰疐爲歸義侯之後，卑爰疐就曾侍子於漢廷，懸泉漢簡中明確記載：
（1）元始二年二月己亥,少傅左將軍臣豐、右將軍臣建,承制詔御史曰,候旦受送烏孫歸義侯侍子,爲駕一乘軺傳,得別駕載從者二人, 御七十六。大……如……
I0116:S.14
這是一則護送卑爰疐侍子出塞的記錄，“烏孫歸義侯”即卑爰疐，從此材料可看出，卑爰疐在受封爲烏孫歸義侯後，與漢朝政府保持著密切的往來聯繫。這則材料反映的護送烏孫歸義侯侍子之舉是在“元始二年二月”，袁延勝先生據此指出，“考慮到卑爰疐殺死烏日領後,再向漢廷報告,漢廷再賜封其爲歸義侯,路途往返,可能在兩個月以上,則卑爰疐殺死烏日領以及卑爰疐歸義漢廷的年代,應在元始元年(1年)” 。此論當是。那麼，據《漢書·西域傳》的表述，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當在元始二年至五年間。但對於這一問題，學界卻有不同意見。張維華先生所撰《西域都護通考》認爲，孫建爲都護似在元延中（公元前12—9年）,而非《漢書·西域傳》所載的元始(公元1—5年)中。余太山先生也認爲:“《漢書·西域傳》‘元始’乃‘元延’之誤。”進而指出“孫建殺卑爰疐在元延中無疑。” 袁延勝先生在《懸泉漢簡所見漢代烏孫的幾個年代問題》推斷出卑爰疐歸義漢廷的年代“應在元始元年”的結論後，進而得出“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應在公元8—15年之間”。通過漢簡的印證，顯然卑爰疐被孫建襲殺於“元延”年間的推測是不對的。也就是説，《漢書·西域傳》所載的“元始中”，僅僅衹是指卑爰疐被漢廷封爲烏孫“歸義侯”的時間，而非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卑爰疐被殺只能在元始元年受封爲歸義侯之後的某個時間段。
敦煌馬圈灣漢簡中有四枚與卑爰疐有關聯的簡文，確證在新莽前期卑爰疐依然活躍在歷史的舞臺上。爲便於討論，茲將這幾枚簡臚列如下：
（2）車師侯伯與妻子人民桼十桼人願降歸德,欽將伯等及烏孫歸義
簡88
（3）尉與車師前侯詡、車師侯伯、卑爰疐侍子俱來,度以己巳到,如律令
簡89A
正月戊辰移書敦德 草
簡89B
（4）已校吏士妻子羸弱，烏孫歸義侯疐侍子始到大煎都候鄣
簡90
（5）小昆彌、卑爰疐和親共治國大善，若不相信内計
簡486
從《敦煌馬圈灣漢代烽燧遺址發掘報告》可知，例（2）、（3）、（4）皆出自第五探方，是關於王莽與西域各國戰爭的記載 。學界前賢們也均認爲這批材料與王莽遣兵出使西域有關 。例（2）中的“桼”字和例（3）中的“敦德”字樣，都是新莽時期簡文的顯著標誌。例（5）出自于第六探方，查閱與其同批出土的漢簡，有五枚紀年簡，分別是“建平三年”（簡513）、“元始四年”（簡522）、“居攝三年”（簡534）、“元始元年”（簡545）、“元始二年”（簡551），基本上都是西漢末期，在時間上早於第五探方所出記載新莽時期征伐西域簡文的時代。簡文記錄小昆彌、卑爰疐“和親” 共治國，此處的“和親”意爲友好親善，應是卑爰疐歸義後,與小昆彌友好的見證 。因此，例（5）反映的當是西漢後期烏孫小昆彌與卑爰疐二者之間相互關係，應與前三枚簡分開討論。
需要説明的是，本文有關馬圈灣漢簡的釋文均引自《敦煌馬圈灣漢簡集釋》 一書。該書採用紅外線掃描圖片，使過去很多模糊不清的簡文有了更精准的釋讀。就所列舉的四枚簡而言，文意順暢，句意明確，沒有令人費解之處。
當王莽取得漢祚，建立新朝後，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依據西域諸國向漢朝遣子納質的慣例，遂遣子侍於新朝。例簡中的“烏孫歸義”“卑爰疐侍子”“疐侍子”就是卑爰疐與新朝交往的明證。裘錫圭先生在論及這幾枚簡時亦曾指出，“當時卑爰疐該尚未被殺，而且仍與漢朝維持著比較好的關係” 。那麼，漢簡所載錄的這次卑爰疐侍子新朝的具體時間究竟在何時，而卑爰疐被殺又在何時，這其中反應的時代背景又是什麼呢？值得進一步深掘。
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侍子”簡中的其他信息，是我們推測新莽時期卑爰疐侍子進入敦煌具體時間的關鍵。從例（2）、（3）、（4）中可知，除了卑爰疐侍子外，還涉及“車師前侯詡”、“車師侯伯”、“欽”等三個主要人物，考索這三人，對卑爰疐“侍子”入敦煌時間的推測和背景分析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車師前侯詡”未見史載，但在敦煌馬圈灣同批出土的漢簡中還有兩枚對其描述的簡文，分別是：
（6）空諸國不止，車師前附城詡行侯事，詡兄子外亡嗣當代
簡84
（7）都護虜譯持檄告戊部尉欽，車師前附城詡
簡112
據同批簡文記載，例（6）中“空諸國不止”的主語應是指匈奴，是説匈奴對車師諸國寇抄不休，使車師國民衆不堪其擾。從文字記錄可知，“詡”是車師前國國君的弟弟，他在匈奴侵奪車師諸國“不止”，國君的兒子又外逃的特殊情況下代行侯事，擔任了車師前侯的職位。“詡”在“行侯事”之前的身份是“附城”。“附城”是王莽時期的爵稱，居攝三年,“封者高爲侯、伯,次爲子、男,當賜爵關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凡數百人。” 例（7）中“詡”的身份依舊是“附城”，説明時在“詡”兼行候事之前。因此，二者在時間邏輯上例（7）當早於例（6）的社會背景。這樣，我們基本上明白了“詡”從附城到侯的身份地位的轉變過程。“車師侯伯”亦不見於史書。《漢書·西域傳》載，當時的車師諸國包括車師前國、車師後國、車師都尉國、車師後城長國等。故這位叫“伯”的車師侯暫不清楚是哪一國的國君，在此我們僅僅知道這個“車師侯伯”應當也是在匈奴的侵劫下，被迫與妻子人民七十七人歸降新朝尋求庇護，即將進入敦煌。另外，簡113載：“車師侯其莫乃去，所部遣吏士三百餘人夜往胥射之。”這裏的“車師侯”或是“車師侯伯”的簡稱，假如推斷不誤，則反映出這位“車師侯伯”曾經參與某次軍事行動，或在戰事失敗後，爲形勢所迫才率領妻子人民東向敦煌尋求避難。第三個重要人物就是“欽”。例（2）中的“欽”當指戊己校尉郭欽。敦煌馬圈灣漢簡多處提到“戊部尉欽”或“戊部尉”，學界一致認爲是“戊己校尉郭欽”。此處，戊己校尉郭欽“將伯等及烏孫歸義”，即是説由欽帶領車師侯伯與妻子人民七十七人及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侍子等人從車師來到敦煌。例（3）補充可知在這批人中還有車師前侯詡。其中釋文句首的第一個“尉”字，當上接另外一枚簡，依據同批簡文記述當是“戊部尉”。戊己校尉常駐車師，以屯田和抵禦匈奴爲職事。車師地處絲綢之路北道之要衝，是烏孫國與漢朝交往的必經之路。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侍子新朝，在途徑車師時恰逢車師諸國發生變故。於是，在戊己校尉的護送下，車師諸侯與卑爰疐侍子一同奔赴敦煌。例（4）説道“已校”吏士妻子與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侍子一並到達敦煌大煎都候鄣。據《漢書·西域傳》：“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爲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爲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漢徙已校屯姑墨，欲候便討焉。”此時的己校在姑墨，《漢書·西域傳》：“姑墨國，王治南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東至都護治所二千二十一里，南至于闐馬行十五日，北與烏孫接。”故其吏士妻子一路長途跋涉，所以盡顯“羸弱”之態。
依據簡文中的人物及其稱謂，可以對所記事件發生時間作出大體推算。簡文中無論是“車師前侯”，還是“車師侯”的稱謂，均當是《漢書·王莽傳》所記始建國元年（9）“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譖號稱王者皆更爲侯”以後的事情。例（3）簡的A、B面都有明確的干支記時。簡A面説，“尉”與車師前侯詡、卑爰疐侍子等人一同前來，估計在“己巳”日到達。“如律令”是要求沿途驛置機構按照國家相關規定予以過往食宿接待。簡B面，“正月戊辰”是馬圈灣烽燧移書敦煌郡府的具體時間。簡面上還有一個單獨書寫的“草”字，表明該文書應當是一份草稿遺存。《漢書·淮南王傳》言:“每爲報書及賜,常召司馬相如等視草乃遣。”師古注云:“草謂爲文之稿草。”前賢王國維曾對出土簡牘中的草稿情況作過解釋：“司徒司空府此簡不云叩頭死罪，而但云敢言之，或系都尉與敦煌太守之公牘而出於都尉治所者，蓋具書之草稿也。” 因此，這可能是一件由西域都護府發往敦煌郡府在馬圈灣的錄副遺存。漢代政府公文在傳遞程式和收發時間上均有嚴格的規定，這份移書報告敦煌太守府，這批來客是在“己巳”日到達，故而，馬圈灣烽燧的移書時間當在客人到達日之前就已報送至敦煌郡府。簡言之，即文書報送日期“戊辰”應早于來客到達日期“己巳”。同時，簡B面“正月”表明“己巳”“戊辰”日同屬一月。這説明，在某年的正月裏並存“戊辰”、“己巳”兩個日期，並且是先有“戊辰”日後有“己巳”日。
接下來的問題是，需要確定卑爰疐“侍子”及車師侯等人進入敦煌的大概時間範圍。《漢書·王莽傳下》記載，天鳳二年 “孫建死”。也就是説，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下限當在天鳳二年（15）。天鳳二年之後，卑爰疐業已被孫建襲殺，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謂“卑爰疐侍子”“ 疐侍子”的稱呼了。因而這次“卑爰疐侍子”來到敦煌境内的事件不當晚於天鳳二年。
總之，也就是説這次“卑爰疐侍子”來到敦煌的時間當在始建國元年至天鳳二年間。既然判斷出了時間大致範圍，我們就可以依據曆譜朔閏，在始建國元年至天鳳二年之間（9—15），檢尋符合“戊辰”在前，“己巳”在後的正月屬於哪一年，就能確定具體時日。據《漢書·王莽傳上》，王莽立新後改正朔，易服色，“以十二月朔癸酉爲建國元年正月之朔。”即居攝三年十二月朔成了始建國元年正月之朔，則西漢慣用月朔推遲一月。胡平生先生結合漢簡已對王莽始建國元年至天鳳四年的曆朔已經做了排列。筆者以此爲據，對始建國元年至天鳳二年間的正月曆朔作了推演，唯有天鳳元年（14）正月與已知條件相符。天鳳元年正月爲甲辰朔，則該月“戊辰”爲正月二十五日，“己巳”爲二十六日。
由上述分析，我們推斷出此次卑爰疐侍子進入敦煌的時間在天鳳元年正月。那麼，對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就可作更精確的估測。同時，也能對新莽時期戊己校尉郭欽的事蹟作更多的勾勒。
首先對卑爰疐“侍子”新朝的背景做線條式的梳理，有助於深化對所及問題的理解。緣何在天鳳元年正月，與卑爰疐侍子一同而來的還有車師前侯詡、車師侯伯及其妻子人民？這或許與當時車師局勢的動盪不定有直接聯繫。自王莽立新後，貶易王侯，西域諸國由是怨叛不絕。新朝與匈奴雙方對西域的控制逐漸呈現出己弱而彼強的態勢。始建國二年，與車師後國接壤的匈奴南將軍大肆侵奪車師及西域諸國，《漢書·匈奴傳》：“西域都護但欽上書言匈奴南將軍右伊秩訾將人衆寇擊諸國”。及至始建國五年（13），《漢書·西域傳》云：“匈奴大擊北邊，而西域瓦解。焉耆國近匈奴，先叛，殺都護但欽，莽不能討。”西域諸國陷於瓦解之勢，車師諸國鄰近匈奴南將軍，屢遭侵奪，國破家亡，民人四散。因而，車師前侯詡、車師侯伯等人俱東來歸德新朝，當是在此大背景下的一種客觀抉擇。烏孫侍子朝新必經車師，在途經車師時，恰遇車師變故不得已而滯留於此，他們只能在戊己校尉郭欽的護送下，一起前往中原尋求庇護。所以會出現在同一份文書記錄中，而這種推理在時間的銜接上也是完全符合邏輯順序的。
天鳳元年正月，卑爰疐侍子尚在前往敦煌的路途中。又《漢書·王莽傳》記孫建死于“天鳳二年”，則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應在天鳳元年（14）至天鳳二年（15）之間。
孫建，漢成帝元延中（前12-9）爲西域都護。元延二年，因烏孫小昆彌末振將刺殺大昆彌，漢政府遣段會宗誅殺末振將太子番丘以示懲戒。《漢書·段會宗傳》：“是時，小昆彌季父卑爰疐擁衆欲害昆彌，漢復遣會宗使安輯，與都護孫建並力。明年，會宗病死烏孫中。”“卑爰疐擁衆欲害昆彌”在《漢書·西域傳》中如是記載：“末振將弟卑爰疐本共謀殺大昆彌，將衆八萬余口北附康居，謀欲借兵兼併兩昆彌。兩昆彌畏之，親倚都護。”可見，在孫建擔任西域都護期間正是卑爰疐勢力發展迅猛時期，當時漢廷派遣兩任西域都護且熟知烏孫事務的段會宗處理相關事宜，與時任西域都護的孫建並力安輯卑爰疐。至段會宗病死烏孫後，孫建應是最瞭解卑爰疐其人其事的首要人選。因而後來儘管未見孫建復任西域都護一職，但以漢簡和史書記載可知，已任他職的孫建依舊在處理和關注與卑爰疐有聯繫的某些外交事務。
在前舉例（1）中，就曾反映了孫建負責管理護送卑爰疐侍子的公務。據《漢書·平帝紀》記載，元始年間，“少傅左將軍臣豐”即指甄豐，而“右將軍臣建”正是孫建。“承制詔御史”意指秉承皇帝命令下達意見給御史,要求護送“烏孫歸義侯侍子”。這裏處置烏孫侍子返還的主官是左將軍和右將軍，《漢書·百官公卿表上》云：“前後左右將軍，皆周末官，秦因之，位上卿，金印紫綬。漢不常置，或有前後，或有左右，皆掌兵及四夷。”將軍有掌管四夷之職責，與漢簡所敘相合。以前擔任過西域都護，元始年間身爲“右將軍”的孫建處置烏孫卑爰疐侍子，既是其本職所在，也符合常規思維。後來，《漢書·王莽傳》所記述的始建國二年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又向王莽上奏“戊己校尉中陳良、終帶共賊殺校尉刀護”之事。這時孫建爲“立國將軍”。以此看來，似乎孫建自任西域都護以後的職位雖屢有變化，但與卑爰疐或西域有關聯的事情似乎總與他有瓜葛。所以，班固在《漢書·西域傳》所言“兩昆彌皆弱，卑爰疐侵陵，都護孫建襲殺之”當以爲信。而冠以“都護”之稱，有論者指出，“不過以昔日官職稱呼之” 。“襲殺”，表明了刺殺卑爰疐的方式。《左傳·莊公二十九年》：“凡師，有鐘鼓曰伐,無曰侵,輕曰襲。”《白虎通·誅伐》：“掩人不備,行不假途,人銜枚,馬勒韁,晝伏夜行,爲襲也。”由於卑爰疐勢力強盛，兩昆彌勢弱，新朝唯恐其對烏孫國乃至西域構成巨大威脅，遂遣與卑爰疐交往頗多的孫建襲殺之，也在情理之中。表明新莽政府在内外交困的處境下，依然十分重視對西域的經營管理。
西漢以至新莽朝，戊己校尉有跡可循的僅見漢平帝時欲開新道的徐普，新朝時被戊己校尉史陳良、終帶圍殺的刀護以及天鳳三年隨五威將王駿出西域的郭欽。戊己校尉郭欽，《漢書》之《王莽傳》與《西域傳》僅載其“別將”“別將兵”，其他事蹟無從考究。
上文已明，車師侯伯、卑爰疐侍子等人在郭欽的帶領下，大概在天鳳元年正月即將進入敦煌。如此，可以肯定的是郭欽在天鳳元年之前就已經擔任戊己校尉了。再據始建國二年九月刀護被殺，十一月孫建向王莽上奏刀護被殺之事，整個事件從發生到朝廷知曉約在兩個月左右時間，因此，推測出郭欽繼刀護之後擔任戊己校尉一職最早也可能在始建國三年年初了。
與“卑爰疐侍子”同批出土的和郭欽有關的簡文，除了前已述及的簡（2）、簡（3）、簡（7）外，還有：
（8）……戊部尉純據里附城欽將吏士故戊
簡134
（9）今共奴已與鄯善不和，則中國之大利也。臣愚以爲欽將兵北
簡66
（10）臣謹寫欽檄記傳責之，共奴桀黠侵
簡83
（11）不以時伏誅，臣愚竊不勝忿=與戊部尉欽計議
簡121
簡（8）寫明戊部尉郭欽的籍貫與爵稱，居攝三年（8）王莽賜爵關内侯爲附城。第（9）、（10）簡中皆出現“共奴”的稱謂，“共奴”即“恭奴”。《漢書·西域傳》載，天鳳二年五月，王莽“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賜印綬”。則這兩枚簡所記事情均在天鳳二年五月以後。簡（9）或與簡（11）有聯繫，前者言“今共奴已與鄯善不和，則中國之大利也”，似乎表明對征討某些叛逆者出現了良機。後者“不以時伏誅”，惜其譴責的對象不明，然緊接著的“與戊部尉欽計議”透露出是與某次軍事佈防有關。而商議的結果可能就是簡（9）中的“臣愚以爲欽將兵北”。筆者揣測，這裏的“臣”可能是五威將王駿，他們商討征伐的對象應是曾經叛漢殺害都護但欽的焉耆。
天鳳三年新莽政府派遣王駿等人出使西域，《漢書·王莽傳》云：
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將戊己校尉出西域,諸國皆郊迎貢獻焉。諸國前殺都護但欽,駿欲襲之,命左帥何封、戊己校尉郭欽別將。焉耆詐降,伏兵擊駿等,皆死。欽、封後到,襲擊老弱,從車師還入塞。
當王駿出西域後，獲悉鄯善與匈奴不和，而新莽大軍所過之處，“諸國皆郊迎貢獻”。王駿認爲這是攻打焉耆，替都護但欽報仇的大好時機。於是，和戊己校尉郭欽商議軍事部署和進攻路線，簡（9）中的“欽將兵北”或指郭欽帶領部分兵士北往車師一線，隔斷焉耆與匈奴之間的聯繫，而這也許就是郭欽“別將”而後至焉耆的原因。之後，王駿發莎車、龜茲兵從焉耆西面發起進攻，卻被焉耆詐降伏擊。郭欽將兵從北邊一線到達焉耆時，正值焉耆兵伏擊王駿、李崇等部尚未歸還，郭欽擊其老弱後引兵從車師還入塞。這些簡文或許就是對天鳳三年王駿征討焉耆過程中的一些細節補充，也爲我們瞭解戊己校尉郭欽在西域的活動提供了更多的材料。
綜上，史籍對漢廷封授卑爰疐爲烏孫歸義侯和孫建襲殺卑爰疐的時間，都系于漢平帝“元始”年間。但據敦煌馬圈灣漢簡記錄烏孫歸義侯卑爰疐侍子新朝的史實，説明卑爰疐至少在王莽新朝初期依舊活躍在歷史的舞臺上，並非被孫建襲殺於元始年間。通過與卑爰疐簡記載人物及相關信息内容的考察，卑爰疐“侍子”即將進入敦煌應當發生在天鳳元年正月。又據史書所載孫建死于天鳳二年，進而推斷出孫建襲殺烏孫歸義侯卑爰疐的時間只能在天鳳元年至天鳳二年之間。與此同時，負責護送卑爰疐“侍子”等人在天鳳元年正月即將入塞的是戊己校尉郭欽，他或許是戊己校尉刀護的繼任者，最早可能在始建國三年年初擔任該職。總之， 從“卑爰疐”簡的討論中，爲我們釐清漢廷封授卑爰疐爲歸義侯與孫建襲殺卑爰疐時間記載上的含混不清提供了新材料，而這無疑對我們更多地瞭解新莽朝的西域史事是有幫助的。
原文刊于《简牍学研究》第六辑，注释从略，引述请以原文为准（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
转载请注明
投稿邮箱
jdxyj20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