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侯凱｜上博簡《容成氏》字詞零釋

上博簡《容成氏》字詞零釋

尉侯凱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武漢 430072）

内容摘要：本文討論上博簡《容成氏》中的幾個字詞，認爲 “以”有表示介詞“於”“用”以及表示目的的連詞等用法，簡33下“所曰聖人”，“所曰”猶言“所i謂”。簡36“民乃宜怨”之“宜”，當爲虛詞。簡44-45“作爲九成之臺”“作爲金桎三千”、簡50-51“作爲革車千乘”之“作爲”，應是一個偏義複詞。

關鍵詞：上博簡；《容成氏》；字詞零釋

《容成氏》是《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中一篇比較重要的歷史文獻，自其公布以來，學者們在竹簡的拼合與編聯、文字釋讀等方面作了許多卓有成效的工作，爲進一步的文本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筆者不揣谫陋，嘗試對其中幾個字詞的含義或用法略作分析，不當之處，請方家教正。

一、以

“以”除了作爲介詞用於方位詞前（如簡27—28“漢以南”“漢以北”），表示連詞“而”（簡8上“悦簡以行”、簡8下“悦和以長”“悦博以不逆”）外，還有一些用法比較特殊：

1.“以”表示介詞“於”

簡17—18：“禹乃五讓以天下之賢者，不得已，然後敢受之。”簡34：“臯陶乃五讓以天下之賢者，遂稱疾不出而死。”這裏的兩個“以”，均相當於“於”，《經詞衍釋》卷一云：

以，猶於也。此義《釋詞》不載，今以所聞於嚴君者補注。《禮記》“易以溺人”“易於溺人”，“以”“於”互對成文。《左傳》昭二十年“慢則糾之以猛”，《家語·正論解》作“糾於猛”。《趙策》“襄子當出，豫讓伏以過橋下”，《史記》作“伏於所當過之橋下”。是“以”可訓爲“於”也。《孟子》“君子深造之以道”，言深造之於道也。

簡文“讓以天下之賢者”，謂讓於天下之賢者。簡10“堯以天下讓於賢者，天下之賢者莫之能授也。萬邦之君皆以其邦讓於賢”，是“以”訓爲“於”之内證。

2.“以”表示介詞“用”

簡23下：“舜聽政三年，山陵不處，水燎不谷，乃立禹以爲司空。”簡28：“天下之民居奠，乃飭食，乃立后稷以爲田。”簡29：“民有餘食，無求不得，民乃賽，驕怠始作，乃立臯陶以爲理。”簡30：“舜乃欲會天地之氣而聽用之，乃立質以爲樂正。”簡37：“湯乃謀戒求賢，乃立伊尹以爲佐。”又簡45：“既爲金桎，又爲酒池，厚樂於酒，溥夜以爲淫。”以上“以”字作爲介詞“用”與動詞“爲”搭配，均省略了賓語。

3.表示不必譯出的介詞

簡21：“禹然後始行以儉。”這裏的介詞“以”可不必譯出，全句謂禹然後始行儉。

4.表示目的的連詞

簡7下：“於是乎持版正位，四向和，懷以來天下之民。”“懷以來”當爲“以懷來”之倒。又簡22：“禹乃建鼓於廷，以爲民之有訟告者鼓焉。”

二、曰

簡33下：

所曰聖人，其生易養也，其死易葬，去苛慝，是以爲名。

所，整理者連上句讀。郭永秉先生改屬下句，最初認爲“所曰”猶言“所謂”，但古書中未見用“所曰”表示“所謂”的例子，故從沈培先生説，將“所”字理解爲“所以”，“所曰聖人”，就是“所以叫作聖人”的意思。進而認爲，“所曰聖人”云云，應是叙述完禹葬的傳説之後，作者對禹的評價，此句意在解釋禹得“聖人”之名的原因——去苛行儉，易養易葬。

按：將“所”解釋爲“所以”，與下文“是以”語義頗嫌重複。“所曰”一詞雖不見於典籍，但“曰”有表示“謂”的含義，《論衡·本性》：“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裴學海謂“曰”與“謂”爲互文。《韓詩外傳》卷三“此之曰十二發”，《逸周書·成開》“内外不爽，是曰明王”，“曰”皆與“謂”同義。曰屬匣紐月部，謂屬匣紐物部，聲紐相同，韵部月、物爲旁轉，二字聲音也十分密切。《詩·魯頌·閟宫》“王曰叔父”，《禮記·明堂位》鄭玄注引“曰”作“謂”。《禮記·學記》“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説苑·建本》四“謂”字皆作“曰”。簡文中的“所曰”，猶言“所謂”，所謂聖人，即所説的聖人。“其生易養，其死易葬，去苛慝”，是在稱頌聖人節儉的美德。下文“是以爲名”，正是對“所曰聖人”的總結。全句謂所説的聖人，生易養，死易葬，去苛慝，所以得名。

三、宜

簡36—37：

當是時，強弱不辭讓，衆寡不聽訟，天地四時之事不修。湯乃尃爲征籍，以征關市，民乃宜怨，虐疾始生，於是乎、喑、聾、跛、、癭、、僂始起。

宜，趙建偉先生疑爲“多”字之訛。蘇建洲先生認爲“宜”表示所述的事實正當如此，可譯爲“難怪”“怪不得”等。單育辰先生認爲“宜”可讀爲“多”。

按：“宜”當爲虛詞。《吕氏春秋·樂成》：“中山之不取也，奚宜二篋哉？一寸而亡矣。”高誘注：“中山之不取，謂樂羊不敢取以爲已功，一方寸之書則亡矣，何乃二篋也。”高誘以“乃”釋“宜”，“乃”字亦無實義。《經傳釋詞》卷五云：

宜，助語詞也。《詩·螽斯》曰：“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宜爾子孫，爾子孫也。言螽斯羽則詵詵然矣，爾子孫則振振然矣。故序曰：“言若螽斯不妬忌，則子孫衆多也。”箋云：“宜女之子孫使其無不仁厚。”失之。《小宛》曰：“哀我填寡，宜岸宜獄。”宜岸，岸也。宜獄，獄也。言我窮盡寡財之人，乃有此訟獄之事也。箋云：“仍得曰宜。”正義云：“在上謂之宜有此訟，宜有此獄。”皆失之。

簡文“民乃宜怨”，謂民乃怨。簡29“民有餘食，無求不得，民乃賽，驕怠始作”，“民乃賽，驕怠始作”與“民乃宜怨，虐疾始生”結構相似，可以參看。

四、作爲

簡42下+簡44—45：

紂不述其先王之道，自爲改爲，於是乎作爲九成之臺，寘盂炭其下，加圜木於其上，使民道之。能遂者遂，不能遂者入而死。不從命者，從而桎梏之，於是乎作爲金桎三千。

簡50—51：

武王於是乎作爲革車千乘，帶甲萬人，戊午之日，涉於孟津，至於共、滕之間，三軍大犯。

以上幾處“作爲”，通常被理解爲同義複詞，即“作”“爲”同義，組成一個複合詞組。“作爲”在典籍中也比較多見，例如：

寺人孟子，作爲此詩。（《詩·小雅·巷伯》）

殷之衰也，其王紂作爲頃宫靈臺，卑狹者有罪，高大者有賞，是以身及焉。（《晏子春秋·諫下》）

古之民未知爲宫室時，就陵阜而居，穴而處，下潤濕傷民，故聖王作爲宫室。（《墨子·辭過》）

毋或作爲淫巧，以蕩上心。（《禮記·月令》）

然後聖人作爲鞉、鼓、椌、楬、壎、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禮記·樂記》）

但在筆者看來，以上這些“作爲”應是一個偏義複詞，“作”表示製作，“爲”没有意義。“作”“爲”同義，因言“作”而連言“爲”，“爲”字只起到陪襯作用。《左傳》昭公十三年“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侯之貢”，孔穎達引王肅注：“鄭，伯爵，而連男言之，猶言曰公侯，足句辭也”。許嘉璐先生對這種現象加以總結道：“本説甲，而連帶説到乙，使兩個相關的詞連在一起，却只突出表達其中一個詞的意義，這種修辭方法就是連文。”簡文“作爲九成之臺”“作爲金桎三千” “作爲革車千乘”，謂作九成之臺、作三千金桎、作千乘革車。《詩·小雅·巷伯》“作爲此詩”、《晏子春秋·諫下》“作爲頃宫靈臺”、《墨子·辭過》“作爲宫室”、《禮記·月令》“作爲淫巧”、《禮記·樂記》“作爲鞉、鼓、椌、楬、壎、篪”，謂作此詩、作頃宫靈臺、作宫室、作淫巧、作鞉、鼓、椌、楬、壎、篪。試看以下兩則材料：

故曰五經既布，然後逐姦民，詰軸僞，屏讒慝，而毋聽淫辭，毋作淫巧。若民有淫行邪性，樹爲淫辭，作爲淫巧，以上諂君上，而下惑百姓，移國動衆，以害民務者，其刑死流。（《管子·五輔》）

作爲琁室，築爲頃宫，剖孕婦而觀其化，殺比干而視其心，不適也。（《吕氏春秋·過理》）

“作爲”“樹爲”“築爲”對文，説明“作”和“樹”“築”含義相類，其後之“爲”衹是連帶説及，没有實際意義，《管子·五輔》中的 “樹爲淫辭，作爲淫巧”，即樹淫辭，作淫巧。上文“毋聽淫辭，毋作淫巧”，可以參看。《吕氏春秋·過理》中的“作爲琁室，築爲頃宫”，即作琁室，築頃宫。

再來看看《容成氏》簡3+簡16中的一個證據：

質既受命，作爲六律六吕，辨爲五音，以定男女之聲。

“作爲”與“辨爲”對文，“作”與“辨”含義相似，“爲”字也是連帶説及，只起到陪襯的作用。“作爲六律六吕”，即作六律六吕。“辨爲五音”，即辨五音。綜上，簡文及典籍中常見的“作爲”，應當是一個偏義複詞，而非同義複詞，這一點頗可注意。

原文刊於《簡牘學研究》第七輯，注釋從略，引述請以原文爲準，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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