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跑偏”的课
上午，给学生上《紫藤萝瀑布》，是冯友兰先生之女宗璞写的一篇散文。它入选初中语文教材有些年了，我至少教过它三次吧。本文第8自然段中有这样几句话：
“忽然记起十多年前家门外也曾有过一大株紫藤萝，它依傍一株枯槐爬得很高，但花朵从来都稀落，东一穗西一串伶仃地挂在树梢……园中别的紫藤花架也都拆掉，改种了果树。那时的说法是，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
讲到这里时，我问：同学们，你们懂不懂“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这句话的意思？没人作声，只有几个学生摇头。我又问了一遍，这时摇头的人更多了。
我说：我知道你们是不懂的，要懂这句话老师还得费点劲，还得跟你们讲讲文革。
这时，我转身把“文革”两个字写在黑板上。我问：你们听说过文革吗？我补充说，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简称。大概有三四个学生说“听说过”，班上有名的话唠吴苑铭说：“我好像听我的爷爷说到过。”
这么重要的一段历史，我们的学生却……我沉重地摇了摇头，转身在“文革”两个字下写下“1966—1976”，一边写一边说，文革是这么定义的：是由毛……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我说：我这样说你们还是不懂，我讲几个故事后你们就会有些感性认识了，也就能理解这句话了。学生高喊“好、好”——他们最喜欢我在课堂上讲故事。于是我讲开了——
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读小学四年级，我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个从武汉下放的知识青年，姓孙，比我高点，不胖不瘦，戴一副眼镜。
一天，我与同班同学兼邻居新伢子一起在我家里弯钓鱼钩，就是把一根针在煤油灯上烧了后把有尖的一头弯过来。在弯的时候，一块带柄的木牌放在我们身边，木牌上贴着毛主席像。
他弯，我在旁边看，手却不自觉地在动。钩弯好了，他抬起头，突然大叫一声：明德（我的小名），你用针刺毛主席！！
我一看，还真在毛主席像上刺了几个针眼。登时，我脸色煞白，呆眼看着扔在地上的一根针。他腾地站起来，一脸愤怒：我告醒（方言，即告诉）老师！
我……我……我不是故意……我吓得语无伦次，用目光哀求他万万不要告醒老师。
第二天，他还是告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是夏天，比较热。孙老师一脸严肃的走进教室。我一
看到他的脸赶紧把头低下了，我忐忑了一夜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站在讲台上威严地扫了几眼教室后打开毛主席语录，开始用武汉口音朗读起来：
“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要……”
接着，他转过身用大半节粉笔，横着，狠劲地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批斗大会”。接着，要我站起来。我早已瑟瑟发抖了，站起来后我抖得更厉害，如果不是有桌子靠着，我想我肯定站不起来了！
接着，他讲了我用针刺毛主席像的罪行，接着发动全班学生检举揭发我的反动言行。肃杀的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一只只小手林立起来，心急的学生把手高高地举起，有的还用肘子磕桌面，想用响声引起老师的注意后让他先发言。
有的揭发我，站路队时把毛主席像倒提起；有的说，我站路队出队；有的说，我的爹爹说广播像蜜蜂子安（方言，叫的意思）；有的说，我捡了一分钱没有上交；有的说，我说了某某女生的流氓话……
讲到这里，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轰笑声简直快冲开屋顶，有几个学生喊：马老师，你说的么子流氓话？吴苑铭更是叫得欢。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我说：我哪还记得。
不久教室安静下来了，我继续往下说：我清楚地记得，批斗会开了一大半的时候，我们队里的杨剃佬在教室窗外喊“明德，出来剃头”。
我听到了，但怎敢抬头，更不敢答话。杨剃佬喊第三声的时候，孙老师对着他吼了一声：他不能出去!
我接着讲在农村怎么“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讲我家门前水坑边的十几颗树被大队干部伐了充公，我的奶奶拄着拐杖在台基角上骂他们，我也在旁边帮着骂。讲到这里，学生又笑了。
讲我们新河九队有一个姓冯的因为挖地洞养猪被发现后遭批斗。这时，教室里又热闹起来了——挖地洞养猪，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也难怪他们惊讶得一边笑一边你看我我看你。
这时，刘悦欣问我：都不准养猪，哪来的肉吃呢？为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不讲到了肉票，由肉票又讲到了糖票布票肥皂票火柴票……
我接着讲到老舍的自杀，讲到傅雷的自杀，讲到邓拓、田家英、翦伯赞……的自杀，还讲到刘少奇被打倒等等。
我还讲到，那时几乎所有的中外文学名著都不准读，说是毒草。我随手拿起刘静怡课桌上的《人类群星闪耀时》（这是我建议他们买的书籍之一），说：那时候，哪里会看到这样的书！那时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中都不能写到爱情。
教室里又热闹了一阵后，我继续说：那时候女孩子不能穿花裙子，要是有人烫头发，抹口红，简直会引起一场地震……
为什么？我还没说完，几个女生惊讶得叫嚷起来了。我解释说：因为这些都被说成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思想落后的表现，甚至被看作是腐化的表现。
这时我问：同学们，现在你们对“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这句话应该可以理解了吧？同学们大都点头。
我问：花和生活腐化是不是真的有必然联系？学生说，没有。我说：是的，花与生活腐化哪有什么必然联系，完全是那个荒唐的年代，那些极左的政治运动，把它们荒谬地联系起来了。爱花，是由人爱美的天性决定的，不管什么阶层的人都可以爱花。
这篇课文第10自然段的第一句是：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
这句话是文眼，是揭示主旨的句子，我当然要重点讲。好在前面讲了文革，讲这句时就水到渠成了。我说：
不仅花和人，一个民族也会遇到不幸和挫折，但历史总是在曲折中前进的。有时会走弯路，甚至会有一个短时间的倒退，但总体上是盘旋向上的。
我接着讲解放思想，否定文革，改革开放……还没讲完，下课铃声响了。
别的老师上完这篇课文，最多两个课时，而我却花三个课时，而且我多用的这一课时，基本上与考试无关，也就是与提高学生的分数无关。在不少的领导和老师看来，这堂课是跑偏了，是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
但我固执地认为它极有意义。我让学生了解假丑恶并富有激情地去鞭挞，我让学生懂得什么是真善美并富有激情地去赞美，是我人生的大意义之所在！
所幸的是，暂还没有人剥夺我的这一权利，尽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作者简介】马一舜，湖北石首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市作协会员。在各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和教育教学论文、随笔近百篇。出版教学专著《为爱教书》。一枚园地耕耘者。
微信号：anranyodai（请注明“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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