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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于 2021年12月19日 被检测为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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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两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梦想成真,见到了巫宁坤夫人

园地耕耘者 一枚园地6 2021-08-21

2021年8月13日下午,一枚与巫夫人。

所谓缘分,便是如此吧?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感觉已经是那样地亲。


两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梦想成真,见到了巫宁坤夫人

一枚|文

美国西部时间8月13日的下午1:30, 我驱车离开了家,开上了680高速公路。 

一路往南。高速上车子不很多,加州初秋明亮灼人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到我的身上。我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是一束我早上刚刚特意买回的红玫瑰, 一个小袋子里装着我出发前从后院摘的几朵初绽的白兰花,还有一个大一点的袋子,是前院摘的刚开始成熟的黄桃。

车子几乎匀速地开着,我的心中却是澎湃起伏。

真的,我马上就要见到我心心念了整整两年的,巫宁坤夫人李怡楷了么?
三天前,我写了那篇《民声V(39)一枚:普林斯顿大学为余英时先生降半旗,及两年前我给巫宁坤夫人写的一封信》,记录了在两年前的今天,8月13日, 我在两天两夜废寝忘食读完了巫宁坤先生的《一滴泪》一书后, 是如何无法抑制地给在弗吉尼亚州的巫夫人手写了一封八页纸的长信。在信的末尾,我对巫师母说:我住在加州湾区。如果您有机会过来这边时让我可以见到您,那将是我何等的幸福! 

两年前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在心中盼望着,有一天,我可以亲自去拜访她,向她诉说我对她的钦佩和热爱。我没有想到,我的这个愿望在整整两年后的今天,居然就要实现了!

一瞬间,我有一种梦想成真前的晕眩。

1、

8月10日, 巫宁坤先生过世两周年忌日的清晨,一枚园地6发出了我的那篇纪念余英时和巫宁坤两位大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前一天夜里一挥而就写出的。我完全没有料到这篇文章会引起这么多读者的反响和共鸣,更没有想到,这篇文章让我在三天后,终于得以和巫夫人相见!

园地耕耘者佬波在“看一看”里留言说: 

当一片林子容不下
鸟儿们独立自由的歌唱
那里将会衰败枯槁

当一块草原容不下
野狼群奔放自由的嚎叫
那里将是戈壁荒漠

当一个民族容不下
书生们倔强纤弱的身躯
那里将会是什么样

李大同老师在读后对我说:你的笔下,出现了俄国十二月党人高贵的妻子们的形象,原来中国也有。

读者海阔天青在赞赏的时候留言说:被您的信感动、流泪并温暖着。人性的光辉永远是照耀我们前行的光。

还有一位读者Julissa跟着赞赏留言道:我们不该忘记那一代知识分子所受的委屈和苦难。我们欠他们一份敬意。

更多的读者, 私信我或者加我微信, 在表达感谢的同时,几乎每一人都在问:哪里可以读到《一滴泪》?

从去年我编辑日记接力到一枚园地,不少园地的读者为了防止失联,陆续加了我微信。没有我微信的,居然也细心地从前文中我寄给巫夫人的白兰花照片里找到我的微信号mei94539,或是干脆在后台留言求电子版。

这样的请求一个接一个,短短三天里,我收到了近百个。我一个一个地把中文电子版发给他们。在海外的读者,我也告诉他们,英文版我是在Amazon(亚马逊)买到的,搜《A Single Tear》就可以找到。

我想起两年前的自己,在朋友的大力推荐下读到这本书后的颤栗。如今的我,欢欢喜喜地在pay  it forward (将爱传递),让这本书去震撼更多人的心灵。

我没有想到,当天晚上,当我照例每日和在国内的父母哥哥们视频的时候,我的二哥告诉我,他的一位当年的老同学也读到了这一篇,特地给他发微信,问作者是不是我,并表达敬意。我更没有想到,当我把这篇文章分享给两年前给我提供了巫师母通信地址的朋友J的时候,她告诉我:巫师母现在就在北加州,如果你还想见她,我帮你联系。

真是天上降下来的喜讯啊!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第二天,8月11日, 我从J处收到了巫先生的大儿子一丁的电话号码。原来他就住在我附近的城市,开车不过半小时。他问过巫师母后告诉我,周五下午2点后,我可以去看师母。

放下电话把这个约会写在我的日历上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周五的日期正好就是8月13日。这正是我两年前给巫师母写信的同一天。

我如何能不感激上苍如此精心的安排和美意!

2、

奇迹还不止如此。

8月11日晚,我收到一位读者WJ的微信申请。原来她是巫先生家的亲戚。她读到了我的文章,很感动,问我, 你是安徽人,你知道巫先生的母亲一方也是安徽人吗?

啊,我还真的不知道。原来巫先生不仅仅是扬州人,也出身于淮庐世家:他的母亲祖籍肥东,是著名的淮军将领的后代。而巫先生在抗日期间曾服务于大名鼎鼎的飞虎队,并七次飞越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驼峰航线。

我之前读《一滴泪》的时候,隐约有印象先生在书开头的地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他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曾主动中断在西南联大的学业,志愿为飞虎队担任译员,却全然不知道他还有这样多次飞跃驼峰的壮举!

我好奇地到网上去搜,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被我搜到了一个北明在十几年前对巫先生的系列采访录音。在采访中,北明说:
都知道巫宁坤先生是个文化人,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国民革命军军人吗?……都读过他的作品与文字,有人听过他的话语和声音吗?这是巫宁坤先生晚年的自述——回顾自己年轻时代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

于是,我跟着北明的提问和巫先生的回答,一步步地了解了年轻的巫宁坤是如何晋升空军中尉,在昆明美国空军基地为美国空军地勤人员翻译、为美国空军将领陈纳德做翻译、为美空军基地中国人员管理处主任、先后任空军总司令、三军参谋总长,当时绰号“王老虎”的王叔铭做翻译、为美国空军第十四航空队做翻译、数次随队飞跃驼峰,为创办中国空军初级学校而与英国方面谈判做翻译,翻译的内容为谈话口译、信件翻译、作战命令翻译、密码电报翻译,蒋介石指示翻译等。因为他的出色工作,他还得到了宋美龄亲自颁发的一块手表作为奖励。

巫先生回忆这段历史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他的略带扬州口音的普通话与我安徽老家的话有点相近,我听着格外亲切,也让我不由地想起我熟悉的江棋生老师的口音——江老师的老家是常熟,与扬州本来就相邻。

今年的8月15日,是日本投降七十六周年纪念日。1945年8月15日日本时间的正午,日本昭和天皇向全国广播了《终战诏书》;同日重庆时间上午10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发表了《抗战胜利告全国军民及全世界人士书》。巫先生和他的当年飞虎队的战友们,为这一天的胜利,付出了他们的青春,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

在WJ分享给我的她怀念巫先生的文章中,我还发现了一张珍贵的照片,是2019年巫先生葬于弗吉尼亚州的Falfax纪念墓园里的墓碑。让我顿时心中泪涌的是,我发现,在这个墓碑上,也同时预先刻上了巫师母李怡楷的名字。

是的,巫先生和师母,他们在坚贞不渝相依相爱了整整65年才分离,身后,当然也会同穴。

巫先生在弗吉尼亚州Falfax纪念墓园里的墓碑。


3、

也是8月11日, 我的那篇文章被分享到我女儿所在的大学家长群。另一位家长风轻云淡很快回复说:巫老先生的追悼仪式是我们DC(华盛顿特区- 一枚注)校友会组织志愿者协助家人筹备的。老先生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他的博学、坚韧、幽默和豁达对我们后辈是永远的激励,师母则是他的精神支柱。两人携手走过充满磨难的人生,但依然保持赤子之心,令人赞叹。

一问,原来是北大校友会。她说,巫老先生当年就读的是西南联大外语系,与北大渊源很深,所以一直也被视为北大校友。

我想,先生也确实可以算是北大校友。他在1951年中断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学位的学习,应国务院邀请回国任教,不就是被请去燕京大学任教英美文学么?燕京的旧址,如今就是北大的校园了。

听这位家长提到她那里还保留着两年前的8月22日巫先生追悼会现场的照片和视频的链接,我迫不及待跟她索取。

两年前的那场追悼会,也是我在读了《一滴泪》后非常想去参加的,可惜距离遥远,终未能行。风轻云淡的追悼会视频让我终于得以在两年后远程“参加”。而追悼会上播放的巫先生在西南联大的“学姐”,以翻译《呼啸山庄》等著作闻名于世的翻译家杨苡先生在8月19日她百岁生日那天写给巫先生的一封信,尤其让我不能自已。

以下是百岁老人杨先生信的全文:

宁坤:

我的天才老弟!你怎么睡着了不醒过来呢?你还没来得及和我们老朋友们说一声再见就不声不响地走开了,这不是开玩笑吧?记得最后一次与你分手告别时,我们嘻嘻哈哈说笑,你大声说道,“暮年一见非容易,应作生离死别看!我还等着咱们再见叙叙旧呢!”

我相信你不会走远的,你根本不该走在我的前面,我也不止一次提醒你,你是我的学弟!虽然我的学问比不上你,反正你比我小一岁!但是你吃过的苦——北大荒的饥饿,那个每天奉命往外抬死尸的“工作”,还有那些数不尽的责骂和屈辱......绝不是一滴泪,甚至千百滴眼泪能冲掉的!可是你后来只能用你的笔静静地在你记忆的仓库里掏着掏着,我等着你的书一本本拿出来,那是用血泪凝成的!

你是多么勤奋,多么懂得爱祖国,爱人类的知识分子!你多么舍不得坚强地守着你,保护你的妻子,又多么懂得圣经里哥林多前书的第十三章关于爱的教导,你不会走远的,仿佛你就在我们大家的人群中,笑着说:
Wait and Hope!

2019年8月19日,我今天整100岁!

巫先生的“学姐”,百岁老人杨苡先生。(来自网络)


4、

还不仅如此。

在我收到的加我微信的读者中,还有一位特别的朋友。她说,她是巫先生的女儿一毛的发小。小时候,跟随父母来到了安徽,在安徽大学度过了自己最宝贵也最难忘的童年,也和一毛成了好朋友。多年前,一毛回国的时候曾经和她见过面,但是后来又失去了联系。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苦苦寻找一毛。正好朋友看到我那篇文章里提到一毛,就转给了她。她问我,有一毛的联系方式么?是否可以给她?

我问了她的名字后转给了一毛。一毛欣喜万分——这是小兰啊, 就是她在她的自传《暴风雨中一羽毛》一书里,不断提到的童年好友小兰!原来这些年里,她也是一直在苦苦寻找小兰。

8月13日, 两位失联多年千辛万苦找寻彼此的好朋友终于又找到了对方。一毛说,她们通过视频聊了一个多小时,说不完的话。我没想到我一篇小小的文章还帮助一对老朋友找到了彼此,心里真是充满了感恩。

一毛的自传《暴风雨中一羽毛》一书,我在两年前读完《一滴泪》后在网上搜索更多关于巫先生的信息时就有搜到书名和简介,可惜没有找到在哪里买。8月13日上午,当我和一毛通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这本书的英文版在Amazon上有售, 我立即下了订单。一毛说,这本书的中文版早已售罄了, 近期正在考虑重印。不过,她最近正好有在油管上每天朗读自己的这本书(搜索“暴风雨中一羽毛”就可以找到),每次读两章,已经读了6期了。这真是太好了!

8月13日,在开往一毛的哥哥一丁的家里去见巫师母的路上,我打开了油管,听一毛读她自己的这本书。我的心,立即被一毛那温婉的声音吸引住了。在前言中,一毛引用的卡勒德·胡赛尼在《追风筝的孩子》一书里的这句话,顿时抓住了我的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终于明白人们关于你可以埋葬过去的说法是错误的。因为过去会自己从坟墓中慢慢爬出来。

是的,我看了《一滴泪》,里面也有提到一毛的出生,有写到她生下来几个月大后就不得不被妈妈送去了天津姥姥家,后来在3岁生日那天跟妈妈下了火车后徒步好几里路去看望在劳改农场里快要饿死的还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爸爸,再后来,在她三岁半的时候,又被二舅从天津姥姥家送去了合肥和父母以及哥哥一丁团聚……

但是,《一滴泪》里有关一毛的事,都是从父母的角度记录的,很多细节没有提及,提到的地方不少也是一笔带过。而这本书,是一毛自己的记录, 她作为一个三岁的孩子,从小跟着最疼她的姥姥长大,突然间离开了姥姥家,到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爸爸妈妈哥哥的家。这个城市的人们嘲笑她的北方口音,不允许她用左手写字吃饭, 还戴着黑五类子女的帽子,在幼儿园和学校备被歧视…. 她的童年,经历了多少惊慌、茫然和和悲伤?

我听着她看似平静的朗读,以及中间一次次强压住的哽咽,好想穿越回去到六十年前我的故乡安徽,紧紧地拥抱这个小女孩,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一毛在前言里说:"来到美国许多年后,在人性的环境中生活,看着我的孩子放肆地生长,我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挖掘埋葬在心底的过去。我的童年,我过早失去的童年......希望这本自传能够为历史存照,为那些在动乱中失去生命的孩子们立碑。但愿讲出我的故事,我成长的时代的故事,可以让同样的悲剧不再重演,让所有的孩子们尽情享受与生俱来的权力——童年和幸福。"

我的心中,也早已忍不住热泪成行。

《暴风雨中一羽毛》英文版封面。(摄影:一枚)



5、

35分钟后,我抵达了一丁在硅谷南湾的家。那个《一滴泪》书中和妈妈一起玩驮驮背走那么远的路去看农场里“改造”的爸爸的五岁小男孩, 穿越了60年的时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在门口的草坪前迎接了我。

T恤,短裤。随意自在。一如我在硅谷每天接触到的工程师们。

这是他们临时租住的房子,因为自己的家正在扩建,为了要给巫师母加一个套间以便长期和他们同住。见我捧来了一大束红玫瑰,他在厨房给我找可以装的花瓶。一开始拿到的几个瓶子都太小,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大的玻璃瓶。巫师母这时候还在里面卧室,我拿着他给我找来的剪刀,把这24朵怒放的玫瑰一朵朵修剪好,插入了玻璃瓶中。

因为我要来, 他们还特意提前把自家的狗送去了附近朋友家,怕它见到生人叫,会吵到了我和师母的谈话。我真是过意不去。其实我们家也养狗,一开始是会叫,熟悉气味后应该就还好。

和一丁闲聊间,巫师母扶着四轮助行器,从里间慢慢走出来了。啊, 我盼望了整整两年的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来的路上,我算了一下师母的年龄。2019年巫先生去世的时候他是99岁。我记得《一滴泪》上说,师母是他在南开大学任教时候的学生,小他整整11岁,他们是师生恋。那么今年, 师母是整整90岁了。

我自己的父母现在都已经年过八旬了。教会也有好几位八十岁以上的老弟兄老姊妹。但是除了我们教会96岁的田老牧师,好像我还真没有在生活中跟其他90岁以上的老人打过交道。来的路上我就在想, 不知道师母现在身体怎么样?我记得有读过她的眼睛不好,有青光眼,看不清楚。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听力如何?能听清楚我说话么?

我没有想到的是,师母看上去居然这么年轻!尤其是,她的面部丰满,皮肤光滑细嫩,连皱纹都少,怎么看,都最多像70岁出头的人啊!哪里像90岁!

这真是太让我惊喜了。师母听了我的话,笑着告诉我,眼睛不行了,legally blind (法定盲人)。青光眼很多年,当年在安徽下放的时候眼睛就不好了。后来79年回北京后去协和医院看过, 90年代在美国也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院做过好几次手术。现在一只眼睛是假眼(我真的看不大出来),还有一只眼的视力也非常微弱, 看书要拿着放大镜才可以慢慢看清楚,当初我写给她的信,她就是拿着放大镜慢慢读的。

因为还处在疫情期间,虽然我们都打过了疫苗,我决定还是全程都戴着口罩。看到师母的时候,我心里有特别强烈的冲动想上前去紧紧拥抱她,但是想想疫情,还是忍住了。我们就隔着距离, 各自做出拥抱的姿势来, 一边拥抱我们身前的空气,一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一丁和太太热情地给我准备了樱桃、西瓜,还有一碟他们自己烤的cookies(小甜饼),闻着就很香。可惜我来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全程不摘下口罩,不能品尝。我们也从餐厅搬到后院去聊天,室外通风,更安全。

谈话间,师母的敏捷思路和记忆力,比她的鹤发童颜更加惊住了我。

她说她清晰地记得收到我信的那一天。那时候巫先生刚刚去世没几天,她心里空洞洞的。那天下午,女儿一毛带着她去逛mall(商场)散心。她也没心思购物,走了一会儿也累了,母女俩就在商场的餐厅坐下来休息。这时候一毛拿出我的长信,告诉她这是一个读者写给她的。她说她用放大镜一页页读过,感动极了。当时她就让一毛联络我,告诉我信收到了, 非常感谢。也在心里想,这个给她写信的人, 有朝一日,她希望可以见到。

她说她记下了我的名字。那天当一丁告诉她我想来看她的时候,她真是快活极了!她一直等着这一天呢。我也是啊,真是快活极了!而且我们约着终于见到面的这个天,正好也是两年前我给她写信的同一天,怎么会这么巧。师母说,这不是巧合,这是天主的恩典和安排。我深深同意,满心都是感激。感激这一路的奇迹。

师母很好奇我的经历。我的家乡,我的父母兄长,我的大学,我的工作,我的先生, 我的孩子……我一一答给她听, 当她听到我当初在上海交大念的是起重机专业的时候, 也是被吓了一跳,跟我一起哈哈大笑。

她也讲给我听她的故事。她当年在我的家乡的下放,一丁一毛两个孩子如何在77年恢复高考后都考出了好成绩——尤其是英文,考了满分还加附加题,一毛后来被录取到了安师大,但是高考成绩格外优异的一丁却因为要读英文系,政审不过关,没有被所报的任何一所大学录取。后来不得已去上了阜阳的一个学校,可是在那里简直学不到东西。为了让他的英文不丢掉,巫先生就要求一丁与他用英文通信,把儿子的信当作文章一样来批改好了后再寄回去给一丁。

我想,一丁何等幸运, 有英文造诣如此深厚的父亲指导他!又心里偷偷有点小得意,因为类似的事情我也做了呢——我的女儿瑶瑶两年前上大学时,我交给她一叠20个贴好邮票的信封,一直在和她用中文通信。因为她离开家到大学后就没有读中文讲中文的环境了,我就权当我给她的信是她的中文阅读, 她给我的信是中文写作了!

师母说,后来一丁和一毛都陆续来了美国读书。那是80年代初,来美国留学的人还很少。他们俩都进了很好的学校,拿了好几个学位。师母的脸上带着母亲的骄傲。

我告诉师母一毛小时候的好朋友通过我的文章找到了一毛, 她还清楚记得小兰的名字,说当年和小兰家在安大是邻居,她与小兰的母亲也很相熟。

闲谈间,我们时不时还会说几句英文。师母本来在南开大学学的就是英文,后来二十多年的“运动”中不得不被发配去打字室打字,直到79年后才又在国际关系学院恢复了教职——“我给外交官的太太们上英文课。”师母笑着说。我想起来书上写着的,她和巫先生在那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日子里,两个人一起背《哈姆雷特》里的台词的故事。

师母说,巫先生从来都没有后悔他51年的时候选择回了中国。他曾告诉她,如果他那时候没有回留在了美国,会怎么样呢?也许会成为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最多是校长?那又如何呢?但是他回去了,才有机会遇见了她,成为一辈子相濡以沫的夫妻。


巫先生与夫人。(来自网络)

6、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我来之前,一丁特意通过J叮嘱我, 师母喜欢聊天,但是过后会累,希望会面不好超过两小时。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1小时45分钟了,我应该要赶快结束,让师母休息了。

想起来我来之前,好几位读者在听说了我要来看师母时,托我带给师母的问候和祝福。我赶紧拿出手机,一个个念给师母听:

*佬波:
需要《一滴泪》,也许,泪已成河;
需要一点光,也许,蜡炬成灰;
需要一颗心,也许,心如刀割……
《一滴泪》发我吧,哪怕,泪涛汹涌

*云淡风轻:
雨过天青云开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愿李老师健康长寿。

嗯嗯,那天听书,听到这句诗,不知为什么挺喜欢。”雨过天晴云开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这是不是跟师母家的老三的名字出处差不多: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希望师母可尽享之。


*只若初见:
我是在疫情的前一年读巫老的《一滴泪》,那是在上海的旅行途中朋友发来的,打开后真是不忍放下。我完全同意一枚说的“读得停不下来”……旅行的意义在哪里呢?在面对那些受难的灵魂时,“岁月静好“显得那么轻飘,那些怀揣梦想而坠入地狱的人们,让我感觉是那么无能为力,就是很想跳进书里对他们大喊,“停下停下!不要去!”

请一枚转告巫老夫人,有一个晚辈对杭州西湖的记忆是“一滴泪”,因为我是在西湖边的一个小酒店读完这本书的。

祝老人健康长寿。

*绿风:

一滴泪是一枚姐去年发我看的,巫老师夫妇遭遇的不公触目惊心,但是还不是最恶劣的那种,可想而知最恶劣的遭遇是什么样的。他们选择忍辱负重,在艰难的岁月不忘端正自己,温暖别人,最后对很多伤害他们的人也选择原谅,非常钦佩他们的为人。这部书是在书写历史,但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到在这些叙事中,个人的经历,选择,表现,看到人性的差距,光彩和卑鄙,是警醒世人去辨识人性,理解人性最好的教科书。

*Maria:

昨天已经把书看完了。我父亲也有同样的遭遇,57-79,整整22年多,最好的年华。不过我们很少听他讲他自己的事情,看了巫先生的书才对过去那个时期有了更深,更详尽的了解。

我又看了一遍一枚写给巫师母的信,感觉我想说的话,一枚都说了,并且比我想表达的要好得多。只有一点,作为一个教英语的老师,深深为李老师感到惋惜的是,那个时候那么缺乏人才,结果让一个本来可以成为优秀的英语教师、教授的李老师,埋没在打字室里,给出的理由又那么冠冕堂皇,而李老师又是那么热爱教书,实在是可惜可叹。也对李老师的娘家人表示由衷的敬佩,他们从精神上物质上帮助这个小家度过了难关。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他们的援手,也许我们就读不到巫先生这本书了。代我向李老师致敬,祝李老师安康!

*Ivy:

谢谢一枚分享的书,这两天有时间就在看,已经看到第十二章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人唏嘘,多少人无法忍受那种屈辱,巫老师和夫人是要有多么坚强和乐观的心态才能走出来!佩服他们!无语人心的暗黑…

师母凝神认真地听着这些读者让我转给她的话。我们本来都说好见面时不身体接触了,可是她的手,在我读着这些读者托我转给她的话的时候,慢慢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我回握过去,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7、

已经告别了好几次,都没有走成。我舍不得告别,她也舍不得我离开。

终于,我下定决心,必须要走了。我起身告别,师母拉着我的手,说,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你一定要再来啊。我说我求之不得啊师母。您保重身体,我一定经常经常来看您。

师母从她的助行器里拿出来一张纸,是两年前巫先生去世时的讣告。一面是中文,一面是英文。她指着身边的一丁说,这个讣告,就是你信里那个五岁的小男孩拟写的。我送给你一份,留作纪念吧。


我们在门口依依作别。一丁的太太,体贴地把那一碟我没有碰过的cookies(小甜饼)装入一个密封袋里,让我带回家吃。


我的车子缓缓地离开了一丁的家。我的眼里,还是师母那慈祥的笑容。我的耳中,还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

所谓缘分,便是如此吧?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感觉已经是那样的亲。

我忽然想起, 2019年的8月11日,巫先生过世后的第二天,我在我的朋友J的朋友圈看到她写的她最后一次去拜访舅舅舅妈(巫先生和师母),与他们告别时候的情景:

舅舅拉着我的手,用英文说: " Come back soon! Come back again and again! I will wait for you here!  (请很快再来,一次次再来,我会在这里等你。)"我说:"一定。"走到门口, 我和女儿转身又说再见,舅舅又说:"Come back soon! Come back again and again......"

我与师母的缘分,就是从那天读到J的这条朋友圈开始的。

亲爱的师母,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只要没有太打扰到您,我一定会come back soon,come back again and again,陪您聊会儿天,并为您带来读者们的问候和祝福。

一定。

(一枚写于2021年8月13日深夜——2021年8月14日凌晨)



【作者简介】一枚:安徽人在北美。70后。理工女,地产经纪人,从方方日记和接力开始的纯业余小编。马拉松跑者。基督徒。两个孩子的母亲。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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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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