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科学,是兄弟还是宿敌?|吴冠军采访手记
【018期人物】
吴冠军,华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上海领军人才,从事以政治哲学为中心的跨学科研究。
任骏菲,高山书院2022级同学,红岸基金CEO
【高山人物】当科学重逢哲学(文字版见文末)
采访问答文字版
任骏菲
您现在教的哲学和政治,是一个非常形而上的专业。随着科学一步步的进步和发展,它上到宏观下到微观,一直在挤压哲学的这个范畴。您觉得哪里可能是哲学最后的堡垒?吴冠军
其实形而上学本身,在最早的时候跟哲学是合在一起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基本上是提供一整套关于世界、关于宇宙、关于一切的理解,我们叫studies of being。但古代的形而上学,光有这个说法,但没法验证。像古代的原子论也是这个意思,我在实验意义上不知道有没有原子,但我认为物质最小的单元是原子。以前的哲学都是类似的一些断言。我经常跟学生说,我们读古典的孟子、荀子,他们各别都讲了一段话,打得一塌糊涂,但是这打架的两段话,你愿意相信谁就相信谁,你既可以成为孟子学派的继承人,也可以成为荀子学派的继承人。
但在今天的时代里,或者说在近两三百年的时代里,现代科学或经验科学,通过经验性的研究方式,取得了很多科研的结论。随着这些东西一出现,形而上学的处境就变得很艰难,因为它提供的一整套东西是没有经验性的支撑的。
所以今天我们在做哲学也好,做这方面思考也好,我首先会提一点,就是我们不再是做形而上学。
但今天我有一个提法,就是我们既是科学的人,但同时又是哲学的人。这其实不冲突。
今天在很多领域,科学可以给出很好的建议。比方说我在这个年纪很忧虑肥胖问题,因为新陈代谢不行了,吃下去会长秋膘对吧?如果我想减肥,实际上现在科学已经提供了非常具体可靠的指南。
可惜,在我们的生活中还有很大的一块领域,科学家可能是无法发言,或者选择不发言。
比方说当我们从一个主体性的领域,稍微跨到另外一个向度,我们叫交互主体性(intersubjective),也就是人跟人之间的领域里面,今天好像没有一个科学意义上的“女生该怎么来/男生该怎么听”。那么在这个领域,我们应该怎么办?
这个交互主体还可以再大一点,比如国际(international),我们把两个国家作为两个单元,今天我们有一个英文词叫sovereignty,意思就是至高主权,因为目前为止在国家上面没有一个超级政府。
事实上,我们今天的现代社会也一样,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是一个“至高主权”。因为在你上面不再有一个所谓的权威。在古代是有的,比方说三纲五常,古希腊也有个自然法,符合自然法就是符合自然正义,而中世纪有神法。但今天,经验科学既把已有的东西去除掉,但同时又不发言。
所以现代人都觉得,我的世界我做主。这种思维在古代是没有的。这是我们的一个进展、一个进步——但是真正的困境就在于,当两个“至高主权”碰在一起、发生问题的时候,他们要怎么在一起、用什么方式在一起,今天是无解、没有答案的。
而这些科学“抛弃”的地方,恰恰是我们哲学家、哲学研究者大有可为的地方。
在这里面,我们学习的是处理问题的不同智慧。比方说你学习了政治哲学里一个叫霍布斯的哲学家,他提供了一套方案,再学习了一个叫柏拉图的哲学家,又学习了罗尔斯的哲学家,同时也学习了齐泽克。他们提供的,其实是不同角度的思考。
现在的生活里,我们有一个概念,叫rights-based Individual,我们每个人都是权力为基础的个体。如果我们以为我们的生活中只有一种智慧,我们就只会用一种智慧去交流问题,那么在很多地方,我们很可能和对方僵持不下,最后这件事就做不起来,俩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合作的空间。
这个时候,或许如果我们换一个方式、用另外一套语言,就能达成了一个不同的结果,形成一个更好的合作关系。那么每一代哲学家做的事,就是不断创造新的概念,通过这组概念带来一个新的批判性的视角。
今天我称之为哲学,就是不断地在没有窗的地方开窗。然后邀请更多的人通过一些别的角度来看同一个世界,让你不断打开视野,最后在生活中去不断调用那些已有的智慧。而且你还可以持续丰富它,通过各种各样的实践去丰富这个知识库、智慧库。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哲学在今天非但不是边缘化,甚至因为科学家很少做这个事,而恰恰哲学思考者、哲学研究者特别愿意提出思考科学的一些新的想法/假说,哲学家在这个时代是更为需要。
任骏菲
我们做投资的基金/资本行业,每年都会开那么一个会,到特别偏远的山或是沙漠里,去进行一些思考,展望未来。比如说10年后,这个世界和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有一个答案的话,你从今天开始是不是就应该去准备了?所以说我们也一直在思考未来。然后我发现很多人都会被一点所吸引,就是玄学。
吴冠军
首先,我觉得这个特别棒,专门弄一个时间出去,想一想过去这段时间自己做了什么、未来该怎么做?因为今天我们在时代这个巨大的机器里,永远会有事情推着自己走。如果不下这个决心,我们不会去专门思考一些事。比方我们之前聊那么多话题,每个话题其实都是需要我们去思考的,但我们现代人悲惨的地方就在于事情太多。
至于你讲的社会现象,我也感同身受,就是玄学的复兴。我是这么来理解的,我们之前聊到:哲学跟形而上学、玄学划分界限,以前搞玄学和形而上学的基本是同一批人。
但我一定要强调:今天的思考跟以前的形态是完全不一样的。除了去想,怎么想、想什么还很重要,也就是方法论。你得先有一套方法论,才能真正思考,否则有时候都是无效的想。
而所谓的玄学,它不给你工具,它给你的每一个东西都是终极的答案。你要么是全信,要么是不信,但不信的话它就对你就没有意义,而全信的话你就都在里面了,出不来。你一个玄学,你的爱人是另外一个玄学,两个玄学之间还不兼容,那就真的是撕裂掉了。
确实,当很多人很忙,没时间读那么多书,但是又需要一个东西的时候,很容易去投靠一个像玄学这样的特别容易的解释。
但就像前面说的,人与人之间的事并没有终极的答案。而正因为没有终极的答案,我们才需要思考,有了答案的东西就不叫思考了。
今天,思考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如果算下时间,我们脑子里面有多少时候在思考,我们现在思考的时间很少。我们得自己主动抽出时间思考。
高小山采访手记
“人类主义(或者说人文主义)也就此兴起,人成了世界的主宰;进而又催生出个体主义,‘我的世界我做主’,每个人都构成了一个至高或者说主权性的单位。 这是我们莫大的进步,但也是我们当下的困境。 在个体与个体、主权与主权之间的那个空间,科学是不发言的——或选择不发言。如果说‘我的世界我做主’,那‘我们的世界’呢?当两个主权性的单位(两个情侣、两个国家……)碰在一起,科学无法拿出一个方案,谁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于是,‘我们的世界’面临着各种难题,小到情侣互撕,大到国家冲突。 这些科学‘抛弃’的地方,恰恰是我们哲学家、哲学研究者大有可为的地方。”
“没有一个做法适用于每个人。即便同一个人,每换一个情况或时刻,当中的千丝万缕可以全然不同,答案也不尽相同。我们需要持续关注细节,并持续思考、持续调整;而不是引入哪一套方法后,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应用到所有地方。 很多时候当关系出现了问题,我们恰恰要问自己的是:我们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段关系?我们有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做学问的对象,真正地在这个里面投入自己的思考?到最后,你的生活只有靠你自己上场,跟你生活中那个/些人去发展出属于你们自己的智慧。”
“通过发现它、搞懂它,我们或许就慢慢能挣脱它们的支配,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所以我一直说,我们都在路上。”
策划&整理丨邱施运
拍摄&剪辑丨张慧昌
编辑丨朱珍 & 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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