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世界，一个极端化的人性试验场
本期主播
吴国盛 高山书院校董 清华大学科学史系系主任 | |
程巍William 高山书院2019级学员 火箭派航天创始人 |
William：
这两年中国科幻进步很快，有很多佳作涌现，科幻题材的电影、小说、其他出版物包括游戏等等非常丰富。您觉得科学史和科幻在某种程度上有什么联系吗？因为我是很迷科幻的一个人，我总感觉好像科幻就是未来的科学史。
吴国盛：
科幻和科学史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科学史是研究历史，研究历史其实是研究人性的，科学史只不过是研究科学诞生以后的特殊的人性。科学家的人性以及科学所带来的人性的一些改变。
我自己做科学史，我倒不一定以科学史的眼光看科幻。我认为科幻本质上是文学，只不过用的题材是科学场景。科幻还是在一种冲突的场景下展示人性的多种多样、人性的纠缠或者冲突。
也就是说，你可以发现所有的科幻，不管是科幻小说、科幻电影，还是科幻文学，它其实是把矛盾、冲突等换了一个场景而已，冲突本身并不新鲜。
所以科幻的本质，在我看来，它是一个浓缩和简化了的人性的实验场所。
所谓的外星人只是披上了科学异域、异星球外衣的人。设想一下，如果外星人不是碳基的生命，他是程序化的，他也许有情绪，也许没有情绪，这样的东西能打动人吗？打动不了人。因为他们没有碳基人类所熟知的喜怒哀乐。
所有的文学作品，一切文学艺术的东西，都取决于人性内在的喜怒哀乐的可能性。所有的科幻文学作为文学要想打动人，必须要切中地球人类的喜怒哀乐。
William：
科幻非常有逻辑性，它提到几十年后的事情，科学发展进程中会一步步映射和靠近，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吴国盛：
我觉得不必要。能指导当然好，不能指导也就拉倒。我觉得科幻小说的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它对未来科技的预言。我认为预言，一是不可能的，第二也没有什么大意义，要真的预言也不能是科幻小说家来预言。
William：
其实在某种情况下，我觉得科幻是在把我们现实的一些冲突极端化。我举个例子，最近这两天特别火的游戏叫赛博朋克（Cyberpunk），它实际上说的是Technology is high. Science is high. Human being is low.
一个人所有的生活都是被照顾的，但实际上都是被控制的。赛博朋克是用一种非常极端的方法去表达人性和社会，对我们当下是不是也有一个借鉴意义？警示我们要防微杜渐。
吴国盛：
我觉得它是以一种喜闻乐见的方式来表达当代人的这种困境，Human being is low, 其实讲的是普罗大众比较low，支配这一切科技的还是少数精英。
现代技术产生的一种极为不好的后果，就是让少数精英来控制普罗大众的喜怒哀乐。过去喜怒哀乐是不能控制的，老百姓仍然有自己的权利和自主性。但是现在因为科技的出现，技术甚至能支配人的内在的感受。
作为被支配者，彻底成了一种字面意思上的“人渣”，变成一堆废料或者是垃圾，他们多数都是被机器化，或是被人工智能来替代。为他们提供一个活下来的理由，就是娱乐至死。
赛博朋克实际上是使某些传统的人性冲突变得更加尖锐，而且它增添了一些我们此前从未经受过的一些东西。比如赛博格（Cyborg）、脑机接口，人很难说是一个纯粹的自然人，这样的存在方式是传统的伦理学没办法处理的。
William：
作为一个企业家，其实有时候我也比较迷茫或者惶恐。科学快速发展，可能我们很多的认识、伦理、政治都没有跟上，我们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到底我们做的这些是不是好的？
比如代孕，这能不能算是你的孩子？如果我的脑子放了芯片，还是不是我？
吴国盛：
这是很大的问题，脑机接口在伦理上争论比较大。有一个问题是，人是什么？我们过去讲人，讲其智能部分。我们很多智能定义的倾向，智商越高越像人。
实际上人是一种人的身体的综合运用。我们的身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把环境全部整合进来。
如果我们的身体慢慢被机械或者被可技术化的东西所替代之后，我们身体的综合能力会受到削弱，甚至失去。所以我觉得在深刻意义上，这是一个关于身体在科技时代的闲置问题，我提出这样一个概念，叫“身体的闲置”，是今天高科技时代的一个最令人触目惊心的问题。
具体身体问题只是表面的，深刻的问题是指人类的情感是基于身体的。比如有些沉迷网络的少年会慢慢丧失共情能力，在网络上命没了，就买一条，他不会觉得肉身有疼痛问题，没有感同身受。
现代技术实际上有这样一种倾向，让大家的肉身闲置会使得某一类情感悄悄丢失，这是非常深刻的。所以我们人类的文化里面，体育智育德育三者合一，德智体全面发展，德育要体现在身体的领域。
现在科学时代造成一种错觉，以为精神就是一个运行快的计算机，所以我们现在对人也基本上往这方面理解，人工智能也是，通过图灵测试就能算人吗？
通过图灵测试和成人是完全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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