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表达

网络再萧条，偶尔还是能够捞到宝贝。今天读到一条微博：

@烟萦刺虻：无论如何，人总要表达自己，人就是表达——这不是政治学角度、而是从存在论角度理解的。人活着，就在感知，而哪怕最朴素的感知已经是某种表达了；由此，无论它沉默或言说，一个世界都在延展和去蔽。退回政治学维度：任何阻滞人表达自身的企图，都是荒谬而徒劳的；除非世界、生命死寂，人也不再是人了。

这可以回答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一个无用的问题：我们为什么总是想说话？很多事只能绕着圈子讲，听到的人很少，听懂的人更少，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把精力用在更有好处的地方？

叶三也在今天发微博：“一种痛苦。为了表达，必须将表达本身扭曲得隐晦而饶舌”。

看到有人感受到与自己相似的感受，多少会感到安慰。

现在我总算大致地把这件事想清楚了。这是一个很多事情都需要回到原点去思考的时代，从穿衣吃饭到说话骂娘，对我们来讲，未必是一件坏事。把基本问题一个一个想透了，记牢了，当能省却余生许多烦恼。

人就是表达。表达本身就是目的。表达之外，不存在另一个你。敷衍的、被迫的、言不由衷的话说多了，你就成了那些话语所框定的角色。表达的方式，就是做人的方式。如果你以为自己可以长期说两套话语，演两个角色，到最后只会发现每一个自己都破碎不堪。

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里引用帕克的描述：

“人”这个词，最初的含义是一种面具，这也许并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对下述事实的认可：无论在何处，每个人总是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在扮演一种角色……正是在这些角色中，我们互相了解；也正是在这些角色中，我们认识了我们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这种面具代表了我们已经形成的自我概念——我们不断努力去表现的角色——那么这种面具就是我们更加真实的自我，也就是我们想要成为的自我。

书里还有两个案例，用来说明自我不能脱离角色而存在：

其一：一对佃农夫妇在一个岛上开着一家观光旅社。一开始，主人只是被迫搁置自己原先的生活观，而在旅馆中提供全套的中产阶级的礼仪和服务方式。但到了后来，经营者们对他们所呈现的表演已不是那么玩世不恭了，他们自身开始成为中产阶级，并且愈来愈倾心于顾客赋予他们的自我。

其二：部队里的新兵最初只是为了避免受体罚而遵守军规，但后来却变成为了不给他的部队丢脸，并得到长官与战友的尊重而遵守军队纪律。

你不一定是你说过的具体某句话，但你一定是你说话的方式，和你所属的话语体系。我们没办法一个人保卫一种话语体系，即便是离群索居的隐士，也都是要读书、通信的。

说话的方式，是指文体和文风。每一次历史的转向，都伴随着一种话语的失落，和另一种话语的兴起。

眼下流行的自媒体文风，也让我感到压抑，因为那些冗长的文章充斥着大量未经证实的材料和循环论证的结论，你只能选择接受或不接受，却完全不能与之对话。那是用一团浆糊去搅和另外一团的浆糊，最终收获一团更大的浆糊。

生活在信息泥潭里的人，没人能获得明白清楚的心智。

我想许多人应该和我一样，眼前面临的困境就是，不想从一团浆糊跳进另一团浆糊，但是又无法从头建立一套诚实的、清晰的、有逻辑的话语体系。无法畅快地说话，就无法畅快地做人。所以我才会发那条朋友圈：像遗民一样活着，记着过去的光。

作为长期在言论一线工作的人，我认为我感受到的话语危机是真实而迫切的。既然表达即自我，那么话语危机就是精神危机。难怪现在心理学这么热。比焦虑更值得担心的，是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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