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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神技：《笑傲江湖》第一章《灭门》简析
来源：六神磊磊读金庸
《笑傲江湖》第一章，叫做灭门。顾名思义，就是有人灭了福威镖局的门。人人都能写灭门，你也能写，我也能写，但是偏生金庸写得精彩。玉面公子，一俗也；家庭显赫，二俗也；飞鹰走狗，三俗也。以上三俗，人人写武侠都能写到，但是金庸写来又不同。林平之整个打猎过程，二千二百字，从带队耀武扬威出门，直到打完猎下馆子遭遇青城派人，这开头的二千多字分外难写。为什么难写？没有情节。没有情节，也就没有冲突。没有冲突，当然就更没有打斗。就是这样的“三无”文字，金庸竟然悠悠然写了二千二百字，还能写得抓住人，让你爱看。怎么写？没有大剧情，那就写小剧情，螺蛳壳里做道场，在没空间的地方辗转腾挪，别样精彩。看小剧情一，射雉。一只野鸡迎头飞来，林平之一箭射去，倘若是俗手，当然就写白衣少年箭法如神，一箭而落云云。金庸却偏写了个“竟没射中”，屁胡了。没射中怎办？林平之“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砰地一响，把野鸡打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射不中之后提鞭去抽，并且是“急”提，说明什么？少爷急眼了，要在下属面前找回面子。打得五色羽毛飞舞，可见用力，甚至于粗暴，早已没了出手的娴雅悠然，可见找回面子之念的迫切。这里其实已经写出了林平之的性子，就是年轻自负，争强好胜。射雉的一波小剧情过去，下一波剧情又来了，叫做“劝返”。林平之未打到大兽，心有不甘，非要射到野猪不可。何以如此执着？因为起先出门时曾有镖局员工凑趣说：“今儿再抬头野猪回来！”伏笔便埋在这。本是一句巴结凑趣之语，林平之却上了心了，定要打到野猪，证明自己能力，这是又抓住机会写了他性格。少镖头不肯回家，如何劝返？手下史镖头出语极为精彩：“天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少镖头白马的蹄子。”一句顶一万句，林平之爱马，闻言立刻收工罢手。史镖头人性之精、脑瓜之灵可见。然而林平之虽然听劝罢手，嘴上却说：“我这小雪龙聪明，决不会踏到尖石，不过你们这四匹马却怕不行。都回去吧，可别摔破了陈七的屁股。”心里疼马，嘴上却不认，道是你们的马不行，拉满优越感。真是一笔写活三个人，史镖头之精明，林平之之少年好胜，甚至侧面画出那个“陈七”之庸碌搞笑，分明纸上，不然大家何以偏都拿他开玩笑？接下来剧情才渐入正题，一行人去喝酒，与两名川人发生冲突，杀了一人。接下来的一万多字，是“灭门”的真正精彩处，金庸也是功力尽显。酒店殴杀人命，读者情绪陡紧。金庸却立刻写史镖头十分干练，处置迅速，尸体埋了，血迹扫了，目击者也安抚了兼恫吓了，十分妥帖，屁股擦得极干净，于是由疾又缓，似乎要没事。可回到家中，父亲突然说起青城派要来人，正是川人。难道误杀了这惹不起的主？于是林平之惊疑不定，读者也惊疑不定，由缓又入疾。
此后剧情，便是晴雨交攻，“缓”、“疾”反复交替，读者心情也是反复颠倒，忽喜忽忧。得知青城观主居然也姓余，和死者同姓，一惊；却又说起青城来人是四人，不是两人，数没对上，于是一缓；父子俩演武复盘，说起被杀者武功平庸，绝不似青城弟子，又一缓；然而死者有两脚胡踢，颇似青城招数，又一惊。趟子手白二暴亡，事发突然，一惊；却又说白二浑身无伤，似是病死，又一缓；接着郑镖头、史镖头突死，又一惊；却又说镖局同仇敌忾，人众聚集，火把照耀，大伙儿枕戈待旦却一夜无事，又一缓。然后金庸笔下提速，暴风骤雨突至，目不暇接：白马死；二十二名镖师死；褚镖头死；厨师华师傅亦死。连厨师都杀，“灭门”二字已是真真实实降临。接着血线出现，“出门十步者死”，恐怖达到高潮。便在这读者神经紧绷，气氛如欲窒息时，金庸笔下却又一缓：林平之擦去血线；林家紧锣密鼓，谋划求援，眼看一大波外援将至，所有人依稀又看到希望。林平之娘俩深夜寻人，终于找到林震南，却是平安无事，正在检验尸首。一缓。谁知人固然找到，可林震南一回头，“脸上神情恐怖之极”，手上拿着一枚碎裂的心脏，原来他验尸发现了“摧心掌”的存在。此前尽是铺垫，层层推进，直到本章的三分之二处，才亮出“摧心掌”，把这大恐怖摆在眼前。这是是“灭门”整个一章恐怖的高潮。至此，林家上下所有斗志，所有挣扎，所有希望，所有侥幸，都在“摧心掌”下灰飞烟灭。事实上，这一章从头到尾，也没见真实的摧心掌露面，没见现场发一掌，没直接写打死一人，读者却觉得比真见到了还恐怖。灭门，不是最恐怖的，等待被灭才是更恐怖的；时不时地给你希望，给你冀盼，最后却统统碾得粉碎，让你明白自己压根没有活路，只能等待被灭，才是更更恐怖的。《灭门》这一章，不过是小说的一则序曲，男一号女一号均未出场，小说离正题还差得远。但在大师的娴熟技法下，全篇波诡云谲，人物活灵活现，读者情绪全在金庸一支笔把控之中，欲张则张，欲驰则驰，扣人心弦。此时的金庸正是创作后期巅峰，已接近了从心所欲、无不如意的境界。很可惜，那么多拍改编剧的，很少有几个能好好品一品这一章的。花钱买来了大师的版权，却总不愿好好琢磨大师为什么是大师，人家的故事为什么好看，只是急吼吼地想驱赶令狐冲出场：赶紧去和岳灵珊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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