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沙：读毕飞宇，感觉时代比个人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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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天我们发两篇关于毕飞宇文章的评论。风吹沙和刺猬抛砖引玉，欢迎各位朋友加入，一起分享对毕飞宇文字和思想魅力的感受。

读毕飞宇，感觉时代比个人血腥

文| 风吹沙

毕飞宇的语言有自己的风格，犀利、干净利落，人物在写实里魔幻着，他总是取一个时代，然后把那个时代杂糅着，与人物糅合在一起，他们合谋完成对一个时代的诠释。毕飞宇描写的人，如同江河里的礁石，水往东去，水往北走，礁石不变，人所固有的底色不变，爱恨情仇，善良，博大，渺小，自私，贪婪，倾轧，凶残，迷信。

毕飞宇思想的思辨经常让我惊异，读他的书，你得集中注意力，不然一个思想的火花蹦出来，你不留心，就错过了。

他说：“我答应过自己，起码要为上世纪七十年代留下两本书。有《玉米》和《平原》，我踏实了许多。人为什么会如此不尽如人意。”

总得为一个时代留下点小说的历史，这很让人欣慰。虽是小说，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真实的荒诞。说实话，在读《玉米》时，我总是想到加缪的“荒诞”，时代的荒诞就是真实生活以不真实的状态表现出来，世界因此呈现出变形的形态。

这是一部反映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现状的作品。那个时代的真实和荒谬，那个时代的人性扭曲。端方，高加林，孙少平，三部小说同样的三个青年，他们都是六七十年代农村里有血性，有理想，有热望的青年，但时代的荒诞让他们从单纯热血走到人性扭曲。吴蔓玲，一个异化的政治人，想起申纪兰。老鱼叉，大辫子，孔素贞，红粉，佩全，王存粮，老骆驼，混世魔王，这些鲜活的人，在民族性格里灌注了时代烙印。说到底，时代的悲剧就是人的悲剧。

王家庄是毕飞宇的精神原乡。《地球上的王家庄》选了毕飞宇各个时期的作品，处女作《孤岛》，成名作《哺乳期的女人》，代表作《青衣》，影响和争议最大之作《叙事》，以及对他的访谈，他写的对谈录等等。

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海报

在《上海往事》里，毕飞宇的笔下，绝望的不是出了一个小金宝，绝望的是小金宝的轮回。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就是根据这部书改编的，巩俐注演。

旧上海十里洋场，既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那里不只是勇敢者的游戏，更是无耻者的游戏。上海是块大磁铁，无限的吸力吸引着梦想者、淘金者、贪婪者，然后十里洋场变成黑洞，吞噬一切，明亮的，黑暗的都逃不脱。

小金宝试图抗争，以各种怪诞的方式，但终究依附的人生如同物器，用或不用都在他者的一念间。一个女人，一生的理想也只不过是想过寻常日子罢了，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旧上海，是刀光剑影的上海滩，浪奔，浪流。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终会是泥牛入海，不见当年模样。我只是在遥远的地方高喊：阿娇，不要去那里，不要去！

有一段给我醍醐灌顶：“历史就这样，一旦以谎言作为转折，接下来的历史只能是一个谎言连接一个谎言。只有这样，史书才能符合形式逻辑，推理严密，天衣无缝。在我成为史学硕士后发现了这样一条真理：逻辑越严密的史书往往离历史本质越远，因为它们是历史解释者根据需要用智慧演绎而就的。真正的史书往往漏洞百出，如历史本身残缺不全。”

它告诉我这样一个认知：全面，完美的历史是不真实的，历史在不断地遗漏里露出真实的面目来。事物尽如此，不完美的具有可信的力量，它的对立面是粉饰。

我一般不喜欢读短篇小说，但毕飞宇让我改观。《哺乳期的女人》有13篇故事，篇篇精彩。人性，时代，心理微生态，入木三分。《好的故事》，学校的池塘承载着人间百态，对知识分子入木三分的描绘，让人想起《围城》，方鸿渐。

毕飞宇的小说好看在人性那么鲜明，人脱不开时代，但人性的恒定又脱离时代，时代的荒诞也放大了人性的荒诞。终是人间美好，人间丑恶，尽在笔端。不经意的黑色幽默，引人笑而深思。里面总是有你我的影子，他在写他人，我们看到自己。鞭笞、批判、揭露，过尽千帆后的释然状态。

毕飞宇的眼光是下沉的，深入的，又是悲剧性的。对人的剖析如同X光机，剥到你遮无可遮，可这种精准的白描总是那么入目三分。

《青衣》一共八篇故事，篇篇精彩。人物命运在毕飞宇的笔下总是逃不脱时代的命运，所谓时也，命也。《雨天的棉花糖》红豆的故事，大时代是打进人身体的楔子，如果是噩梦，这噩梦就长进了一生，无法摆脱。

不管如何的线条走向，在毕飞宇的作品里，人物都表达了极致的张力和与命运与时代的抗争，但最终大都以失败结束。这是毕飞宇诠释的人与时代的关系，如同张艺谋说的：“时代比个人伟大多了。”但在毕飞宇的诠释里，时代比个人血腥多了。

读毕飞宇的小说要有强大的心脏，因为我们不只是在看他人的故事，还在看我们自己，那些我们自身的影子，行为，所思所想，共鸣无处不在。

扭曲的年代里，人性是上了枷锁的。在逼仄的空间下，成长蒙垢，终究无法自我救赎。玉米，玉秀，玉秧，她们挣扎着想摆脱加诸于身的命运，但终究个体是裹挟在一个具体的时代里的。处处是陷阱，处处伤害。终于他们不知不觉的从被害者成为加害者。

那样的乡村真可怕，礼崩乐坏的人文环境下，只有阴暗，没有敬畏。

作者简介：

风吹沙：坐标安徽，喜欢读书，读书是为了追寻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