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芳：徐州四号通告背后，女性的觉醒不可阻挡｜二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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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山》海报  图源网络

编者按：徐州刚刚发布第四号通告，具体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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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确定的是杨某侠的确是被拐骗来的，同时的确存在虐待，女性觉醒的道路是不可逆转的，推荐郝景芳这篇文章。文章着重讨论了着两个问题：1）为何我国还会保留对拐卖妇女儿童如此宽容的法律条款；2）为何上一代被拐卖的女性会参与劝服新的被拐卖女性；

女性觉醒的道路是不可逆的

文/郝景芳

立法背后的习俗糟粕

我国其实自古有对贩卖人口的重罪打击，从秦至清，贩卖人口者被流放或者死刑。

现代中国立法中，对买卖妇女儿童，只有几年的刑罚打击，甚至买家只判处三年，还有“如果对买来的人很好，不存在虐待，就无罪释放”这样的豁免条款。

为什么是这样？

最核心的原因，还是因为立法者观察到：很多贫困的乡村，想给老光棍娶媳妇生儿子，只能靠买，这个现象非常普遍，法不责众。而立法者出于对中国国情和习俗的理解，认为“光棍想要延续香火是人之常情”，因此以法律俯就了人情。

这是以民间未开化的封建思想，裹挟了立法规范。

当前的法律，仍然会根据一个被拐卖女性，在买家家里是否得到合理对待而判断。换言之：如果买家拿买来的女性当媳妇，正式合法经营婚姻，就无罪。潜台词是：一个女性不应该具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只要买家单方面想要经营婚姻，就合理合法。

这样的观念，以及绵延已久的“延续香火为至高目标”的习俗，会使得整个环境里的人都接受了对女性的强迫，被洗脑之后，成为下一代强迫的帮凶。

村里那些曾经被买来的媳妇，因为尝试逃跑逃不脱，就说服自己接受命运，并最终派来教育下一代拼死抗争的被买来的媳妇。“命运如此，你逃不掉，因此命运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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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被奴役的人，就是这样一代代说服自己被奴役。

立法应该俯就习俗吗？立法应该传递价值，还是只是把民间习俗变成条文规范？

如果民间习俗是“延续香火的需求大于女性的人身安全与自由的要求”，那么法律究竟是要屈从于这种习俗，还是变革这种习俗？

我不管法学专家、哲学家、思想家对这个问题有怎样抽象的探讨，我自己都想说：

女性的觉醒是不可阻挡的。

女人和孩子是人

最近，网络上一些对这个问题的讨论，还是以“买卖物品的规范”这个角度来讨论。用买卖枪支、假币、毒品、动植物的判罚规范，来讨论买卖妇女儿童应有的判罚尺度。

但核心的问题在于：女性与儿童，不是物品。

贩卖妇女儿童，从根本上与贩卖假币枪支是完全不一样的。并不是因为这样的买卖对于全国市场秩序或者全国公共安全产生了危害，才要打击买卖。但贩卖妇女儿童不是。只是因为买卖违背了个体意愿，对个体造成了伤害，就应该彻底禁绝。

买卖妇女儿童，不应该类比于买卖违禁品这样的市场行为。买卖妇女儿童，从根本上就等于伤人、杀人、抢劫、放火这样的重罪。因为妇女儿童不是货物，是人。

买卖妇女儿童，从拐卖的第一瞬间，就违背了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对人身构成了伤害和囚禁，第一瞬间就应该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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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女性与儿童也是“人”这件事的认可程度，反映出一个社会的文明开化程度。把女性当作是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玩具、生育工具，都是未开化社会的特征。只有进化到现代文明社会，才会认可女性有根据自我意愿做选择的权利，才认可女人是人。

最近这几年，生育率一直下降，国家出台二胎三胎政策，但生育率依然低迷。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从福利补贴、假期制度和配套设施等多方面想办法，希望刺激生育率，但收效甚微。

其实很久以前就有人研究过，纵观全世界很多国家很多年的生育率数据，再跟多项指标放在一起研究，发现唯一显著稳定相关的就是女性受教育程度：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生育率越低，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其实也很可以理解。当女性受良好的教育，就会发现自己的智力实际上很杰出，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才华与实力生活，无需沦为男性的附属；发现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发现世界很大、很精彩；发现女性的价值不只是生孩子。

所有这些，都叫做文明的开化。

文明开化的女性

一旦文明开化，女性就不会再回到昨天。

在曾经的被蒙蔽的旧日，女性被告知：想过上好日子只能靠嫁个好男人；嫁人和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业；女人的价值就是子宫；女人的美德就是听从丈夫和儿子；女人的智力和能力都不如男性，做不了重要的事业；女人可以被父母或婆家安排命运，哪怕是被买卖；男人传宗接代天经地义，对女人实施暴力是正当的。

文明开化的女性，再也不轻易接受这些言论。

文明开化的女性认为，自己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要先满足被尊重的需求，再考虑家庭婚姻；自己有权利追求爱，有权利决定是否经营家庭婚姻；一个人可以为自我人生的目标而努力，而不是永远以自我来服务于他人的人生目标；要有满意的配偶，否则宁可不生。

这样的女性不会轻易成为母亲，而一旦成为母亲，就会拼尽全力捍卫自己的女儿，尊重自己的女儿，引导女儿成为文明且开化的女性。

《盲山》剧照  图源网络

因此，女性觉醒后的世界，生育率注定下降，而且是跨越代际、不可逆的下降。

文明开化的女性，懂得推己及人。即使自己结婚生子，也坚决捍卫他人不结婚生子的权利。

文明开化的女性，不怕发出声音。在其他女性和孩子受到侵害的时候，不会成为帮凶，而是愿意站出来帮助。文明开化的女性，有勇气也有智慧面对这个世界。

在文明开化的女性看来，无论是怎样的女性，都不应该被脖子上锁着锁链、在强迫中生下八个孩子。

在文明开化的女性看来，所有对女性的侮辱、强迫、囚禁、奸污和殴打都是不对的。对女性和儿童的买卖，从本质上就是重罪。

对观念的奋力抗争

网络上一些言论，故意混淆视听。有一种说法是：“穷人也有娶媳妇生孩子的需求，不让买媳妇，穷人怎么办？”这是把对于女性的侵害，偷换概念为贫富差距问题。我只要用同样的逻辑去反驳，就可以说：“穷人女性也有选择配偶的需求，穷人的女性，不想嫁谁，也可以不嫁。”

这样对比就会发现，本质的差异还是有没有从女性角度考虑问题，和穷富根本没关系。凭什么老光棍有生孩子的需求，别人就必须满足？

前两天女足王霜夺冠之后，说了一句让人心疼的话：“什么时候人们支持女足，不只是用来讽刺男足，那才是女足真正的强大。”

中国女子体育已经数十年来取得过优异的成绩，女篮、女足、女排都曾辉煌，傲视群雄，但人们往往给予女子体育项目的关注仍然不及男子体育项目的1/10。即便是祝贺，一些人热衷的也只是把女足作为讽刺男足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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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在中国历史上的漫长时间里，一直是男性的附庸，被随意利用和贬低的对象。在中文字里，跟女字旁有关的字就没有褒义词，反而是贬低的字眼都用了女字旁：

奸、奴、婢、嫉、妒、妖、婪、妓……

少数跟女字旁有关的褒义字之一，就是“好”，讲的也不是女人，而是生出来儿女双全为好。什么时候在中文里能够不对女性进行侮辱，而对人的夸赞是“真有女子气派”，女性的地位才有一丢丢改善。

前两天看到一段话：

“这种撕裂感，真的好诡异啊：整个春节，最大的狂喜是中国女性带来的，最深的痛楚也是中国女性带来的。我们有力量踢破藩篱冲出亚洲，却对脖子后那根铁锁链毫无办法。”

未来会好的

女性觉醒之后真正的诉求，不外乎只有两点：自我尊重，以及被尊重。

我对未来的信心，主要来自于对于文明开化的女性的信心。文明开化的女性只会越来越多，力量只会越来越强。文明开化的女性可以为自己争取天地，发出声音，改变社会，影响立法，传播观念，建立规范，开创未来。

当文明开化的女性越来越多站到时代的潮头，也就可以帮助发出捍卫女性权利的声音。迟早有一天，文明开化的女性会推动法律变革，让过于轻微的对于拐卖妇女儿童和奸淫幼女的惩罚得到应有的加重，让糟粕观念破除，让女性和孩子得到根本的尊重。

文明开化的女性，是这个社会建设性的力量。因为她们可以展示：不靠侵夺与暴力，人也可以追求成功与圆满。她们的身上有着温柔的力量，以大地和植物的生长能量，对抗千百万年残暴兽性的叠加。

文明开化的女性，不会忘记任何施加于可怜女性和孩子身上的伤害，每一点伤害，都会变为更多团结与慈悲的行动。

因为文明开化的女性，具有文明社会要求的最珍贵素养：普遍的同情。

未来会好的。锁链是可以解除的。因为文明开化的女性，正在创造未来。

我相信。我也在努力。

作者简介

郝景芳，作家，雨果奖得主、清华大学物理学硕士、经济学博士、童行学院创始人。个人微信公号：景芳说。本文经作者授权转载。

平台原创文章均为作者授权微信首发，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与本平台无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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