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中医黑

近读古典戏剧《牡丹亭》，读至第三十五齣“回生”，可把我笑坏了。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的汤显祖，写出感天动地、惊世骇俗的人鬼情未了，竟也不忘插科打诨，将行医郎中戏谑一番，暂且藏过锦心绣口的生花之笔，来了一段谑而不虐的痞话，令人捧腹叫绝。无意之间，捉住中医黑一枚。

本着奇文共欣赏的原则，原文抄上。

此幕先介绍两位出场人物。

一是药铺店主陈最良，老秀才出身，原是女主角杜丽娘小姐的家塾老师，小姐伤情死后，失了馆，只好转行，行医糊口，开了个小药铺。叫做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第二位出场人物是一名女道士，姓石，名石道姑。杜丽娘死后，杜老爷在女儿的坟边修了个道院，请石道姑主持，吃斋修度，供奉木主。

男主角柳梦梅是杜丽娘的梦中情人，当初，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年方二八的杜丽娘先是游园春困，与情郎梦中相见，万般缠绵，不料落叶惊梦，遽然分开，杜丽娘因此郁郁寡欢，竟然得了相思病，不久瞑然而逝。

一年后，柳梦梅上京赴考，路过此地。夜宿道院，已成女鬼的杜丽娘悄然来会，两人缱绻相爱，杜丽娘告诉柳梦梅，如何掘开坟墓，丽娘即可重生。如此这般，于是柳梦梅央及石道姑，请她去药铺买还魂散，石道姑欣然上场，好剧开始:

场景:陈最良的药铺。悬二匾:儒医。道地药材。

石道姑上:“陈先生利市哩。”

陈最良:“老姑姑到来。”

石道姑指柜台:“这两块土中甚用？”

陈最良:“是寡妇床头土。男子汉有鬼怪之疾清水调服良。”

石道姑:“这布片儿何用？”

陈最良:“是壮男子的裤裆。妇人有鬼怪之病，烧灰吃了效。”

石道姑:“这等，俺贫道床头三尺土，敢换先生五寸裆？”

陈最良:“怕你不十分寡。”

石道姑:“啐，你敢也不十分壮。”

陈最良:“罢了，来意何事？”

石道姑:“不瞒你说，前日小道姑(编造的)呵！年少不堤防，被凶神煞党，暝然一去无回向。”

陈最良:“欠老成哩！是活的，死的？”

石道姑:“死几日了。”

陈最良:“死人有口吃药？也罢，便是这烧裆散，用热酒调服下。”

唱:【黄莺儿】海上有仙方，这伟男儿深裤裆。

石道姑:“则这种药，俺那里自有。”

陈最良:“则怕姑姑记不起谁阳壮。剪裁寸方，烧灰酒酿，敲开齿缝把些儿放。不寻常，安魂定魄赛过返魂香。”

石道姑:“谢了。”

石道姑拿药回去，并没有谨遵医嘱。掘坟的那天，杜小姐出土，栩栩如生。石道姑扶起小姐说:“且在这牡丹亭内进还魂丹，秀才快剪裆！”

柳梦梅剪介。

一旁帮忙的小工说:“待俺凑些加味还魂散。”

柳梦梅:“不消了。快快热酒来。”

果然调酒灌下，小姐复苏了。

犹如格林童话中，王子吻醒睡美人。看来人同此心，原不分东方西方，只是西方更浪漫些，东方更戏谑些。

看官若看到此，一定忍俊不禁，没想到饱读圣贤书、两榜进士出身，东方莎士比亚的汤显祖竟然痞劲十足，脑洞大开想出这一幕。其实寡妇土，壮汉裆也不是空穴来风，中医药向来有许多千奇百怪的东西，也许是相信:“偏方治大病。”越是稀奇古怪，越觉得会有神奇发生。比如鲁迅，在他的文集《呐喊》中，就记载了小时候替祖父抓药的情形，其中有许多奇怪的药引子，如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原配的蟋蟀，结子的平地木等等。既难找，又昂贵，最终人走了，钱也花完了，人财两空，给鲁迅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很大的阴影。鲁迅去日本学医，也可能受此刺激。

多年前，我去杭州游玩，参观红顶商人胡雪岩故居，旁边有一所中医药博物馆，参观完后，大开眼界，感觉世间万物都可入药，动植物不用说，就是沙土、石头，甚至金属什么的，也能治病救人。专门制有标本，署名药性，对什么症，如何下药。

那一刻，你会想到，神农尝百草是真的，能活着下来，把能吃的药甄别出来，又传给后人，功德无量、利在千秋，难怪被后人尊奉为药神。

传统医药真的是历史悠久、博大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