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学锋：我的祖父曾泽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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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五、长夜春晓 长春起义向光明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府不断为内战积蓄力量、积极准备，再次将国家拉入黑暗中。4月蒋介石命令60军在越南海防港口集结，乘海轮经南中国海、东海、黄海……最后被拉到葫芦岛。
自西南到东北，滇军横跨了整个中国，滇军不想去那遥远寒冷的东北，更不想陷入骨肉相残的内战。抵达东北后，祖父为前途甚是担忧。
1948年3月，东北解放军解放四平。敌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眼看吉林守军被歼，于是下令祖父率部向长春突围，突围时蒋介石又给祖父下达了一道命令：炸掉小丰满水电站大坝和吉林弹药库！
小丰满是当时中国最大的水库，库容量107.8亿立方米。祖父知道一旦垮坝，滔天洪水将淹没松辽平原，千千万万的同胞均将惨遭毁灭，如果这么做，他们将成为民族的罪人，受历史的审判。当时他就暗下决心，宁愿受蒋介石的处分，也绝不执行命令。
祖父在召集各师主官研究撤退部署时，对是否炸毁小丰满电站和销毁弹药等事项没作布置。手下请示他：“对电站等，如何处理？”他最后说了一句，任务要完成，可我们也不能当千古罪人。”于是手下装模作样一番，最后，小丰满水电站安全保留下来，完整地交付给了人民。
1948年10月，秋日的长春冷得像深冬，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没有一丝暖意，此时，蒋介石下达了突围命令，曾经英勇善战的祖父早就看透了国民党的腐朽没落，厌烦了国民党的同室操戈。面对两种中国之命运，两条道路的选择，祖父认识到，只有反蒋起义才能给60军数万官兵和长春百姓以生路。此刻为了人民自由，祖父做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选择：放弃黑暗，奔向光明！
10月13日，在与手下两位师长敲定了起义方针后，祖父决定采取行动，并派出两名联络员带着自己和两位师长的亲笔信悄悄出城去解放军联络处。10月16日，祖父亲自到暂编21师召集营以上军官会议统一思想，之后又赶往182师部署起义行动。当晚8时，60军的两个师完成了对新7军的布防，祖父拿起电话，亲自通知暂编第52师李嵩师长带三个团长来军部开会。李嵩等人匆匆来到，还以为是执行蒋委员长的突围命令，早已准备好的副官长张维鹏带卫士下了李嵩和三个团长的枪。至于蒋介石部署在60军内的那些特务，祖父则指派亲信军官上门一一抓捕。10月16日晚10时，祖父到达指挥位置宣布起义，并在次日清晨向全国发出起义通电，自此祖父率部迈向新生！
祖父率军起义成为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史上的重大事件，实现了长春在兵不血刃下和平解放，开创了解放战争中国民党军队整军起义的先例，对瓦解国民党军、夺取辽沈战役直至全国的全面解放作出了重要贡献。
1949年1月2日，军委授予起义的原国民党第60军以中国人民解放军50军番号，并任命祖父为军长。1949年6月，祖父请命率部入山海关南下，同年10月至12月先后参加了鄂西战役、成都战役。1950年2月，50军正式隶属第四野战军，回师湖北沙市、钟祥一带参加农业生产和修筑汉江大堤工程。
1949年南下时
六、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铸英豪
“一唱汉江江水长，梁山部（50军的代号）天下把名扬，汉江50天防御打得响，国内国外都夸奖；二唱汉江江水深，江岸阵地如山稳……”
这是抗美援朝期间著名诗人凌子风和著名音乐家郑律成写的《汉江小唱》，歌唱50军的英勇善战。
1950年10月，50军接到中央军委的紧急命令后，迅即收拢部队，移交农业生产基地和丰收在望的金秋果实，全军分别从汉口、花园及驻马店登上火车，连夜开赴东北，在吉林西丰、辽源、磬石、海龙一带集结待命。
10月25日，50军作为第一批入朝部队渡过鸭绿江。在第一次战役中，50军与英第27旅交手，追击至铁山地区。因英军退得太快，50军斩获并不多。在第二次战役中，50军于西线进攻英第27旅和美第24师一部，兜着敌军屁股追击，协助兄弟部队解放了北朝鲜全境。应该说在第一、二次战役中，50军因领受任务和所处地位不够突出，加之兵力不集中，战绩不够显赫。
在第三次战役中，50军较晚突破临津江防线，从正面向汉城推进。本来兄弟部队都攻到前面去了，50军轮不到什么仗可打，然而战机却出现了，在高阳以北的碧蹄里地区，50军冲破了美第25师一个营的阻击，又在仙游里地区击退了英第29旅皇家来复枪团第一营。这样一来，英第29旅主力和其皇家重坦克中队被分隔开了。
祖父命令第149师抓紧时间攻歼，仙游里的部队则坚决挡住英军主力的救援。英第29旅组织了1000余兵力和200门大炮拼死反击，均被击退。149师则乘夜向皇家重坦克营发动猛攻。
当时50军全军总共只有山炮16门、美式4.2英寸化学迫击炮10门、八二迫击炮45门，反坦克火器根本没有，与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比起来，就像“叫花子”！英军装备的都是清一色“百人队长”主战坦克，火力充足，但面对到处都是提着爆破筒、扛着炸药包扑来的中国士兵，英军顾此失彼，防线终于被突破，英国皇家重坦克中队被全部歼灭。此役50军共毙伤俘敌300余人，缴获击毁坦克31辆、装甲车1辆、牵引汽车24辆。我军取得了以两个步兵营歼敌一个重坦克营的辉煌战绩，这在我军战史上绝无仅有。
很快50军又打出了一个名垂青史的战绩。在全歼英军坦克营的第二天，50军148师442团副团长陈屏率所属第一营为全军前卫，于1951年1月4日凌晨率先攻进汉城，在国际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消息传回国内，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祝捷群众彻夜狂欢。
背水而战，以弱敌强。50军在朝鲜战场上最艰难、最惨烈、最成功、最辉煌的战绩，是第四次战役期间的汉江50昼夜阻击战，特别是汉江南岸的“坚守防御”。在第四次战役中，为打破“联合国军”的北进攻势，志愿军采取了“西顶东攻”的战略：在西线，第38军和50军背水列阵，顽强顶住美军主力的攻击；在东线，志愿军集中4个军兵力进行横城反击作战，以图击破敌军的北进。50军位于战线的最西部，对手是敌一线5个作战集团中实力最强的美1军，英第29旅和土耳其第1旅。
迎击超强的对手，50军面临的困难是巨大的。“大寒”节气，风雪交加，背临汉江，参战指战员露宿阵地，甚至棉鞋都穿不上。有的战士冻得站不起来，抬下战场就被锯掉了双脚。面对优势的敌军，50军昼失夜复，死战不退，以血肉之躯苦苦坚守着阵地。最惨烈的时候，一天就有三四个连队全部牺牲在阵地上。营连一级的建制很快就打散了架，只好以团级单位进行防守。打了不到半个月，50军就已伤亡过半，全军勉强能成建制投入战斗的只有4个营又4个连。因伤亡过大，很多阵地丢失，祖父只好收缩兵力，固守要点，尽力迟滞敌军的北进。一直打到1951年2月初，因汉江即将解冻，不得不放弃阵地，撤至汉江北岸。在这里，50军继续阻击攻势不减的“联合国军”，为稳定整个战线苦苦支撑。在50多天的汉江两岸防御作战中，50军毙伤俘敌1.1万余人，击毁坦克装甲车70余辆，击落击伤敌机15架，缴获各种枪支1800余支、汽车17辆、火炮34门。
1951年3月15日，50军回国短暂休整。又于7月第二次开赴朝鲜，担负西海岸防御以及抢修机场等任务。10月至11月，又奉命执行渡海攻岛任务，在空军和炮兵支援下，先后攻占南韩军盘踞的极岛、炭岛、大和岛、小和岛和艾岛。此后，50军一直作为西海岸守备部队，直至1955年4月才奉命从朝鲜回国。
50军入朝作战期间，参加了第一至第四次战役，进行大小战斗95次，毙伤敌军14052人。创造了我军战史上的六个亮点：第一批入朝作战的六个军中，唯一一个解放战争起义的部队；在我军军史上唯一一次以步兵营整建制消灭联合国军重型坦克营的部队；在著名的汉江南北阻击战中，唯一一个坚守了50天，创造了我军第一次大规模的防御作战的部队；在整个抗美援朝27个军中，唯一一个两次入朝执行作战任务的部队；唯一一个承担陆、空协同，渡海夺岛战斗任务的部队；50军还是首先攻入汉城而且是打得最远的部队。全军涌现了“白云山团”、“修理山连”等英雄集体，涌现出二级战斗英雄、特等功臣鲍清芳，国际主义战士、二级模范王永维等功臣、模范1.4万人，有1个团、6个连、11个班、7个组获荣誉称号，有7000余人获朝鲜政府授予的勋章或奖章。1953年，祖父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一级国旗勋章。
彭德怀司令员曾动情地对祖父说：“有我彭德怀在，50军不但不会编散，而且优先换新装备！”毛主席两次接见祖父时，对50军的战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你们50军在朝鲜战场打得还是蛮不错嘛！”1964年夏，叶剑英元帅视察50军时对祖父说：“这次朱老总听说我到你这里来，特意嘱咐我向你问好。他还让我转告你，50军这支部队很有特点，是国民党军起义部队的一面旗帜，一定要把这支部队的建设搞好。”
1955年首批授衔时，祖父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将军衔，并荣获中华人民共和国一级解放勋章。在接受一级解放勋章的当天晚上，祖父失眠了。他把勋章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个不停，眼含热泪说：“共产党说话算话，没有把我当外人啊！”
七、铭记嘱托，倾心祖国统一梦
1954年5月，祖父从朝鲜战场上凯旋归来受到毛主席第二次接见，他趁此机会，向毛主席提出一个久藏心中的愿望：“我请求您能批准我加入中国共产党！”“嗯。”主席微笑地说：“这些年来你进步很快，觉悟不低呀，其实你不需要我来批准，就可以加入中国共产党。”停一会儿主席又说：“你还是不加入共产党好。现在，蒋介石在拼命攻击我们新中国，世界上敌视我们的帝国主义国家大肆诽谤我们，如果你以党外人士的身份，向台湾、全世界宣传介绍我们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新面貌，可以使台湾故旧了解我们，促使他们站到祖国统一方面来。你在原国军的心目中具有很高的位置，我们需要你去团结那些无党派人士，所以为了祖国统一大业，曾军长，你看能否再等一段时间？”
祖父听完毛主席的这番话，豁然开朗。为了祖国统一大业需要、统战政策需要，他可以等。自此后祖父一直心系台湾回归，为祖国统一做工作。
1959年拍摄于军部
1973年2月22日，祖父病逝于北京。2月25日，中共中央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为祖父举行了追悼大会。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中央领导同志送了花圈。叶剑英、王震、胡耀邦、许德珩、萧劲光、张才千等中央领导人及傅作义、杜聿明、郑洞国、卢汉、宋希濂等父亲生前好友参加了追悼会。国防部副部长萧劲光大将代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致悼词，给予了祖父极高的评价。
八、严明家规，教育子女当自强
祖父的一生有两个心愿：一是他去世时在他的骨灰盒上覆盖中国共产党党旗；二是有生之年看到台湾回归祖国怀抱。为了实现他的入党理想和祖国统一事业的梦想，他教育子女要听党话、跟党走，为祖国统一事业做出贡献。在他的教育下，他的六个子女个个在青年时代就加入中国共产党。我父亲曾达人子承父业，不到15岁参军，20岁入党，并当选为海军优秀共产党员。
祖父有着崇高的革命理想，有着坚定不移地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的信念。祖父常说，亲历台儿庄战役和抗美援朝是他一生的骄傲。他在自传中写道：我的人生已经走进了古稀之年，今天虽然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但是，作为一个革命者，经过党的教育，有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感召，我只要生命不息，就会继续献身革命事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直到生命最后的精力，以至把一点一滴的血献给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我国掀起全民捐献的高潮。祖父不仅捐出云南的家产、北京自住的房子、还将收藏的名家字画、将军礼服都捐了。祖父只给自己留下一身的确良军装和一个写有“献给最可爱的人”字样的补了一个洞的水杯。
1960年看望基层战士们
祖父不仅使自己成为了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他对子女更是严格要求，还给子女规定了严格的家规：不准占公家的便宜，不准贪图享受，不准为人不诚。他不允许孩子们坐他的车，不允许孩子们利用他的关系为自己行方便。他的六个子女中有四个参军戍边，一个自愿支援落户三线，一个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学，他们个个自立自强、努力奋斗，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了卓越的成绩。
作者简介：
曾学锋，民革中央祖国统一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政协委员，青岛市人大代表，民革青岛市委副主委，新南威尔士大学中国尖端技术产业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