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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母亲赵蔚霞
2020年7月29日,我紧赶慢赶,从白云机场飞往北京,没想到,飞机落地,弟弟接我时,告知我,母亲已经于午间时分走了。一股巨大的悲情瞬间涌上心头,陪伴我68年的母亲,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就在那一瞬间,让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牵着我的那根线是真的断了,永永远远地断了……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度过的那段痛彻心扉的至暗日子!如今,在平常琐碎的生活里,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在阴冷孤寂的日子里,母亲的音容总会在眼前浮现,我总是觉得母亲就在我的身旁,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注视着我,让我感到慰藉和温暖。母亲虽已去,往事却未远,母亲的做派,大到所想所思,小到行为举止、生活态度、生活方式,都潜移默化地在我身上延续,我觉得我也越活越像母亲了。
我的母亲叫赵蔚霞,是上海人,名字中的“蔚霞”二字,读起来,诗意、美好、祥瑞;看起来,二字笔画组合,漂亮、养眼、养心,令人遐想翩翩。儿时的我总在想,“蔚霞”二字,长得可真美啊!无论读或者写,它总是让我想到“蔚蓝的天空”、“霞光万丈”、“晚霞满天”,眼前总是出现那唯美的大自然“霞光的色彩”与“天空蓝的浪漫”,由此还衍生出更多的好词好句,我都抄在了好词本上,那些可都是我儿时写作文经常用到的好词好句啊!
就连说到2022北京冬奥会的会徽“冬梦”、冬残奥会的会徽“飞跃”色彩系统时,在色系五个主要颜色“霞光红、迎春黄、天霁蓝、长城灰、瑞雪白”中,那“霞光红”“天霁蓝”俩词,竟然都能让我在享受读、写、听、看的唯美中,想到了母亲的名字,想到了母亲。
很遗憾,父母生前,都很少提及自己过去的事,说起父母,也只有履历式的陈述。凭着母亲晚年自己写的一份简历草稿,加上我记忆中的母亲,在她老去的时光里,在我每次回京期间,与我日常零星的家常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略知了母亲家世的一二。
1948年6月29日母亲摄于南京
母亲出身于上海真如的大户人家,母亲的祖父早年留学日本,曾任南京暨南学堂、上海国立暨南大学的校长,母亲的父亲大学毕业,算是书香门第吧,难怪名字起得那么美。只可惜母亲三岁丧父、六岁丧母,在大家庭中,母亲与妹妹便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分别被寄养在祖母和外婆家。
母亲的父亲——唯一存世的我外公的照片
据我的姑姥姥说过,在日军侵华轰炸上海真如的日子里,人们以逃生为主,家族的一切都毁于战火中了。
母亲的孃孃夫妇,我的如涓姑姥姥、孟辉爷爷
母亲渴望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读书,但是,幼年丧父丧母的家庭变故,致使母亲只能自立,读那种半工半读的职业学校。母亲在上海读完小学,在南京读了初中,后来,母亲考上了江苏省立女子蚕丝科职业学校(简称女子蚕校),经与姨姨核实,地点在江苏浒墅关,今苏州。
在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一组我从未见过的、有关母亲在苏州女子蚕校读书时的照片,不仅留下了民国时期母亲青年学生的身影、一窥民国时期江南女学生的清纯风貌,我还从照片背后的毛笔字注释中,欣赏了娟秀的字迹,典雅的用辞,让我感慨那一代人的文化文学素养,令我动容、泪目。
苏州女子蚕校校门
苏州女子蚕校教室
苏州女子蚕校操场
苏州女子蚕校宿舍
1946年春采桑实习(左10为母亲)
1946年春调桑实习,摄于大有总部(后排站立者右五为母亲)
1946年春饲育实习,摄于大有总部
1946年春庭园憩息,摄于大有总部
1946年春,大有总部实习留影(前排右2为母亲)
组图背面文字
1948年6月29日,母亲(右一)与女子蚕校同学在南京合影
这是母亲晚年重新获得的学生时期照片,母亲许多民国时期的学生照片都叫我在文革中烧掉了。
苏州女子蚕校毕业后,母亲在上海任小学教员,晚上兼修会计。难怪,记忆中的母亲对蚕宝宝、对蚕丝、丝织品格外钟情,在我儿时,母亲就喜欢用蚕茧(包裹蚕蛹的丝壳),给我制作丝质小鸡小鸭等小制品,还教我如何养家蚕呢。而母亲对数字的敏感,超强的口算心算能力,一手流利、漂亮的阿拉伯数字,大概都和她曾经的职业训练有关系吧。
上海解放后,母亲报名参加了三野华东军大,从此走上革命道路。母亲随军南下至福建,认识了父亲,孕育了我,后来到南京生下了我,在我两岁时举家迁到北京。两岁多的我,对古都金陵没有一点儿记忆,二十年后,当我到南京上大学后,父亲南京的、上海的战友们看到我,说我和小时候一个样,简直就是一个爸爸的模样!可没见过我父亲的人,见到我,都说我太像妈妈了。我真高兴,我的生命延续着父母的基因。
1952年母亲抱着不满一岁的我于南京
1953年一岁多的我与爸妈于南京
父母一路南下福建,再北上到南京,再到新中国的首都北京。可以说父亲是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他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北平了。正是在这曾经名为北平的地方,父亲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再投笔从戎的。对昔日北平、今天的北京,父亲有太多的难忘记忆和感情,而现在,我们在北京安家了,这不能不说是我幸福生活的开始……此后,母亲的经历和生活,都是伴随着我们的成长、生活、工作,印刻在了我的终生记忆里。
在北平读书时的父亲
1954年秋我与父母于北京北海公园
母亲家族的上海亲人——姑姑、姑父、妹妹,我分别称之为姑姥姥、爷爷、姨姨,他们此前都因工作已先后到了北京。那些年里,虽然我懵懵懂懂,但是,母亲和北医毕业的姨夫,互相给幼小的我和家人们拍照,留下了许多儿时的经典瞬间,留下了永远可以回想的美好时光。
记得爸妈经常带着我去走亲戚,到北大燕园姨家串门,在四合院的屋里、屋外,我穿来跑去;到和平门姥姥家小住、吃北京烤鸭,我和妹妹们抢睡沙发拼凑的小床……
姥姥、姨姨们也到我家大院里来相聚,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高兴地称呼姨姨为“真阿姨”,是真正的阿姨,很大以后,才改口为姨姨。
在我七周岁生日时,收到姥姥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批精美的儿童读物,让我格外喜欢。其中一本《小老鼠过生日》,用小老鼠偷鸡蛋挨主人痛打的故事,启蒙我做一个不沾染恶习、勤劳诚实的好孩子,连同父亲此前从苏联寄给我的生日贺卡一样,告诫我不要像撒谎后长了长鼻子的匹诺曹一样,要做一个诚实可爱的好孩子,让我记忆终生。
母亲的小孃孃(姑姑),在上海迁汉的武汉同济医院工作,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曾随武汉同济医院医疗队,到前线战地医院工作。战争结束后,我的武汉姑姥姥从东北返汉路过北京,在我家停留之际,母亲准备用我们当宝贝玩具养大的、唯一的大白来亨鸡招待小孃孃,引发了我们的强烈抗议,坚决不让杀害这只已经成为我们宠物的、漂亮的大白来亨鸡。为此,我还贴了“大字报”,说爸妈太馋了,因为不会写笔画多的“馋”字,我用刚上学后学的拼音注音代替“馋”字。但是,那只来亨鸡还是死了,我们只能抱着被杀的大白鸡痛哭流泪,以拒吃来抗议。后来,华月姥给我讲述了许多抗美援朝志愿军的事迹,还有林海雪原剿匪的故事,让我从此喜欢上了在武汉工作的华月姥,一位了不起的、火线入党的资深医学专家。
1950年3月,如涓姑姥姥、孟辉姑爷爷在北京中山公园照
1954年5月1日,北京,这是我,姨夫的杰作,后经照相馆虚光晒制的照片
1957年夏,我家大院,姨姨、如涓姑姥姥、母亲
1957年,我家大院,姨姨和姨夫
1957年,我家大院,父亲、母亲
与此同时,在大院里,母亲和我,都是第一次见到我的祖父和小叔叔,长大后我才知,祖父是我国的音韵学家。上中学时,突然有一天,我在北京十一学校的教室里,见到了我的祖母和姑姑,她们是从东北吉林到四川泸州大三线工作、路过北京时专门来看我的,姑姑送给我了漂亮的裙子,还有镶木框波纹金属片的小洗衣板,让我倍觉亲近与温暖,那款我从没见过的、东北特有的镶木框的波纹金属洗衣板,一直跟随着我,用了三十余年,直到无处修复……
儿时的我,就是在这种亲人间走动、关爱的温暖中,感受着那种来自亲情的往来之美,我觉得我的童年生活真的很幸福快乐。
我的祖父,我国著名音韵学家赵蔭棠
1954年,父母、祖母、姑姑和我们
从基辅留苏归来的、我的姑姑和姑父
母亲转业后,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工业经济系。上人大期间,母亲风华正茂,而我正值幼年,听着母亲“风呀,你要轻轻地吹,鸟呀,你要轻轻地叫,我家小宝宝快要睡着了”的摇篮曲声,我一天天长大。
年轻时的母亲
左一:军人的母亲;左二:上人民大学的母亲
北京北海,上人民大学时、年轻的母亲
从我三四岁起,大学生的母亲,就用她在校生的德智体美劳知识教化我,启蒙我。我就拿着母亲给我买的水彩笔,在父亲送我的苏联儿童画本上胡乱涂鸦,捏着橡皮泥做小人、小动物;我惊奇万花筒拼出的美丽图案,追问着母亲万花筒的神奇是怎样变来的;学拍小皮球的时光,让我特别开心,我能双手左右开弓连续拍球,还能抬腿迈过球、转圈或者转好几个圈后,再接着拍而不丢球;母亲还在家里的大床上,教我肩肘倒立,前滚翻、仰卧起坐;还教我立定跳远,看着我学蛙跳,一天比一天跳得远;我也满世界地在大院里、在大操场上疯玩,在大喇叭传出的各种旋律的军乐进行曲中,爬高低杠、单杠、爬高高大铁架上的吊索、吊杆、吊环,站立在军人训练用的一人多高的大铁环里不敢松手,跟着铁环一起向前滚动,转得我头昏眼花;在窗外的花坛里,在母亲的指导下,我撒下花种、学着栽美人蕉、鸡冠花……
1955年夏,北京大院里,种花,左一是我
1955—1956年,北京,我在炮司大院的大操场
我一天天地长高,身体也一天天地结实起来,丰富多彩、天真烂漫、快乐无比、茁壮成长的孩提时代,永远印刻在我心中。感谢母亲,让我从小健康快乐成长,让我在此后的学生年代,喜欢上了各项体育活动,而且,体育科目成绩也都还不错,能达到国家规定的青少年体育劳卫制标准。
1957年我的父母于北京
我从记事开始,就向往很美、很美的生活,渴望着神话故事中善良战胜妖魔、劳动人民的幸福安宁生活。低幼时期,听母亲和大人们给我读童话故事,认字后,慢慢识读母亲给我买的《金玉凤凰》《石门开》《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中外神话或童话读本。小学一二年级时,母亲送我《可爱的中国》《王孝和》《向秀丽》《高尔基》等儿童读物,潜移默化地浸润着我的红色情怀。四年级时,《十万个为什么》《谜一样的地方》儿童科学读物、让我对科学对世界的未知,充满好奇,激励我好好读书,努力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母亲还从单位北工大图书馆里,给我借来不少大部头,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苦菜花》《铁道游击队》《欧阳海之歌》《牛虻》等等。记得当时,我敬仰革命烈士方志敏,还特意用方志敏名字中的“敏”字,取代我名字中的“闽”字。向秀丽连环画中,被烈火烧焦双腿的画面,让幼小的我格外悲悯心痛,我由此记住了广东的向秀丽,一位为保护国家财产而被烈火严重烧伤牺牲的人民好女儿。没想到,改革开放后,我来到佛山,竟然在佛山升平路老街,看到了以“向秀丽”命名的储蓄所,这让我十分感慨,人民没有忘记这位为国牺牲的英雄儿女!
英雄女工向秀丽(网络照)
儿时小人书中,向秀丽救火现场的画面,让我刻骨铭心(网络经典画面)
孩子的兴趣格外多。儿时,我经常心血来潮,一会儿想学游泳、打乒乓、羽毛球,一会儿想学吹口琴,弹风琴、拉巴扬等,加上课堂的大字、珠算课,所需泳衣、乒乓球拍、羽毛球拍、口琴、算盘、砚台、狼毫笔墨等,都能得到爸妈的支持。
当年,没有什么书法课外补习班一说,我仅凭自己课堂、课外的练习,六年级暑假时,在北京电视台(现在的央视)组织的暑期少儿大字比赛中,我的习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居然位列电视台公布的优秀名单中,还获得了电视台的奖励,一份精美的小日历本,这让我很惊喜,很受鼓舞。
记得爸妈还送给我了一个苏联变音重音口琴,能吹变奏曲,在家庭文艺演出中,我还吹了口琴《解放军进行曲》《小白船》《美丽的田野》。母亲没有花钱再给我买学生用的算盘,将自己用过的铜杆大珠算盘给我用,开始,我极不乐意,嫌算盘大而笨重,后来我发现,母亲算盘的珠子大,金属杆光溜,打起算盘来,嘎嘣声脆,极为流畅。为此,在珠算三回头、九盘清的比赛中,我还名列前茅了呢。
我还抓住难得的机会,尝试学过滑冰……可惜都不成才,唯有读书学习,伴我终生,成为我一生中难得的一种情趣。想来,这也是父母的基因传承。
现在,当我沉浸在读与写的世界中时,很多文字和内容,都能引发我对母亲的联想和思念,仿佛我和母亲在进行着心灵的交流……
儿时泳装照
小学时,爸妈送我的笔记本,我用来抄录好词好句
一直陪伴我的童年、我女儿童年的苏式幻灯机
大学时,我用父母用过的金属计算器
壳套上有母亲的亲笔“1957.8赵蔚霞”,让我睹物思情
我读书、工作后,戴着母亲送我的苏式小坤表,美在腕儿上,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