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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军人,视力很重要,看得清才能打得准。父亲的视力很好,当然这并不意味他的枪法有多准,不过文笔和口才则不枉教授的美称。随着年龄的增长,刘教授感觉到眼睛开始有点花了,需要配眼镜了。他到海校医院去问了一下,回到家兴高采烈地告诉妈妈,他配眼镜由公家负担,而且他这个级别的军官可以配非常高级的水晶镜片!他们这些革命军人战争时期出生入死,和平时期两袖清风,对党和国家给予的任何一点待遇都非常感激,并且感到荣耀。
虽然解放后一直在大城市的军事院校工作,但爸爸在很多方面还是个天真的土包子。他觉得眼镜是很高级的东西,而水晶镜片就更不得了了。他把刚刚道听途说的一些关于眼镜的“知识”以他特有的口才大吹了一通,妈妈好像不以为然,但我一个小孩子在旁边听着觉得大长见识,所以至今记忆犹新。爸爸说水晶镜片是选用最好的天然透明水晶磨制而成,水晶硬度很高,所以不会被划坏,而且水晶是凉性的,有养眼的作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水晶的分量有点重,但是不会把鼻子压塌的。我那时对水晶已略知一二,而且自己也收藏了几块很小的水晶,我喜欢那透明的六棱柱晶体,特别好看。这些水晶都是我从海军子女小学围墙花岗岩中的小晶洞里用铅笔刀抠出来的。
经过父亲一段大张旗鼓的宣传之后,很快大家就把水晶眼镜这件事给忘了,直到有一天爸爸回到家,像请什么宝物一样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他刚刚配好的眼镜架到了鼻梁上。哈哈,这回可越发是个“刘教授”了,爸爸戴着眼镜看上去顿时就显得学问很大。怎么看学校戴眼镜的老师就感觉不一样呢?
我对眼镜最早的印象就是我们小学的教导处主任罗老师。他非常严厉,再调皮的小朋友也怕他三分,他巨大的威慑力就在于他戴着一副深色镜框的眼镜,让我们看不清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往哪里看。当他站在讲台上训导我们的时候,小伙伴们都不敢有半点闪失,生怕他会声东击西把哪个不守规矩的倒霉蛋给提溜出来。
作为对大自然充满好奇心并且对水晶也略知一二的我,有时会伺机偷偷打开爸爸的眼镜盒,仔细揣摩这神秘的水晶老花镜:哇,这可需要一个很大的水晶来磨制呀,如果我有这么大、透明度这么好的水晶,可舍不得拿来磨成眼镜片,太可惜了!把眼镜戴上试试,哎呀,晕头转向;估计戴眼镜的罗主任其实看不清我们。转眼就过去了半年,那天晚饭后,妈妈突然向爸爸发难:“你这个老书呆子,说说你配眼镜是怎么回事!”刘教授先是一愣,接着一脸尴尬地嘿嘿嘿笑起来,原本是伶牙俐齿,此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情是这样的。母亲在海校军人服务社工作,这服务社也就是个小卖部,卖些日常用品。那天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尉军官来买牙膏,他买完牙膏后看着我妈妈欲言又止,“老乔同志……”“有什么事儿,你说?”这青年军官犹豫半晌终于启齿:“我知道您是刘主任的爱人,他的眼镜是我给他验光配的,我好几次都想告诉你,但又不敢……”“怎么回事?他对你给他配的眼镜非常满意呀!”“不是的,我的意思是首长真的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接着小军医就把刘教授配眼镜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刘教授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来到海校医院眼科验光配眼镜。这可是他第一次来看眼科医生,颇有些忐忑不安地走进诊室,看着墙上挂着的视力表,和工作台上各种各样的器具,的确有些找不到北的感觉。
“首长,我是小李医生,您请坐在这个验光椅子上,我来给您验光。”刘教授很听话,战战兢兢地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视力表,估计他当时的心情就是:任人摆布吧。小李医生拿出了验光用的金属眼镜架,耐心地解释说:“首长,用这个万能眼镜框我会装上各种不同度数的镜片,让您看前面的视力表,看得最清楚的那个片子,就是你眼睛的度数,然后我们就可以根据这视力度数给你配眼镜了。”“好好好!”刘教授忙不迭地回答,他对医生是非常尊重的,认为他们都身怀绝技,特别是眼科医生,眼睛可是人身体最精密的部件呀,不然海军军歌里怎么会唱:爱护军舰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准备就绪,小李医生认真地把眼镜框架到刘教授的鼻梁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视力表的刘教授刚一戴上验光眼镜框,立刻一拍大腿叫道:“啊哈,到底是清楚多了!”“……首长,这只是镜框我还没有装镜片呢。”小李医生红着脸怯生生地说。“哦,没有装镜片呀,那也清楚多了!”刘教授像是安慰小李医生又像是下命令。我猜这位小李医生当时心里一定在想:“我死了算了。”
故事讲完,小李医生和我妈妈都笑得流出了眼泪。小李医生总算一吐为快,但是他没有直接告诉任何别人,估计他也会相信:心理作用的确可以改进视力。
不是吹牛,当年在北舰海小上学时我真的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是好学生并不意味着不捣蛋。我那时很喜欢画画,特别喜欢画马,著名国画大师徐悲鸿以水墨写意画马而享誉海内外,他是我心中最为崇拜的偶像。
六十年前那年代可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兴趣班、特长班,家长们都使足了力气,花大价钱把自己的孩子累得个半死。学校每星期有一次美术课,美术老师会对喜欢画画的孩子给予关注,并组织课外美术小组,每星期活动一、两次进行指导。父母亲都非常支持我画画,给我买了小狼毫毛笔,墨和砚台,还有毛边纸和宣纸。宣纸很贵,我记得是四角八分钱一张,当时足够一天的伙食费了。我练习的时候舍不得用宣纸,都是用五分钱一张的毛边纸,只是到认真大作的时候,才用宣纸。
画得好的,就张贴在家里那个兼做客厅和孩子们的卧室的大房间的墙上。我父母亲从不轻易表扬吹嘘自己的孩子,但是每每到了春节,海校的军官叔叔们来家拜年时,爸爸总要指着我画的奔马图不无得意的夸赞一番。我站在一旁顽强地经受着表扬,努力保持低调。上五年级了,班主任是安老师,教我们语文课。他个子不高,有些瘦小,尖削的瘦长脸上戴着一副浅棕色半透明框的深度近视眼镜,但他并不像罗主任那样因为戴眼镜而显得威严,而是给我们一种温和善良的感觉,用孩子们的话来说就是:这个老师不厉害。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安老师喜欢穿浅咖啡色的条绒夹克装,就是袖口和下摆都是宽边松紧带那种,有点像飞行员夹克只不过不是皮的。这在当时还是挺时髦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安老师毕竟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一个投身教育单纯而敬业的青年。他执教非常认真,上课生动有趣,尤其是他在黑板上写的字真叫棒,清晰洒脱刚劲有力。后来学校举办书法展览,我们才知道安老师的书法可是了得,他是青岛书法协会的会员。安老师的和蔼可亲和精彩的教学赢得孩子们的尊敬,虽然他不厉害,但是课堂秩序很好。安老师很喜欢我这个好学生,经常表扬绝少批评。但是好学生也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喜欢画画,所以难免会上课时在课本上涂鸦,特别是语文课本。最简单的干法就是把课本插图里所有的女孩和小孩儿都画上各种各样的胡子。更技巧一点的则是在课本的页边空白处画马头、坦克、古代大将,等等。所以翻开我那本语文书可以说是光怪陆离乱七八糟。我看语文书背面封皮是浅蓝色的空白,觉得这么大的空间浪费了很可惜,于是就以正在讲课的安老师为灵感源泉开始创作,先是画了一匹奔腾的瘦马,觉得不过瘾,干脆给安老师画个像吧。小分头,瘦长脸,大眼镜,再加上安老师的标配夹克,活龙活现还真的有点像,我很满意自己的创作,在画像旁边又认真的写上了我给安老师起的外号……“画完了?”不知何时安老师已经站在我的课桌跟前,把我吓得一身冷汗。唉,创作太专心,居然忘却了在课堂上做小动作时应有的警戒!安老师二话不说把我的语文课本给没收了,然后径直走回讲台继续上课。我那时真正感到一个小学生对老师的无能为力,颓丧地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巨大的问号:怎么办?也算是碰巧了,紧接着的周末是学校早已安排好的家访日。星期六晚饭后,安老师按照约定时间到达,父母非常客气地把老师请进家。以往的家访我都很淡定,甚至会有些得意,因为我的成绩单满是红5分,了不起老师在表扬一番之后,会指出我个性太强,骄傲自满等老毛病。但是这次家访可不一样,我感到面临灭顶之灾。爸爸是军人没什么客套,直接引领安老师走进他的房间,关上了门。密谈,太可怕!我心怀鬼胎如坐针毡地守在门外,先是隐约听到他们在平心交谈,后来听到爸爸爽朗的笑声,还有安老师的笑声,接着又是窃窃私语。我尽量捕捉任何一丁点可以安慰自己的信息,但自知凶多吉少。终于,门“嘎”的一声打开了,我看到的是刘教授异常严肃的面孔。“进来吧!”我一眼就瞥见书桌上放着我那本画得乱七八糟语文课本,顿时感到从头凉到脚,低着头不敢正视两个大人。爸爸厉声命令:“向老师认错道歉!”我毫不含糊立刻面对安老师一个深鞠躬,低声说:“安老师,我错了!”我是真心的道歉,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确是完全错了,如果我觉得自己哪怕有一点道理都会像爸爸说我的那样没理搅三分。安老师拍拍我的小肩膀和蔼地笑了,他说:“知错就好,你是个好学生,但是要注意改正自己的缺点,特别是要爱护书本,上课专心听讲。我知道你是个很懂道理的孩子,会主动改正错误的。”这最后一句话大概有一半是说给我爸爸听的,安老师心很好,生怕家长会对孩子采取非和平手段教训一番。接着安老师起身告辞,父亲握着安老师的手不断感谢一直送出家门。我一人站在爸爸房间里,静等下一步发落。刘教授板着脸回到房间,“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我心里一哆嗦:看来火气不小呀!“你说说看,你错在哪里?”爸爸的语气平静,但是我觉得暗藏杀机。“不该上课做小动作,在课本上乱画。”我喃喃地小声回答。“还有呢?”爸爸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还有,还有,我不应该不尊敬老师。”“哼!”刘教授开始训话了:“看你老师对你多好,这么好的老师不该让你好好尊敬吗?!告诉你,你不尊敬老师和不尊敬我和你妈妈是同罪!”我听得腿肚子有点发软,已经给我的错误定性了,很严重,看来这顿打怕是逃不掉的,此时我真盼望安老师能来救我一把。“爸爸在人大念书时,讲课的都是很年轻的老师,而我们这些听课的学生从校官到将军都有,但是大家都毕恭毕敬地向老师行礼,非常尊敬老师,不管你官再大,在课堂里老师就是最大,更何况你这个小学生了!你倒好,竟然敢给老师起外号,你好大的胆子!”刘教授一边训着我,一边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特别厚的书:“这是爸爸学习和教学时读的马克思的《资本论》,你看看里面有乱写乱画吗?”我不无敬意的双手接过这本书,太重了我一只手也拿不动。只见这本书由于千百次的翻阅,纸页的颜色都发黑了,但每一页上都是干干净净只有红蓝铅笔画线标出的重点,更令我惊奇的是这似乎有无数页的厚书里竟然找不到一页纸有折叠痕迹!刘教授非常爱惜书籍,从不在书页上作脚注也不折叠书页做记号,而是在书页间夹上写满字的小纸条,或者边读书边做笔记。看着我那肃然起敬的表情,刘教授有点得意了:“课本也是你的老师,你要尊重它爱护它,怎么可以在上面乱画!你看你的语文书简直不成样子,拿回去首先把每页纸都弄平了!”训归训,但是刘教授还是饶有兴味儿地翻看起我在课本里乱七八糟的涂鸦,最后翻到书的背面凝神端详着我的大作:“这是你画的?”他指着我给安老师的画像冷冷地问。完了!到重点了,我硬着头皮只挤出一个字:“是。”“嗯,你小子画得还挺像!”刘教授不动声色地把语文书递到我手上。我如释重负,有惊无险,总算平安逃过了这一劫。
看来刘教授对人才的鉴别和评判可并没有像他买鞋那么死板,虽然他对我的调皮行为严加管教,但对儿子的画画水平还是客观肯定的,可算是教子有方。作者简介:
刘建国,1958—1964年就读并毕业于青岛北海舰队子弟小学。1982年工学硕士学位,中国地质大学;1991年博士学位,英国帝国理工学院。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地球科学工程系遥感学教授,博士导师,国际知名遥感图像处理及地质应用专家。多年从事遥感图像处理和地球科学应用研究,在国际期刊和重大学术大会上发表了140多篇学术论文,并集他的科研和教学成果撰写了两本学术专著由世界著名的Wiley—Blackwell出版社出版。此外,曾多次撰文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并著有家庭教育故事书《放飞——自尊自信成才之本》和再版《放飞——女儿在英国上学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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