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中国的开源设计师们:
在六便士的世界里,仰望月亮
01
从美化图标的实习生到 Iconfans 创始人
他在荒原时代扎起营寨
在董景博进入微软交互中心实习,初次接触到图标设计时,世界还是另一个模样。
彼时,“非典型肺炎”已经被国人战胜,口罩还不是出行必需品。
诺基亚正称霸手机市场,距离 iPhone 登上历史舞台还有近千个日夜。
“有人能把这个图标美化一下么?”随着组内的工程师抛出了一个需求,董景博开始研究起了图标的美化该怎么弄。
在那个没有范式、没有现成的资源,苹果电脑并不普及,Windows98、2000、Me、XP 系统混用的年代,连调整图标的颜色都会有兼容适配问题。
董景博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一位经理把他叫去责问,为什么美化后的图标成了难看的灰色。
“我去看了才发现他的系统是 Win98,只支持 16 色,很多颜色根本没法实现。”
图:Windows 98 界面(From Wikipedia)
为了解决工作中层出不穷的问题,董景博开始在网上寻找答案。
在那个 UI 概念都还未在国内普及开来的年代,已经有一些擅长英语的设计师,开始搬运、翻译国外的相关教程及资讯。同时,在设计师学习交流小圈子里,分享设计源文件逐渐成为了一种受欢迎的学习方式。大家发现,通过源文件看看别人的图层怎么弄,比自己啃教程的收获大得多。
而受益于大家的分享、逐渐成为图标专家的董景博,也开始在网上为他人解答问题。2007年,他创立了以图标为交流主题的论坛——“IconFans”,并为自己起了个“iconsbox”的 ID,开始以“Box”的身份活跃在设计师圈子里。
“那会儿还没有开源的概念,大家就是在一起分享、交流、学习。这个技巧对你有用?那我教你。你想学习我的源文件,那我传你。所以到今天,如果谁敢说中国的设计师没有开放精神,在设计圈搞开源是没有条件的,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如果大家都不愿意分享,国内的 UI 领域哪儿能发展得这么快?”
但事情并非只有美好的一面。随着 Icon 设计、UI 设计的价值被重视,各种外包项目的订单邀约纷纷而至。一边是要为运营成本发愁的社区,一边是真金白银的外包项目。像董景博这样的站长们,走到了各自的十字路口。
“当时有很多同类型的社区,老板都趁机改行了,那会儿做外包来钱太快了。有一家我眼看着他们只留 1 个人做网站运营、其余人全去干设计外包。”董景博回忆道,“还有更多社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当被问到为什么选择坚持下来时,董景博停了几秒说道:“总得有个让大家落脚的地方吧。”
02
从自学前端到建立 Figma.Cool
他在黄金时代挥洒自由
在又一次看到自己的设计稿被公司前端同事呈现到“亲妈都不认识”的程度后,杨森茗决定自学前端。
像这样“一有触动就马上去做”是他的标志。这个来自中国西南小城的帅气男生,骨子里仿佛写满了随性与自由。
后来在一次同事间偶然的闲聊中,杨森茗知道了 GitHub ,一个为开发者提供开源及私有软件项目托管服务的平台。站内大量“真的可以让人拿去用”的开源项目,让他感到神奇。
“比如说你做个人网站要用图标,就可以去找一个图标库,它包含了图标的源文件,也包含了怎么去用这个图标的一段小小的代码。你只要把这个复制到个人网站上就行了。既不用自己画,在技术层面也非常快捷。”
当编写好代码,看到自己设计的效果被完美呈现那一瞬间,杨森茗兴奋得眼睛发亮。一种“自己似乎无所不能”的快乐,让他就此沉浸在了设计开发兼修的世界里。GitHub 上的众多开源内容,无疑加速了这一刻的到来。
图:GitHub 界面(Photo by Yancy Min on Unsplash)
彼时没人能预见,一个设计师自学开发这样的小事,会在将来为数以十万计的设计师们带来影响。
2017 年,杨森茗与 Figma 不期而遇。当他第一次打开 Figma 文件,看到许多浮动的光标在同一个网页工具中游走,那种震撼让他着了魔。
“一切项目文件都在云端,分享和实时多人协作是那么的自然舒适,让人不禁感叹原来UI设计是可以这样的。我们终于不再是一座座孤岛,而是能够在一个平台、一个项目文件里产生联系。”
当一个自由的灵魂与一个开放的平台相遇时,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突然一点活泼泼的触动,在杨森茗的心底涌现,像一颗种子奋力破开了土壤、招展着新芽的勃勃生机。那种想去了解更多,想去做些什么的冲动,又一次让他热血沸腾。
不久后,互联网上多了一个 Figma 中文社区“Figma.Cool”,作为创办者的杨森茗和伙伴们一起完成了 Figma 的汉化工作、持续开发了多款提高效率的 Figma 插件,这些插件在 Figma 上已经累计获得了 10 万+的下载量。现在,每天都有上千中国用户访问社区,获取所需的信息及帮助。
当被问到自己眼中的开源精神是什么时,杨森茗几乎没做思考就给出了他的答案:“自由”。
03
于启蒙时代播下种子的开源设计师们
在六便士的世界里仰望月亮
如今,杨森茗加入了“即时设计”,成为了这个有“中国版 Figma”之称的协同式 UI 设计工具的 UX 负责人,被伙伴们亲切的称呼为“阿森”。
IconFans 则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UI中国”,董景博也被人们尊称为“董老师”。
这两位成长在不同时代、都曾因开源成长,而后各自创建了社区、帮助更多人从开源中受益的设计师,在 2022 年有了交集——阿森所在的“即时设计”与董老师创办的“UI中国”,联合发起了国内首个设计开源倡议,尝试播下更多启蒙的种子。
“其实设计师们很早就在做开源分享的事情了,只是很分散,甚至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是开源,就像我们当年一样。”董老师表示。
“设计师们对开源的理解并不一致,有很多刻板印象与误解,比如有很多人都问过我,开源是不是就是免费?在交流中能发现,有人觉得开源会被人白嫖作品,提倡开源的就是忽悠。”阿森述说。
在国内,也有许多设计师对设计开源抱有质疑,长期以来孤岛式作业养成的习惯,对作品版权的不安全感,对抄袭党、白嫖党、伸手党的厌恶,让他们异常小心、敏感。
在历尽千帆的董老师看来,推动设计开源启蒙就要拥抱他现实的一面——来到开源社区的用户,大家都有自己参与社区活动想要得到的东西:有的人是想得到个人成长、有的人是想得到影响力提升、有的人是想得到自我价值的实现。只有尊重大家的诉求,搭建好开源社区的“价值链”,才能让大家各取所需。
在自由随性的阿森看来,与这些不同的声音共存,本身就是一种对自由的尊重,符合开源生态精神内核,而且开源本就不该与免费画上等号。“事实上,现在包括 GitHub 上有很多的开源贡献者,他们也开通了捐赠的渠道,或是其他的一些让他变现的渠道,帮助自己来缓解生活上的压力。其实参与开源后会收获很多,绝不是说我把设计稿发上去了,然后不知道哪里有个人,点个按钮下载用了就完了。”
许多开源贡献者都会公开自己的联系方式,阿森也不例外。很多次,他都收到了来自不同地方设计师的邮件。有些邮件长达几千字,讲述着他们在看到阿森的开源作品后,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想要和他交朋友。对这样的邮件,阿森都会认真地回复,也因此与更多人建立起了非常深度的连接,结识了形形色色有趣的朋友,这是传统孤岛作业无法提供的体验,这让阿森感觉到自己的价值被放大。
“我们并不是一座座孤岛,在开源生态中,你的作品会影响更多人,产生更大的价值。希望设计师们都能体验到开源带来的美好。”
采访结束后,阿森随手抄起了相机,准备出门去拍他喜欢的月亮。那晚的月色不算明亮,一眼望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正等着谁去擦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