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菲比书0002: 一谈如何养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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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亲爱的菲比，今天是2022年10月8日。你出生之后，因为疫情带来的出行忧虑，大部分亲人还没见过你。十一长假期间，爸爸妈妈带你回了一趟邵阳老家。一为看望亲人，二为参加你表姐的婚礼。家人们见到你都非常开心，尤其是奶奶最得安慰。那几天爸爸也利用碎片时间完成了三封信的初稿。但为了哪封在先才更合乎信仰教育的内在次序，昨天又犹疑了一整天。妈妈和读者们经常对爸爸的拖延非常失望，但是爸爸却认为，写作是一种面向他人灵魂的公共服务，它承载了比古人“文以载道”更沉重的伦理责任。凡不出于信心的计划，或没有圣灵感动的行动，都要慎之再慎。尽管耽延会给自己带来各种焦虑和窘迫，但仍然不可急切，需要在祷告、悔改、阅读、沉思、反思中获得感动、取得负担，自己良心平安，也才能对他人有更真实的启发和造就。

亲爱的菲比，在你出生前后，爸爸几乎每天都在思考怎么养育你。但爸爸几乎没有去阅读育儿书籍，也很少规划去培养你哪些很具体的能力，比如跳舞、游泳、唱歌、弹琴、绘画、认字、数数、拼图、搭建积木等。主内主外教育学方面的经典专著，倒是浮光掠影地浏览了十几本，但所获甚微。因为那些书籍，似乎总缺少了一些什么最基础的东西，所以爸爸只好返回到自己的切身经历去思考怎么养育你。

二

2020年的秋天，爸妈和方舟阿姨一起去探访爱丽丝阿姨。她非常聪明能干，先生是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们有个十岁左右的女儿。他们在养育女儿上倾注了许多心血，也有许多宝贵的见解。在她家享用过丰盛美味的晚餐后，就转换到她家简朴雅致的茶室，兴致盎然地谈论信仰、婚姻观和家庭教育。爸爸好为人师，兴之所至，一晚上几乎都滔滔不绝。他们似乎也很乐意这样敞开心怀、触及灵魂但又不脱离日用伦常的深谈。一直到十二点多还意犹未尽。她先生为我们安排了酒店住下。第二天上午，我们又和方舟阿姨去株洲探访其他朋友。

在路上，方舟阿姨盛赞爸爸昨晚的激情和口才，期待中午对她的朋友们再来一场更精彩的布道。爸爸几年前还说话口吃、语无伦次，现在谈话流畅无碍，激情四溢，暗暗有些得意。你妈却突然失声控诉：“他和别人有说不完的话，和我却没有话说，一天到晚都不理我……”爸爸想要先为自己的疏忽道歉，再辩解一下也不完全是事实。看到你妈已经泪流满面接近崩溃，只好憋住。昨晚聊天，妈妈坐在爸爸旁边，自始至终都娴静如姣花照水，给爱丽丝阿姨一家留下蒙了大恩的美满夫妻的印象。今天猝不及防，人设就在方舟阿姨面前瞬间崩塌了，爸爸得多么尴尬和沮丧。方舟阿姨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她也颇感意外，只能劝慰：做丈夫的热心布道是好事，但也要照顾好妻子……又劝慰你妈别再伤心了，你妈却哭得更伤心了。继续控诉：他还说，我没有问题和他探讨，好像就没资格和他说话一样呢……最后哽咽着说：我不能去参加你们的聚会了。爸爸把阿姨送到酒店，就和你妈回家了。回家后你妈往床上一躺，又把自己哭成了泪人，痛不欲生，爸爸哄了两天才哄好。

三

在一些气候宜人的时节，爸妈几乎每天傍晚都要到松雅湖边散步。有时会有些闲聊，但爸爸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你妈有时摇着我的手臂问：你在想什么呢？有很少的几次，爸爸从容完整地和她分享了我的想法。她没有回应，但心情愉快。大多数时候，我觉得要向她解释我没想通的问题有点困难，就随意敷衍几句。心想等我想通了，写成文章后，你做第一读者难道不好吗？然后又继续沉思。过一会儿她又摇着我的手臂：和我说话！和我说话！次数多了，爸爸就有些不耐烦，就和她说：亲爱的，你也可以找些话题和我说话啊，为什么一定要我一个人说话呢……还没说完，她眼泪就又要下来了。爸爸觉得非常无奈，有时忍不住抱怨：全长沙近千万人，有多少男人每天牵着老婆的手去散步的？就算有些出来的，也是各自拿着手机乱拍，在微信、抖音上分享给别人。至少我和你散步都很少看手机吧。你妈却更不开心了。爸爸有时又说：如果你嫁给一个笨嘴拙舌、沉默寡言的人，他自己都不会说话，那你还要他不停地和你说话吗？你妈说：但你不是。

爸爸也曾经带着妈妈去阳朔、洞庭湖、庐山、婺源、张家界这些风景非常优美的地方旅游。有时候你妈也还高兴，但多半郁郁寡欢。每次忍了两天就又要泪奔爆发，理由都是一样：你没有和我说话。爸爸无奈地说，我好心好意带你出来玩，你却不高兴，真是郁闷。她说：又不是我想出来玩，是你自己想出来玩。爸爸哑口无言。

四

爸爸虽然有些惭愧，但也有不服。你妈是一个非常悲观的人，心情一压抑，心中充斥的全是世界的阴暗面。以至于每个春光明媚或秋高气爽的日子，爸爸和她散步时，都要郑重其事地提醒她：亲爱的，请记住这些最舒适美好的天气。在阴冷、酷热或雾霾的日子里，或许能帮你稍微舒缓一点郁闷，免得你又说，长沙除了酷暑就是阴冷和雾霾。

为了让你的超级宅妈出来运动，爸爸先劝她一起跑步，说破嘴皮劝了几个月，勉强跑了两次就嫌累不跑了。爸爸只得退让，买了辆自行车。说，我跑步，你骑车。爸爸在前面跑，你妈骑车在后面跟随。车篮里放了一个迷你音箱，用最大音量播放赞美诗。第一次，你妈觉得新鲜，春风满面地拍了视频发给她的闺蜜。骑了两三次，还是嫌累，就又不骑了。爸爸也只得再次退让，骑车搭她环行松雅湖。当我们放着“唱哈利路亚赞美主”经过人群时，一位高挑美丽的女士，碰了一下他老公，惊呼：哇哦，看，这两个人好浪漫哦。爸爸精神一振，你妈也紧紧抱住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背上。爸爸多么希望你妈妈记取这一幕，将来或许能驱散些许愁云惨雾。

五

有时候爸爸陷入沉思，或者忙着和人论战。你妈妈会非常委屈地说：和我说话。或者说：理我。爸爸忍住不耐烦，敷衍几句。你妈就会突然很生气：你娶了老婆干嘛的呢？我就知道，最好她安安静静地在一边呆着，不要打扰你，你就可以干你自己喜欢的事了（比如读书思考和写贴），那才是你心目中理想的老婆。我有时坦承，以前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啊。你妈说，那你看错人了。

怀上你之后，你妈有好几个月呼吸不畅，非常难受。爸爸买菜、做饭、洗碗、拖地各种家务几乎全包。当然后来你妈过了不适期，也做了几个月饭。生下你之后，你妈因为睡眠不足，非常疲倦憔悴。爸爸又买菜、做饭、洗碗、拖地、给你洗澡及各种杂事全包。虽然我们经济拮据，但是你妈妈想吃什么，只要提一句，爸爸都会尽量满足。但是你妈还是经常不开心。广州的杨阿姨和妈妈时有互动，有时候谈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怀着一个，都是全程服侍全家。爸爸看到心里暗自欣慰。希望你妈有所触动，在对比中能够略微知足。但是你妈并不领情，反而说：你服侍好了我的身体，但没有服侍好我的灵魂。爸爸其实也深知这是事实，一直想努力补救又力有未逮，你妈直言不讳地点破，杀伤力实在不要太大。爸爸只得说，你说的是事实，我也有我的困难，灵里无力，没有能力服侍好你的灵魂。服侍你的身体，我都是甘心乐意的，几乎没有任何抱怨，至少说明我是爱你的嘛。你妈说：你对我好，你的舍己，不过是怕我哭闹，是为了维稳。

爸爸有时和妈妈吵架了，过一会主动去给她道歉。她冷冷地说：你为什么要道歉？你不是道德楷模吗？你做的不都是对的吗？一说起道德楷模，爸爸想起了一个好朋友，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冤了。他说，要说道德楷模，真的没几个人比得上我。但是，那也很惨。比如说，某个主日我要讲道。一大早起来服侍全家，准备早餐和祷告。我老婆突然莫名其妙地对我大发怒火：某某某，你是这世界上最虚伪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去讲道？我一听到你讲道就觉得恶心，你就不要去讲道害人了。那位阿姨经常瞬间变脸，也从来不会告知发火理由。那叔叔既然是超级道德楷模，自然不能生气，敬拜不久就要开始，老婆对自己即将耽误如此神圣的服侍毫不在意。只急得憋出内伤……

六

爸妈有时一起做些智商测试题玩，我们得分大致相近，都在140左右。有些题你妈反应比爸还快。你妈妈对语言、文字、思想、绘画、音乐和很多更具体的技能，比如营养学、做菜、烘焙、护理孩子，都有很敏锐细致的领悟力。自学一个月烘焙，就能让别人认为她达到甚至超过了专业水平。很多事你妈妈一学就会，但她几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和热情。爸爸有时鼓励她培养一些可持续的兴趣，她却认为爸爸希望她转移注意力，就不会缠着我了。你妈妈有社交恐惧，几乎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近些年的好朋友，几乎都是爸爸帮她牵线认识的，希望姐妹团契能舒缓她一点社交恐惧。有时候我们请孙倩阿姨来吃饭，爸爸说你们两个在家聊天，我去买菜。你妈说不可以，因为我紧张，不知道和她说什么。但真的等孙倩阿姨来了，你妈似乎又没那么紧张了，两个人聊得还算自如。你妈说和你外婆都有社交恐惧，爸就问，那以后有了儿女，会不会也社恐。她说，我会焦虑不知道和他们说什么好。我问她那和谁没有社交恐惧。她说，只有和你。

你妈长相清纯文静，就像别人对她的评价是“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儿”。但是你妈聪明敏感脆弱羞怯，不善委婉的言辞，说话经常就像你三岁多的慕溪姐姐一样单纯直接，经常让爸爸哑口无言。好在你妈更大的优点是谨守口舌，几乎从不说刻薄恶毒伤人的话。对爸爸虽有诸多失望不满，但更多为自己的罪忧伤自责。

七

爸爸在推上关注了一位台湾女士。她家道丰裕，在欧洲受过很好的教育，因为经常健身，五十多岁看起来就像三十出头一样。她经常分享美酒、美食和精英圈的社交，赚钱的技巧和为人处世之道，粉丝称她为壕姐。壕姐有时慨叹，自己拥有惊人的美貌、优雅的教养、高雅的品味，却遇人不淑，被深深地伤害和辜负。他的独生儿子和女朋友都来自破碎家庭，有互相取暖的需要，却对婚姻没有信心。有次论到什么是好男人，爸爸说他首先应该是灵性上的引领者，其次是妻子和儿女的知心朋友和情感的呵护者，再次是家庭里和社会上的道德楷模，再再次是家庭的保护者，经济上的供应者。她叹息这样的男人哪里有呢？爸爸也在心里轻叹，在你的精英圈子都难觅灵魂伴侣，在网络上恐怕未必更幸运。帖下互动的，基本都是一些肤浅的恭维和无所用心、言不及义的闲聊，也侧证了这点。

像这样一位十万里挑一、集美貌与能力于一身的女士，如果看到爸爸所描述的妈妈，她一定会觉得妈妈太悲观消极软弱可怜了。既没有古典女性的隐忍、牺牲，又没有现代女性的独立和自强，可能需要进行心理干预，或者参加一些自强训练。但实际上，你妈还是比她们更加聪明而坚定。因为你妈并不看重吃好、穿好、有好房子住、有好车子坐这些物质层面的追求。在优雅的环境里喝着咖啡阅读、休闲，去郊外野餐，出国旅游，生日节期有惊喜浪漫的礼物，很多小资女生把这些充满仪式感的小确幸，当作精神替代品，你妈也不执着。她虽然一再失望，仍然坚持主张她的核心需求和权利：你没服侍好我的灵魂。显然，无论爸爸多么有社会地位、有钱和有知识或有才华，都满足不了这个需求。那这个要求高吗？从世俗角度看实在是太高，因为灵魂伴侣只是可遇不可求的奢望，或者曾经拥有却昙花一现的红尘悲歌。站在我们的信仰立场，这个要求却一点都不高，只是人之为人的基本需求。因为我们是被造物主赋予灵性的人，需要灵魂的粮食。前面所说的那些事物完全无法代替。

任何人都有灵魂被服侍的需求，壕姐也一样。但大多数数人因为不认识赐我们灵魂的主，并没有深思过灵魂是否存在，灵魂以何种形式存在，又以何种方式运行，与我们此生的道德和幸福，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大多只是在文学意义使用这个词语，用来表达对最深层次最激烈的情感交互的渴望：比如灵魂伴侣。当她们的需求长久得不到满足，就会压抑需求，用物质性的享乐、更大的成功、更多的认同，来转移或补偿这一需求。很多像壕姐一样的女性，能力超凡但在感情上很失落，有时也用低调炫耀最新潮的电子产品，来表示自己毕生都在与时俱进，并没有成为时代的弃儿，也以此来缓解容颜衰老和精力衰退的焦虑，这也反映了她们对灵魂理解的真实深度。

亲爱的菲比，你堂嫂身材高挑，婀娜窈窕，长相富有古典美，能力出众，收入也高，身在精英圈层，却又保留善良的心地，纯朴的感情，把每一个亲戚朋友照顾得很周到。可以说是集美貌才华智慧与爱心于一体十万里挑一的女子。爸爸的一个朋友丁阿姨也一样优秀。她们经常带给别人许多关心、安慰和感动，但她们也并非心灵精神都圆满自足，不假外求。她们的灵魂也一样需要被服侍被呵护，那谁又能服侍和呵护他们的灵魂呢？

八

这世上的教育，都致力于培养英才，只是对英才的定义各自不同。但几乎所有的教育体系，都不是建立在“服侍好个体的灵魂”这一初心之上，而是建立在一个整体性的社会目标之上的。按照社会英才教育的评价体系，壕姐是优等品，爸爸妈妈都属于残次品。按照服侍灵魂的标准，即使是在教会内和主内学校，自己的灵魂被服侍好，将来又有能力服侍他人灵魂的，可能并不是很多。很多牧师和传道人，也不曾服侍好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的灵魂。他们的牧养和教育效果，当然也无法令人乐观。当然，前面所说的那个道德楷模叔叔，感恩他妻子的灵魂最终被主医治好了，早已是一位非常敬虔贤惠的助手。那位叔叔在服侍灵魂的事上，也越来越大有能力。他也曾经给予爸爸许多帮助和感动，也启发了爸爸今天从更底层需求去反思教育的得失。

经上说“他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困苦流离，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太9:36 ）无论这个世界看起来多么体面光鲜，世人的灵魂，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光景。凡没被牧养服侍好的灵魂，必然会生病。因刚硬而麻木，因麻木最终集体取消了灵魂被关爱的需求。病入膏肓的灵魂，又由个人症状扩散为社会症状。像你妈妈这样悲观消极脆弱敏感的，相对还算人畜无害。而那些充满苦毒、仇恨、愤怒、怨气、戾气的灵魂，就是这个社会的不定时炸弹。你们这些现在看起来像天使一样的宝贝，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后，也会成为漠视灵魂的社会的牺牲品，由伤痕累累而刚硬麻木。如果你们很有能力，比较好的结局也无非是和壕姐一样，肉身享受最好的物质，灵魂却依然落寞凄凉。相对你未来是否能成为优秀的女性，爸爸更关心的是，你将来的丈夫，能不能服侍好你的灵魂。当然，爸爸希望你们能够互相扶持和彼此服侍，又有余力去服侍他人的灵魂。因此爸爸希望某些家有男孩的妈妈，与爸爸也有同样的感动，就可以免于爸爸妈妈今天的窘况：知道服侍灵魂的重要性，却无力去服侍灵魂。

亲爱的菲比，一周前的某个晚上，妈妈把你放到爸爸书桌对面的小床上就去洗碗了。爸爸就放下手头的工作陪你说话。但是稍一分心，你就立即大哭大闹。你怒吼的声音，真是穿云裂石。只要和你说话，你立即又笑得非常开心灿烂。不久后我抱着你去厨房看你妈妈，你妈问：宝贝刚才为什么大哭？我说：看了下手机分了一下心，没和她说话。你妈说：哼，你可以不和我说话，你敢不和菲比说话试试？想起你妈有天心情比较好的时候曾经说过：你知道菲比是个高需求宝宝，却不知道我也是个高需求宝宝吗？说完一脸娇羞。爸爸的人生前半场，关注的焦点在抽象的思想上，而不在具体个人的灵魂上，所以后半场主就赐给爸爸两个高需求宝宝磨练爸爸。爸爸就得全力以赴，存谦卑的心，从零开始，学习用主的圣道服侍你们的灵魂来讨主的喜悦。这就是爸爸思考如何养育你的起点。

爱你的爸爸妈妈 

2022年10月8日于长沙县松雅湖畔

审查日益严苛，写作日益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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