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自虐式抗疫?
1348年下半年,正值黑死病疫情在西欧肆虐,一场运动在意大利猝然而起,并迅速传遍西欧,其势如瘟疫般迅猛,这就是历史上的鞭笞者运动(Flagellant Movement)。
"鞭笞"是一种早期基督教徒的苦修行为:鞭笞者手持一鞭,自我鞭打或相互鞭打。但到了11世纪时,已经发展成了一种集体行为,并在1260年的意大利发展为一场鞭笞者运动。
若要追究这场运动的源头,可以看鞭笞者的布道文《天堂来信》,大致概括了鞭笞者行为的意图。"主在世上行走33年有半,未有一日安适,且遭被钉十字架的痛楚,人们却不感恩;故此倘若与神和好,唯有日日苦行,以鲜血证明忠心。"意思是说,人是有原罪的,要想赎罪,就需要用鲜血进行忏悔,由此兴起了鲜血淋漓的鞭笞者运动。
这种仪式往往以当地的教堂为中心展开。鞭笞者在教堂忏悔完毕之后,便来到一个空地。他们脱掉衣服,只留遮羞之物,然后便围成圆圈,平举双臂,鱼贯而行,形同一列移动的十字架。未几,他们便把自己摔在地上,痛哭忏悔;然 后依次站起,抽打下一个将要站起的人。通过自我鞭笞,他们力求 “从这净化的痛楚中升华,从此远离罪孽”。 而为了更加 “有的放矢”地忏悔,鞭笞者往往呈不同的姿态卧地被鞭笞,“或爬着,或躺着,或左侧,或右侧,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展示自己正在赎的罪。
黑死病爆发后, 人口大批死亡, 让人联想起《启示录》中末世的场景, 并与魔鬼的代表——"敌基督"的降临联系起来, 这便为千禧年预言找到了切实的"证据"。于是便出现了一批对自我进行惩戒以求得到宽恕的"鞭笞者"。在鞭笞者看来, 灾难之下,忏悔之紧迫和重要,自不待言。故而,他们"希望对信徒进行即刻的、集体性的拯救"。
鞭笞者相信:"为了耶稣我们尽力鞭打自己, 上帝通过耶稣会带走你的罪"。
为了维持其影响力, 很多鞭笞者更多地将自罚行为巫术化。一些人宣称他们有能力躲开魔鬼、瘟疫, 他们的头发、铁钉、血滴都被认为是“神迹”。
鞭笞者运动在黑死病带来的恐慌氛围中兴盛。在黑死病肆虐的艰难岁月中,鞭笞者以身作则,彰显着忏悔的热忱和救赎的希望;因此,鞭笞者运动博得了民众的狂热拥戴。“每个人都出于极大的热爱,把自己的钱给他们,并且那些不能留宿他们的人都感到愧疚难当。有的人更是加入到鞭笞者中,故而每周都有新的鞭笞者队伍出现。
然而,鞭笞者并不仅仅满足于自我苦修,还热切地要将那些对他们阻止疫情的努力产生影响之人置于死地。黑死病发生后,在欧洲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发生了大规模的排犹和屠犹行为。在这场暴行中,鞭笞者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为什么是犹太人?因为犹太人被认为与敌基督联系密切,已经站在了他们“防疫工作”的对立面。
在屠犹狂潮中,鞭笞者充当了引领者和推动者的角色。在法国,编年史家让·勒·贝尔 记载说:“无论鞭笞者到了哪里,他们(指犹太人)都会被当地领主和法官烧死。” 这种情形在德国表现也特别明显。鞭笞者所到之处,都是犹太人的梦魇。在法兰克福、美茵茨和科隆等地,在1349年3月,反犹行为本来已经渐趋平息了,但几个月后,鞭笞者到来,又将其推进到了高潮。 如在法兰克福,“他们直奔犹太人驻地而去,并且率领当地人展开了大屠杀。”而在美茵茨,民众也是在观看鞭笞者的游行时变得狂热,继而摧毁了德国最大的犹太人社区。
因为疫病而恐慌的社会大众,进而将目光转向了寻求替罪羊式的复仇。除了犹太人以外,巫师特别是女巫就成为了首要的攻击目标。
在西欧的中世纪时期,女性,特别是那些负责护理行业的女性被认为是有"毒"的,是沾染了疾病与死亡的不祥之人,这也是许多曾在黑死病期间接触过病人乃至尸体的"医生"最终被判为巫师甚至残酷折磨致死的原因之一。这一点不仅与排斥医护工作者有关,同样和中世纪西欧的厌女主义有着密切联系。从中世纪后期到近代早期,女性地位因为经济因素而陷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经济依赖状态",因此,女性无论在家庭中还是在社会上都处于最底层。
另外,女性常常被和巫术联系起来。人类学研究表明,女人一直在巫术中起着重要作用。人类学对一些原始部落的研究表明,在大多数社会中巫师没有性别之分,但是往往被倾向于认为性别为女性。而在西欧的那些传教士眼中,为了不至于被女性的魅力所吸引,他们不厌其烦地称之为恶魔。也正是这些对于女性的敌意,让猎巫运动中众多无辜的女性成为了被残酷对待的"替罪羊"。
《查理七世》与《圣女贞德》
对于这场声势浩大的自虐式行动,在历史上留下了对立的两种评价。
一部分学者,对鞭笞者颇为赞赏。沙夫 (Philip Scharp)认为,“鞭笞者运动产生于一种渴望,这个渴望是那个时代的教会生活所无法完全满足的,”所以, “我们不能过分无视它好的一面”;他认为,这场运动是一场 “真正的大众信仰运动”。
而历史的主流,则并不认可它的成就。主流学者认为,他们 “缺乏理性,是傻瓜”,假装虔诚,实则愚蠢,一旦发作,破坏性很大。吉勒·利·姆司斯则说, “一些心智健全的人并不赞扬他们”。 诺伊堡的马迪亚斯认为他们 “利用人们的轻信”,散布反对异己者的谣言。
随着黑死病的潮起潮落,以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民众对这些鞭笞者的看法也时起时落。起先尚有人深信不疑, 甚至专门收集他们的鲜血并加以珍藏。但是很显然,无论是教会还是世俗政权都发现,这一行动并没有减弱黑死病造成的人口死亡影响,而且鞭笞者团体逐渐从天主教的衍生物变成了为教会排斥的异端,这让这一运动逐渐归于湮灭。
直到黑死病的疫情结束之后,鞭笞者运动才真正淡出历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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