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民“自救”：有人分享药、有人做骑手
华夏时报记者 刘诗萌 北京报道
12月13日，学医出身的关关接到了自己还在坐月子的大学同学小童的求助电话。小童的丈夫和婆婆这两天都“阳了”，刚刚1个多月的女儿今天早上突然高烧，小脸憋得通红，测了下抗原发现她果然也阳了。
小童找了半天，家里只有美索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膜片，但这个膜片不是强生出品的，小童觉得不太安全，她问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小儿退烧药泰诺林，问到关关这里，恰好今天别人给她寄的泰诺刚刚到。
她们当机立断，决定不能再拖了。关关用同城快递把药送给了小童，小童用勺子把药碾碎，分成1/3，加了些冰糖给女儿灌了下去。
关关和小童的经历只是一个缩影。近期，在北京发热人数增长、药品供不应求、同城快递运力不足的背景下，北京居民们自发进行互助自救：有人跟邻居分享退烧药，有人打车、开车给朋友送药，有人给快递小哥送药，有人去当骑手……
12月12日，在在北京市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第431场新闻发布会上，北京市药监局副局长王厚廷介绍，北京市成立了以市市场监管局、市商务局、市发展改革委、市经济和信息化局、市卫生健康委等为成员单位的市医药物资应急保障专班，全力做好全市医药防疫物资保障工作。14日，北京市邮政管理局宣布将加快解决当前北京市快递“最后一公里”存在的积压问题，力争实现两天内现存快递积压件全部清零。
《华夏时报》采访了5位普通的北京居民，他们都曾在近期跟身边的人分享药品、抗原或者进行互换，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我给了快递小哥5袋维C银翘片，后来每次他都把快递送上楼”
讲述者：关关
职业：前医生
因为职业和身体原因，我最近变成了一个“药品流动站”，给我送药的和找我拿药、换药的人都特别多。虽然我是学医的，但我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老病号，所以我手里药是比较多的。但是这个“多”也是相对的，很多时候我需要的药我自己没有，需要和别人资源置换。所谓“置换”，有药的会来以药换药，比如拿对乙酰氨基酚换蒲地兰；没药的会跟你说想拿东西换药或者付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酸奶、奥利奥、可乐、蛋糕，有时候甚至是化妆品，还不是便宜的化妆品，口红起码是MAC或者爱马仕的。
最近给我震动很大的一件事是，负责送我们这一片的一个快递小哥因为发烧了之后没药，拖成重症了。其实一开始，我不是特别理解：为什么有人居然一点药都没有？但是后来，我一个同学的事情给我触动挺大的。
她和家属住在朝阳区，因为从事化妆和舞美工作，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剧组，在她的活动范围里根本找不到药，去药店都卖光了，在发热门诊排队，排到了药也没了。后来她来找我要药，我才突然理解了那个重症的小哥的遭遇。
所以后来，我主动给另一个小哥送了药。之前我没阳的时候，我基本不敢下楼，这个快递小哥负责送我们这边，他总过来给我送快递，每次都给我发个短信说放到蜂巢了。后来有一天我给他打电话，说我最近不太方便，能不能送过来。他说他阳了，不想过来，后来我问他阳了怎么办，他说阳了也没什么办法，就这么挺着，也没有啥退烧药，现在也买不到药，也没法多喝水。
我当时灵机一动，我说你顺手把快递给我拿上来，我手里有药。我就把手里的5袋维C银翘片给他了，后来他现在每次送快递都直接给我送上楼，再也不放丰巢了。而且最近的一次，昨天他给我上楼送快递的时候，还把我房门口的垃圾带走了。
说实话，给他维C一开始确实是因为我想让他上来，而且刚好手底下有这个药，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它，我就给他了，但我没想到他能一直上来。
最近这两天我终于阳了，咳嗽、咽痛、持续低烧。半睡半醒间恍惚着梦到小时候生病姥姥抱着我去医院，她总在耳边叨念他们青春里那些用棉花换小米的过往，“生活嘛，扛一扛总会过去的。”
“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善送’”
讲述者：汪女士
职业：事业单位职员
最近闪送价格太贵了，还没人接单，我给朋友送了两次药。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善送”——善人送件。
第一次是因为心里有“愧”。12月9日我跟一个朋友约了一个多月一起吃饭，特意俩人都做了核酸。到了商场底商一看，平时排大队的店都没人，但估计都憋坏了，我们前面有桌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吃火锅喝啤酒呢！我俩一起吃火锅，特别开心。没想到第二天我就病倒了，没过3天他也病倒了。他虽然北京人，但手里只有感冒冲剂、头孢，抗原也没有，和父母又住得远，平时都是自己靠外卖盒马，他爸妈还阴着。我想他大概是我俩吃饭传染、或者干脆就是我传染的，感觉有愧于人家嘛，就说给他送药过去。本来他说叫个闪送，没想到一看，好么，从永外到四惠那边居然要50多块。朋友也同时下单看了，我俩觉得太贵了，我之前送一箱酒，十几斤重也才40块钱。怪不得有人现在打个滴滴，让师傅只拉东西不拉人，这都比同城快递便宜。朋友怎么想都觉得贵，想在小区群里喊喊看，能不能要两粒退烧，那会最早发烧的刚好，估计阳过的还不是特多，药可珍贵着呢！我觉得喊的功夫还没有我送的快，还是我来吧。
我前两天就退烧了，但头还有点晕乎，但能出门了。到他们小区里路特别窄，临时停车很麻烦，一般都是坐地铁去，被我爸给制止了。他说你自己就是一个大号病毒了，别出去祸害人了，于是他开着车把我给送过去了，拿了芬必得和抗原。路其实并不远，开车20分钟就到，四惠桥特别多弯路和出口，开得还挺费劲的。我朋友还挺逗，说没什么药送我（咱也不需要啊），就给打包一堆零食、两罐咖啡。当天天气特别糟，记得预报有沙尘暴，通惠河北路上来回车都不多，还挺有电影里废土末日感的，人家是“特别行动”，我就叫“善送行动”吧。
另一次就是13号，这个朋友是个外地人，独自住在北京，知道有这波疫情前几天就下单了。看快递信息，药到了华北中心还没动过，人就先阳了。他说自己大概是“朝阳毒株”，都发烧到39度多了，一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他说不行再观察一天，我看他观察一下午了，从38度观察到39度，这样不行，我给送过去得了。正好我网购的6盒芬必得终于到货了，120粒药才99块钱，我就给他拿了20粒，怎么着都肯定够用。我又拿了一盒要出门了，这次的更近，十分钟就开到了，有了上次经验，交接一气呵成，就是外头更冷啦。
“烧退了之后，我注册了骑手”
讲述者：王师傅
职业：互联网公司员工
我大概是上礼拜三下班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可能要发烧。当时我手里只有一个抗原，是之前十混一核酸异常，去社区要了俩，只用了一个。那时候抗原就已经买不着了，我在网上买了两盒都没发货。
这时候我就看到朋友圈有人在卖抗原，165元25个。这个价格其实不算夸张，但是重点来了，他说给我同城快递过去，我说先发吧，这能有多少钱。结果到了才发现，从天通苑到三元桥要60块。结果一盒抗原，我就花了220块。
好在药我倒是有，之前拔牙的时候大夫开的止疼药特别多，再加上发烧之后也有朋友给我送了点抗原和布洛芬。退烧之后，我现在觉得我谁也不怕，我就横着走，我都开始看去深圳的机票了。真的，我还有三天调休假，正好去吃吃东西，见见朋友。
好了之后，我和室友又给朋友和同事送过两次抗原，每次都加价，从三元桥送到蒲黄榆跟送到天通苑一样，也是60块。实际上你可以打一辆车，把东西扔给司机，让他给你带过去都比叫同城快递划算。
然后前两天，我就注册了一个同城快递软件，准备当骑手。其实同城快递之前是有价格优势的，但是现在涨到现在这样，那肯定是因为需求旺盛啊。我一琢磨，正好我今年年初买了一辆电动摩托车，自己也有交通工具。注册这个软件需要身份验证和健康认证，让我录像，蹲起两次，抬胳膊抬两次。软件说，上传之后，审核需要1-5天。
我还想呢，是不是阳过的能够走个什么快速通道？前两天我看见一个快递的招聘通知，说只要阳过的，阴着的不要，耽误事儿。那是不是说，只要我阳过，就相当于身上盖了一个“检疫合格”的蓝戳了？
不过好在，审核速度不慢，没一两天我就通过了。后来我看到，海淀区倡议居民去当骑手，我一个朝阳区的居民，就先来为人民服务吧。
“小区群里一片阳，大家互相分享药，反正谁也不嫌弃谁”
讲述者：糖炒栗子
职业：媒体从业人员
我应该算是在北京最近的第一波高峰期阳的。之前大家都在囤药的时候，我在楼下的药店抢到了一盒布洛芬、蒲地兰和金嗓子，花了100多块钱。虽然不便宜，但也是恰好赶上店里刚刚进了货，我才幸运地买到了现货。当时还被朋友说“怎么买这么贵的药，网上明明有很便宜的”，不过事实证明，等那些便宜的药发货，我大概都已经“阳过”了。
我是12月9号开始高烧的，不过吃了两片布洛芬之后，第三天温度基本上就稳定下来了。11日早上，看到小区群里有人问谁手里还有布洛芬。我们小区在南三环，是一个年轻租户居多的社区。小区群“热闹”起来是因为今年春天的4天封控，虽然时间短，但是阵仗很大，大家都在群里互通有无。之后在疫情不算严重的时候，这个群还充当了二手物品买卖群，谁家搬家了，有东西搬不走就低价卖了。我室友的小冰箱就是在群里卖掉的，卖了几十块钱。
我想了一下，既然已经不烧了，分给别人一些也没啥，就在群里回复“我有，但是我阳了，怎么给你呢”。之后有两个邻居来加过我，第一个邻居家里有1人阳了，但他家总共4个大人1个小孩，只剩下4粒布洛芬。我把一板12粒放在了门口，拿红包袋套上，后来他拿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一盒橘子。第二个邻居来加我的时候，我只剩下10粒了，本来不想再往外分了，但是他说一直在低烧，我就留下6粒保底，又给了他4粒。
后来，我收到了朋友送的一个药箱，到现在又送出去一大半了。一次是给一个全家发烧的朋友，我就给他邮寄了一板布洛芬和一板我也现在叫不上来是什么的药；另一次是给我闺蜜，她暂时还没有发烧，但是她还在上班，说同事的家人什么的都已经阳了，感觉她也快了。我现在又回归到只有6粒布洛芬的阶段了。
这两次邮寄的运费都不便宜，一个快40元，一个快50元，这还是在有一些优惠券的前提下。但我觉得我是能接受的，因为现在多少人出个门都吓得要死，人家快递员这个时候从阳性家里拿东西，再送到另一个阳性家里，冒着多大的风险，还不值这点钱吗？
“隔着门缝，他用尽力气对我喊‘快走快走’”
讲述者：白白
职业：互联网公司员工
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有阳。
我最近一周密接了4个检测出阳性的朋友，从上周四我就老感觉好像隐隐地不太舒服，中间嗓子还疼了两天，但测了四五次抗原了都是阴性，所以到现在我的健康状况算是比较好的了。
我手里的药也是比较充裕的。上个月中旬政策还没调整时，因为公司有确诊者到访过，我们扫了一个共同的场所码，就都被居家隔离了。我是那阵子买的布洛芬、康泰克和999感冒灵，那时候北京买药的形势还没有这么紧张。
周一晚上，我去给前同事送了一次药。他手里是有对乙酰氨基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周日开始吃，到了周一晚上还是一直没有退下来。虽然别人有反反复复，但他真的就是一直没退。我们有一个群，最近经常交流病情，大家就劝他，不如换成布洛芬。
大概是晚上已经是十点多了。因为我手里有一整盒24粒布洛芬，就我一个人的话，即便发烧了也管够了，正好我也工作弄完了，我就说那要不然我去送。因为看了一下很多同城快递价格都已经很少有骑手接单了，再加上我们距离不远，打车也就20分钟，我就打了个车过去。
我给他拿了8粒布洛芬和几袋感冒灵颗粒。我们提前在微信上约好，我给他送药，他给我几个抗原。其实我之前也给过别人抗原，但因为最近浪费了好几个，我确实也是不够了，但也就是缺一两个的事儿。结果我去他门口的时候，他给我放了四个。
大家可能都是这样的心理：他跟我说他要4粒、几袋布洛芬就够了，我给他拿了8个；我说2个抗原就够了，他给我放了4个。大家都希望在自己也比较充裕的情况下，尽量给对方多一点。
到了他家门口，我跟他说我用不了这么多抗原，他也不听我说，就一个劲儿地让我“快走！快走！”，仿佛在战乱时期，下一秒钟炮弹就飞过来了一样。说起来有点好笑，也有点心酸。
后来我就先撤了，听他说晚上吃完布洛芬，第二天早上起来烧已经退了，白天还暂时没烧起来。希望每个人都能平安度过这段阵痛期吧。
（以上受访者均为化名）
本期编辑：李云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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