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玛托娃:春天到来前的哀歌(王家新译)
故土
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单纯,带着
更多的自豪,更少的眼泪。
(1922)
我们不把她珍藏在护身符里戴在胸前,
我们也不,以抽噎的哽咽,为她谱写诗篇,
她不曾打扰我们苦涩的睡梦,
似乎也从不给我们许诺人间的乐园。
在我们这里,我们不会把她看成
一件可以出售或买来的物品,
我们受苦,疼痛,在她身上漫游,
我们甚至没有想起过她。
是的,对我们它是套鞋里的尘土,
对我们它是牙齿间的飞沙,
而我们咬磨它,捏揉它,踩踏它,
这无辜的温顺的泥土。
但是当我们躺下来我们成为她的种子和花朵,
因而我们可以无愧地称她为——“我们的”。
诗人之死
回声像鸟儿一样回答我
——鲍·帕
1
昨天无与伦比的声音落入沉默,
树木的交谈者将我们遗弃。
他化为赋予生命的庄稼之穗,
或是他歌唱过的第一阵细雨。
而世上所有的花朵都绽开了,
却是在迎候他的死期。
但是突然间一切变得无声无息,
在这承受着大地之名的……行星上。
2
就像盲俄狄浦斯的小女儿,
缪斯把先知引向死亡。
而一棵孤单的椴树发了狂,
这丧葬的五月迎风绽放——
就在这窗户对面,那里他曾经
向我显示:在他的前面
是一条崎岖的、翅翼闪光的路,
他将投入最高意志的庇护。
1960,6,11
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尽管不是我的故土,
我将永远记住。
从海上涌来的水流冷冽,
但不是苦涩的咸水。
它底部的沙砾比白垩还耀眼,
而空气令人陶醉,像酒,
松树的玫瑰色躯干
此刻也全然裸露于黄昏。
而如此的以太波浪中的日落,
我再也不能领会,
无论它是一天的尽头,还是世界的尽头,
或是从我生命中再次涌起的神秘。
1964
致音乐
(选节)
只有生命是善忘的——不是她的姐妹,
那最终的睡眠。昨天,今天,
她不断进入这座约定的房子,
而大门整天一直为她敞开。
谁派他到这里来,
径直从所有的镜子中?
无辜的夜,寂静的夜,
死亡派来了新郎。
不是和安慰我的你处在一起,
不是对着你我请求原谅,
那不是你的脚我被卷在下面,
那不是你——我在夜里惊恐地面对。
痛苦被证实为我的缪斯,
她和我不知怎么的就穿过了
一个没有任何许可的禁地,
那里,一个隔离居住之所,
鸟身女妖在品尝着邪恶。
我们就这样垂下我们的眼睛,
把花束扔在床上;
我们直到最后也不知道
该叫对方什么,
我们直到最后也不敢
念出那个名字;
仿佛,接近目标,我们放慢了步子,
在这充满了魔法的路上。
1965,2
莫斯科
你的山猫似的眼睛,亚细亚
你的山猫似的眼睛,亚细亚,
对我反复察看着,
你哄着我,要我道出那些潜伏的
我一直默默忍受的东西,
那种压抑,那些难以承受之物,
在这特尔梅日的热浪的正午。
仿佛一道熔化的熔岩
突然涌进我意识中所有黑暗的记忆,
我啜饮着我自己的哽咽——
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中。
春天到来前的哀歌
你这安慰过我的人。
——热拉·德·奈瓦尔
暴风雪在松林里渐渐止息,
没有饮酒却沉醉了,
那里,寂静像是奥菲丽娅
彻夜为我们歌唱。
而那个仅仅为我出现的人,
已属于寂静本身,
他已告辞,而又慨然留下,
至死要和我守在一起。
作者:安娜•阿赫玛托娃
翻译:王家新
安娜•阿赫玛托娃(1889-1966),俄罗斯著名女诗人,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她于1889年6月23日出生于敖德萨附近,童年时期在皇村度过,1911年在阿克梅派杂志上首次发表诗作,逐渐成为该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二十三岁时出版第一本诗集《黄昏》,二十五岁时出版第二本诗集《念珠》,这两本诗集使她名声大振,但她的第三本诗集《白色的鸟群》因俄国爆发十月革命而没有引起多少关注。苏联时期,阿赫玛托娃受到不公正的批判,直到1950年代才恢复名誉。1966年3月5日,阿赫玛托娃因心脏病在莫斯科郊外的疗养院里逝世,她的遗作被陆续整理出版。1989年,阿赫玛托娃百年诞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别将这一年命名为“阿赫玛托娃年”。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丹江口,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1977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家新的创作贯穿了中国当代诗歌四十年来的历程,先后出版有诗集、诗歌批评、诗论随笔、译诗集三十多种,并有编著多种,在创作的同时,他的诗学批评随笔和诗歌翻译也产生了广泛影响。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发表出版。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和翻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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