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把诅咒变为葡萄园”——序梅朵诗集
梅朵按
“把诅咒变为葡萄园”
——序梅朵诗集
王家新
梅朵是我近些年来在网上认识的武汉大学校友、旅法诗人。作为一个诗人,梅朵最让我感动和信赖的,先说两件,一是她对我翻译的俄苏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给娜塔雅·施坦碧尔》一诗的朗诵及音频制作,一是她自己的一些诗作尤其是长诗《外婆的旗袍》。
先说《给娜塔雅·施坦碧尔》,这是曼德尔施塔姆 1937年5月在流放地沃罗涅日写下的一首诗。娜塔雅为当地的一位年轻教师,她不顾危险和曼氏夫妇交往,并在后来的艰难岁月“像保存先人骨灰”一样保存了诗人的大量手稿。这样一位富有勇气和牺牲精神的女性,照亮了诗人的存在,他写给娜塔雅的这首诗,成为献给苦难的俄罗斯大地上那些伟大女性的赞歌:
有些女人天生就属于苦涩的大地,
她们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哭声;
她们命定要护送死者,并最先
向那些复活者行职业礼。
向她们恳求爱抚是一种罪过,
但要离开她们又超出了一个人的忍受;
今天是天使,明天是墓地蠕虫,
再过一天,只是一个轮廓。
那曾跨出的一步,我们再也不能跨出。
花朵永恒,天空完整。
前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句承诺。
梅朵的朗诵,我已听过多遍。她先是把我传给她的曼德尔施塔姆诗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随身带着读。她的这种虔敬和认真在当今就很少见。她的朗诵则倾注了她的感情和深刻理解,有一种让人泪涌的力量。“沃罗涅日诗抄”的英译者麦凯恩曾说《给娜塔雅·施坦碧尔》这首诗使“这本诗集的遣怀之功达到了极致”,这是从文本的意义上说的,从接受的角度来看,我想它还要经过梅朵这样的朗诵者,或者说,它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位接受者。她的朗诵,就是一座声音的纪念碑。
而我之所以要提到梅朵对曼德尔施塔姆诗歌的朗诵,因为从她的声音里、从她的全部人生中我可以感到,她就是一位和娜塔雅·施坦碧尔一样的女性!在同样的命运里,她们都满怀着爱、信念和同情心,都有一种对苦难的承受和义无反顾的牺牲精神。“她们命定要护送死者”,所以她们也最有资格“最先向那些复活者行职业礼”!
而这些,在我看来,就是从梅朵那里所体现出的最珍贵、也最难得的品质。也正因此,我们会“走到一起”(正如一句话所说,我们“在一个背叛的年代交换忠诚”)。我不仅愈来愈感到我们是来自“同一个星座”的人,在当今这个艰难年代,我甚至还庆幸认识了这样一位精神上的友人。我们相互信赖,相互支撑,虽然我们至今仍未谋面,也相隔甚远,但却在精神上共同分担了很多很多东西。
尤其是自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以来,梅朵身上那种天然的对众生的关注、对弱者和被剥夺者、被践踏者的同理心被调动起来,她自己不仅写诗表达对疫情的忧虑,对很多问题的质疑,她还就我那时的一些诗写下了如下文字:
“春天,整个大地在哭泣,诗人的墨水也在哭泣。死亡的影子从天而降,接走了吹起紧急哨音的医生、被病毒击中的病人、胸中燃烧着烈火的放蜂人 ……在悲剧降临的国度,人们仿佛是一只‘被一道强光突然笼罩住、拼命逃窜的兔子’,在逃离死亡的路上……记下我们的悲伤,耻辱,愤怒和忍受。”
而对于我的一首关于欧洲疫情的长诗《意大利,一首诗的重写》,她说“我读了很多遍,每读一遍,紧锁在喉头的苦涩便会加重。”她不仅在阅读时感情投入,还把这首诗放在一个更广阔的历史时空中来看:
“这是一首哀歌,一部现在进行时中的历史书写。它仿佛是一条河流,和滚滚红尘里每天消逝的生命一起,流动在我们颤抖的心里;也是一棵悲伤而巨大的树,连绵起伏的声音,即使风吹过了,还在空中响着……”
这样的文字,不仅体现了不同寻常的语言功底和诗性批评能力,也体现了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具有一个怎样的心灵!
正因为有梅朵这样的精神友人的存在,在一些艰难时刻,我一再想起汉娜·阿伦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的一段话。在阿伦特的著作中,大概是我最早发现并引用了这段话(后来就不断有人引用了),这里,我愿意再引用一次: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的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好,我们现在来看梅朵自己的诗歌。梅朵早年在大学里的专业并非是文学,她选择了诗歌,尤其是在异国他乡选择了用母语写诗,完全出自她生命本身的真切需要。她的创作,在我看来也远比国内一些“诗歌圈”里的人更为自由,更为真实和纯粹。
梅朵的诗大都是抒情短诗,自由,灵动,富有抒情性和思想性。它们表现了她敏感的心灵、自由的天性,又折射出她对世界的思索。她的《外婆的旗袍》是一首深深传达出她的爱和疼感的长诗。在这首诗中,她把外婆所体现的家族命运与国家的历史联系起来(其实也不可剥离),不仅展现出诗的历史维度,她还最终像奥登在《悼念叶芝》一诗中所说的那样:“把诅咒变为葡萄园”。
或可说,这是一首哀歌兼赞歌。在外婆漫长而坚韧的一生中,诗人抓住了“外婆的旗袍”这一线索,这是苦难的遗产,但又是爱的见证。正是由这一线索着手,诗人贯穿、缝缀,其“一针一线”都在牵动着我们读者(正如诗中所说:“手中的针线在旗袍上艰难地穿行,/把她的心锥得发痛。”)在诗艺上,梅朵的这首长诗也显得很娴熟,她把叙事与抒情,细节与意象的表现力量有机地融为一个艺术整体,在语调上动情而又克制。它是一个标志,标志着梅朵的创作进入到一个更为自觉和成熟的境地。
外婆未能拯救她的“历史反革命”丈夫,还得独自抚养六个孩子,她不得不卖掉家中的其他物品,只留下了两件旗袍和爱人的纪念物。她在街边支起了菜摊,凌晨推着板车去进菜;深夜,当孩子们睡了的时候,她还在为别人家洗衣服。1956年“公私合营”后,外婆再也不能摆摊了,全家人顿时陷入困境。但是,依然有爱存在:
一天,外婆让妈妈去买肥皂,
妈妈手握着一分钱
不知不觉得走进了一家书店。
那么多小画书啊!
她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彩,
拿起一本本画书爱不释手。
“先生,这本书多少钱?”
她问那位穿西服的儒雅的老板。
“小妹妹,你有多少钱啊?”
“我有一分钱。”
“那这本书的的价格就是一分钱。”
妈妈心满意足地揣着
厚厚的《一朵小红花》离开了书店。
走到家门口,才想起要买的黑肥皂。
不知所措的妈妈走到外婆跟前,
低着头。看着女儿手里的书,
外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把妈妈温柔地抱在怀里:
“这位先生真好,哪天我们
去把买书的钱补足给人家。”
妈妈摩挲着外婆生满老茧的手,
粗糙皲裂的皮肤把她的心割得好痛,
她难过地抱紧母亲抽泣起来。
外婆一边安慰女儿,
一边怔怔地望着女儿身上那件
旗袍改的快要破烂的小棉袄,
丝绸上面那朵大大的紫花
正鲜艳地开着,仿佛永远在春天,
绽放着不灭的生命。
我大段引用了这一长节诗,因为我每次读都会受到感动,因为在对苦难的叙述中,诗人为我们发掘出了人性中最好的、为任何苦难也不能磨灭的东西。它让人流泪,它更让我们珍惜。在充满感情地叙述了外婆的一生后,难忘的是这首长诗的看似平缓下来的结尾:
三年后,一个静悄悄的清晨,
九十八岁的外婆悄悄地走了,
没有惊扰任何人。
当我打开她简陋的衣橱,
看见一件紫茄色的丝绸旗袍,
长长地垂吊着,
散发着暗淡柔软、梦幻般的光。
这就是外婆留下的一切。这样一个结尾,这样的一首诗,让我想起了阿赫玛托娃在她的史诗般的《北方的哀歌》中,在“整个国家冷得发抖”的时刻,插进来的写她母亲的一节诗:
那个女人有一双透亮的眼睛,
(如此深蓝,凝望着它们
就不能不想到大海)
还有一个很少见的名字和一双洁净的手,
而她的善良作为一笔
我继承的遗产,它似乎是——
我艰难生涯中最无用的礼物……
显然,这“艰难生涯中最无用的礼物”,却支撑了诗人艰难的一生!
正因为一个诗人所“继承的遗产”,梅朵虽然早就生活在美丽、自由的法国南方,但她对故乡、故国的爱和关注仍难以割舍。她在微信上的大部分内容是对故国社会和民情的关注,她还写有不少怀念故乡的诗,饱含着苦难中的希望的诗,它们是生命记忆的馈赠,是爱和充满疼感的产物。可以说,在诗人的骨子里,仍有着一种难以化解的“中国情结”。而这些,正是我们和诗人血脉相连、命运与共的东西。
当然,她还写有不少关于法国南方风物的诗(“枯干的薰衣草被缝进白布,/进入永恒的难以辨识的影子。”)她的近作《丝柏树》,就是一首她在这方面的力作,是她移居并扎根法国南部后对那片土地的诗的回赠。
我曾访问过法国南部一带,那里到处都是梅朵写的这种青色火焰般的丝柏树。我们也知道,在梵高的画中,也多次出现过这样的树,它们和“摇摇晃晃”的画家一样,在风中燃烧和晃动(“丝柏于风中晃动/远处走来了摇摇晃晃的梵高”,见我早年写的一首诗)。而梅朵的诗有她自己的角度,有她独特、真切的体验,她不是把丝柏树作为背景,她刻划和赞美的是丝柏树本身:“它是如此贫瘠,/一生只做一束深绿的火焰”。她的想像力也很奇特:“它是如此静穆,/如一条直立的河流,/容纳着雀鸟的争鸣。”把一棵树想像为“一条直立的河流”,这本身就很动人,但是,诗人还不止于此,如同“外婆的旗袍”,这贫瘠土地上的丝柏树也体现了艰韧不屈的爱和生命,她要把她的爱和颂歌献给它们:
我站在树下,
闻着柏果渗出的乳汁,
略带苦涩的药香。
我来到花园以前,
丝柏树就在这里扎根了。
我只是与时间一起,
聚集在树的脚下,
加深着飘逝的阴影。
又一个春天会来到,
花园时而被泥土吞噬,
时而在土里燃烧。
丝柏树长出的新叶,
如眼泪一般碧绿。
语言干净利落,感受和比喻却如此独特!也许,只有像梅朵这样的对人生的苦难感受至深的诗人,才能“闻着柏果渗出的乳汁,/略带苦涩的药香”,才能想像“丝柏树长出的新叶,/如眼泪一般碧绿”!
这样的诗,也最能体现梅朵诗歌的性质。如果说她有什么“诗学”,那总是关于生命的诗学,也是与“他者”、与一种更广博、深厚的同情和爱血肉相连的诗学。在她的诗中,她曾引用了我翻译的阿赫玛托娃的一节诗:“仿佛一道熔化的熔岩/突然涌进我意识中所有黑暗的记忆,/我啜饮着我自己的哽咽——/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中。”
“我啜饮着我自己的哽咽——/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中。”这也就是梅朵自己的诗,或从中最深刻地体现出她诗歌的性质。这就是为什么自俄国悍然侵犯乌克兰以来(“坦克碾碎了那朵最金黄的向日葵”),她又写下了《乌克兰狂想曲》等诗。这样的创作,使她远远地超越了一己的自我,并且,使她更加成为她自己——成为一种我们这个充满了危机、动荡、黑暗和不义时代的真正的诗人的存在。
是为序,或以此祝贺梅朵的第一本诗选的结集及出版。“靠耕耘一片诗田/把诅咒变为葡萄园”,这是穆旦翻译的奥登的诗,这也恰好是梅朵作为一个诗人的写照——她带着她辛勤耕耘的果实,从法国南方强烈的阳光中、从那片盛产着各种优质葡萄的土地上向我们走来。
2022,11,12,纽约长岛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丹江口,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1977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家新的创作贯穿了中国当代诗歌四十年来的历程,先后出版有诗集、诗歌批评、诗论随笔、译诗集三十多种,并有编著多种,在创作的同时,他的诗学批评随笔和诗歌翻译也产生了广泛影响。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发表出版。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和翻译奖。
附梅朵短诗六首:
丝 柏 树
当海风到达花园,
河水疾驰,无声无息。
枯干的薰衣草被缝进白布,
进入永恒的难以辨识的影子。
踏过落叶的破碎声
我走向花园尽头的丝柏树,
从清晨到黄昏,
环绕着它的沉默。
它是如此贫瘠,
一生只做一束深绿的火焰,
向着天空缓缓上升,
仿佛旋转的天梯等待云霞的降临。
它是如此静穆,
如一条直立的河流,
容纳着雀鸟的争鸣。
只有风,听得见它,
那样细微的脉动,
敲击着太阳,
再成为光的一部分。
我站在树下,
闻着柏果渗出的乳汁,
略带苦涩的药香。
我来到花园以前,
丝柏树就在这里扎根了。
我只是与时间一起,
聚集在树的脚下,
加深着飘逝的阴影。
又一个春天会来到,
花园时而被泥土吞噬,
时而在土里燃烧。
丝柏树长出的新叶,
如眼泪一般碧绿。
哦,
如果我能忘记痛苦,忘记爱情!
怀抱逐渐冷却的树汁,
倾听清凉的钟声,
火的呼吸,
“它认得黑暗中的所有道路,
我却一无所知”。(此句来自诗人默温)
飞鸟
此刻
世界上正飞着两种飞鸟——
成千上万的铁鸟
用坚硬的铁爪紧抓大地
身体里流动着黑血
喷出刺鼻的毒气 互相紧随
它们的上空,飞过另一种鸟
黝黑,翅膀是有温度的羽毛
它飞得尤其缓慢
像一阵专心的沉思
从隧道口滑过
一声微弱的哀鸣
淹没在铁鸟神经质的叫声里
我担心它是否能活到黄昏来临
当所有的钢铁之翅停歇下来
当所有的枪声进入短暂的沉默
在深深喘息的黑夜中央
它是否还能自由地飞翔
汶川
地下的孩子们
已化成泥土
可是他们的小手继续捶打着土地
像敲击着鼓
十多年来咚咚咚
依然击打在我们心上
他们的头发穿过泥巴长成了青草
他们的嘴穿越花朵说着话——
死亡就是千言万语
葡萄园
教堂顶楼的大钟
摇晃着葡萄园的芬芳
饱含蜜汁的葡萄
流进金色的夕阳
星光倾覆在果园之上窃窃私语
仿佛在向这些黝黑的果树
传授圆满的秘密
我在粗粝的树脚坐下
心中说不出的话
鼓胀在逐渐深邃的红色里
那些慢慢枯瘪的葡萄
仿佛被风吹干、永不消融的痛悔
向着灿烂的黄昏低垂
收获前的最后时光
甜度在不断加深
临终,把一生
浓缩成一粒微小、绝对的
蜜意
仲夏夜,从囹圄归来
太阳,在七月的耻辱里
垂下枯萎的羽翼
从囹圄归来,卸下镀金的镣铐
月光下,一净如洗
铁窗,清冷而光辉灿烂
我们继续躺在铁屋的针尖上
我们继续漂流在狂舞的洪水上
你低哑的呼吸燃起大地的烈火
故乡大雪
故乡的土啊
你是否从稻谷金黄的梦中醒来
披上雪花的薄被
让疲惫的植物在白色的穹顶里
低诉寒冬的威力
你是否在晨昏升起炊烟
让她的头发在风里松散
她逐渐衰老的身体是一根落日的拐杖
在大地上慢慢移动
最后一缕光辉和钥匙一起
钻开小屋
在幽暗的房间点燃一团
心头的火光
窗外大雪纷飞
每一片雪花都是不曾寄出
再也不会寄出的书信
降落,无声无息
献给我的母亲、孩子和亲爱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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