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战国秦汉简帛所见的文献校理与典籍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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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多以“旧有”为依托,以服务某种需要。安大简《诗经》存有《周南》《召南》《秦》《侯》《鄘》《魏》以及《秦》《侯》之间完整遗失的“某”风共七“国风”。学者指出,与《毛诗》相比,《侯》对《魏风》的重编,以及《魏》对《唐风》的替代,表现出明显的“有意为文”痕迹。这种编排似即是魏文侯改制“诗”乐以强化其文化影响力的反映。无论是“旧有”还是“新作”,其文本的最小单位均是“篇”。“旧有”文献有单篇流传者,如荆州夏家台所出《吕刑》,而绝大多数“新作”文献更是单篇留存。在多数情况下,一篇即为一卷。但是随着简帛整理、研究的不断深入,也发现初次整理时分篇的可能原本是一卷,甚至是一篇。“单篇别行、以类相从”或可基本概括这一时期典籍文献的留存形式。以类相从,首要的辨别方式即是简册形制的趋同,包括简长、简端修治、编绳间距、完简书写字数等诸多因素。如郭店简《成之闻之》《尊德义》《性自命出》《六德》四篇,均为简长32.5厘米,两端梯形,两道编绳,编绳间距17.5厘米,完简字数22—25字;上博简《灵王遂申》《平王问郑寿》等十四篇楚“语”形制亦均相近,前者或原本编为一卷,后者则应是同类文献的集合。单篇流传的简册,简背或见有划痕、墨线或墨书序号以保证简序编联。如清华简《系年》简背有1—137的墨书序号。根据简背墨书“厶(四)”,整理者也可以便易地为清华简《封许之命》补上第4支简。这里有三种现象需要注意,其一是“同卷异文”。上博简《孔子诗论》《鲁邦大旱》《子羔》,尽管在内容上并无直接关系,但因共同篇题“子羔”和相同的形制,向被视为同卷。但即使是同卷简册,我们也不能断定同卷的各部分内容彼此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如《孔子诗论》《鲁邦大旱》《子羔》这样,同一卷也可以由多个来源不一、没有紧密关系的篇章组成。其二是“同篇异制”。清华简《治邦之道》简长44.6厘米,三道编,简背有划痕;《治政之道》简长44.2厘米,三道编,简上有序号。两篇形制不同的简册,综合考虑编痕、契口的一致位置、反印墨迹、以词为单位用“∠”的特殊点断形式以及“今”“昔”对比的论述逻辑等诸方面因素,两篇应为包含70枚竹简的同篇一卷。在“同篇异制”的竹书中,编痕、契口位置、反印墨迹以及细致的字迹比对等,是判断是否同卷的重要依据。上述“同卷异文”“同篇异制”的现象,秦汉简帛中也有不少发现,如马王堆汉墓帛书《阴阳十一脉灸经》乙本、《导引图》《去谷食气》即合抄在一卷帛书上。北大秦简卷四含有《道里书》《日书》《算书》《制衣》、医方、《禹九策》《袚除》等7种9篇不同文献。《祠祝之道》则是由卷六的6枚竹简与一方竹牍共同抄写,这种简、牍合编的情况亦是“同篇异制”的体现。其三是“复本多见”。如郭店简《老子》有甲、乙、丙本;上博简《天子建州》《郑子家丧》《君人者何必安哉》《成王为城濮之行》《凡物流形》等均有甲、乙本;清华简《郑文公问太伯》也有甲、乙本;长台关竹书和上博简《曹沫之陈》,安大简中均有类似篇章。这些复本又呈现出两种情况:一种如上博简所见是两位抄手对同一个底本进行的抄写,或者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底本;一种如清华简所见是同一抄手抄写的两个不同底本。秦汉时期“复本多见”的表现形式,较战国竹书复本多同出一处的一个显著不同,就是多时多地出现内容上有密切关联的文献。如阜阳汉简、海昏汉墓简牍中见有两种《诗经》抄本;《论语》除定州汉墓竹简、平壤贞柏洞汉简与海昏汉墓简牍等三种抄本之外,还有散见于西北边塞汉简中的断简残章。这些“六艺”类简册文本相对固定但又尚未固化的诸多情况,既反映出经学在西汉中期以前的实际面貌,又揭示出典籍在西汉时期的文本发展形态。孙诒让曾据《周礼》指出先秦时期在制度上至少有四处藏书,即大史属官小史所掌“邦国之志”,所藏多为“当代典章”;“外史掌四方之志及三皇五帝之书,则兼藏古书”;“御史为柱下史,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二官亦并掌藏书”。以此来看,几乎所有典籍在多个部门都会存有复本。而大量复本的存在,也意味着有更多的人可以接触、阅读它们,并有机会对这些典籍、文献进行校核处理。因为有典藏,逢乱时职掌典藏者就有可能将其携带逃亡他处。如《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有“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嚚奉周之典籍以奔楚”事;《吕氏春秋·先识览》还有晋太史屠黍因晋乱而以其“图法”归周事。《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原本王官所职流落诸侯,诸侯官守也因私学兴起而能被一般民众逐渐掌握,于是典籍文献的私人著述才成为可能,章学诚名之为“官师、治教分”。《左传》《系年》的编纂成书即是其例。这也是上述战国秦汉简帛所见典籍文献繁荣的时代背景。二、简帛所见的文献校理技能《汉书·艺文志》中曾这样描述战国秦汉时期典籍文献流传的情况:
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战国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
为解决“书颇散亡”的问题,成帝除使陈农“求遗书”外,更重要的是命刘向等人开展校书工程。校书的工作程序,以刘向负责校理的“经传诸子诗赋”为例,《汉书·叙传》将六艺典籍的纂定系于刘向之前,“《天瑞》第一、《黄帝》第二、《周穆王》第三、《仲尼》第四(一曰《极智》)、《汤问》第五、《力命》第六、《杨朱》第七(一曰《达生》)、《说符》第八。
后则为“叙”:右新书定著八章。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书《列子》五篇,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常书三篇,太史书四篇,臣向书六篇,臣参书二篇,内外书凡二十篇,以校除复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书多,外书少。章乱布在诸篇中。或字误,以尽为进,以贤为形,如此者众。及在新书有栈。校雠从中书已定,皆以杀青,书可缮写。由此,《列子》目录的结构是前有“目”后有“叙”。目录的形成过程实际上也是《列子》一书最终成书的过程。在此之前有“列子”而并无《列子》。刘向校“列子”需三道工序:当时流传有“内外书凡二十篇”,第一道工序是“校除复重十二篇”之后“定著八篇”;第二道工序需要总结篇目主题并重新排定章序,即序次,定本后需详列诸章篇目主题、次序,以防散佚,此为“目”;第三道工序是略叙成书过程,以明其理,此即为“叙”。这样“列子”才成为《列子》书的形态。对于各自以单篇别行,属于无固定归属的材料类文献,如《列女传》。《初学记》记刘向自言:“臣向与黄门侍郎歆所校《烈女传》,种类相从为七篇,以著祸福荣辱之效,是非得失之分。”《汉书·楚元王传》详记:“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可见刘向纂辑《列女传》也需要先“种类相从”,再“序次八篇”,后略叙“以戒天子”三道工序。由此推之,《汉志》诸书亦基本是依此成书,故云刘向、歆父子“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这一重要文化工程,历时二十余年。参与者实际上还有刘伋、刘歆、杜参、房凤、苏竟、卜圭、富参、班斿、史丹、王龚以及只存名的望、立等人,可谓成于众手,而且需要从卷帙浩繁的典籍文献中“条其篇目(除其重复,定著为若干篇)”“撮其指意(凝练主题)”“录而奏之(作叙一篇,发明其意,随书奏上)”。这种具有广度与深度的文献校理,需要识字教育、专业化人士培养与熟练实际文字处理技能才能成为可能。自战国列国皆以“变法”的形式完成政令、文字、度量衡的疆域内统一以至秦汉大一统国家,文书行政是政府的基本运行体系。这本就需要以文字读写的掌握为前提。《论语》《苍颉》诸残篇在西北烽燧地区的发现,即是因应当地基层吏员习字、书写的需要。《周礼·天官》有宰夫,其职责之一就是厘清群吏之职。“宰夫”下属群吏有“府、史、胥、徒”四类,其中“史”的职掌有“掌官书以赞治”,在官府部门里书写各类文书以佐行政正是其重要职责之一。在《周礼》职官体系中,“史”在各个部门中均普遍存在。这些被章学诚称作“书吏”的“史”职人员,其职责可能就是以其所掌、所书来参与和服务当时的王国行政。大量“史”职人员在《周礼》中的设置,反映出战国时期官僚制兴起后对文书行政书写的现实需求。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史律》也为包括“史”“卜”“祝”等专业从事文字处理的所谓“史”职人员分别提出了具体的从业要求。《史律》规定了“史”“卜”“祝”等专业化人士的培养途径,不仅提到有《史籀》十五篇、祝十四章等专门教材,也明确了“卜”需要几发几中以上的实践训练。而“史”不仅要讽诵,还需“主书”。睡虎地秦简《内史杂》:“下吏能书者,毋敢从史之事”(简192),“下吏”虽然指一种罪犯,但从中也可见“史”职文书处理的专门化。战国秦汉简牍中也留存有大量关于经过系统学习、考试的“史”职人员,在实际生活中如何进行文书处理的实物资料。特别是简牍文书所见的“题示”“统计”“校核”诸方面,与文献整理技能的成熟可能存在密切关联。李均明曾专门讨论过簿籍中常见的钩校、合计乃至题示等文献校理形式。“钩校”是对账簿、文字等具体细目的核对,结果可用文字表示,更常见的是“乚、○、<、卩”等系列符号,如:“穰邑长恩里房□。见……白布单衣一领。<……白韦绔一枚。已。”(《新简》EPT52∶94)“见”即见在、见存;“已”表示衣物已被领走;“<”表示衣物尚在。“合计”是对一定规模数据、文献的归纳统计,常见有“·”“■”等提示符,其后也或有“右”“凡”等提示语。如:“出临木部吏九月奉钱六千。候长吕宪奉钱千二百。临木隧长徐忠奉钱六百。穷虏隧长张武奉钱六百。木中隧长徐忠奉钱六百。终古隧长东郭昌奉钱六百。□□隧长亓禹奉钱六百。候史徐辅奉钱六百。武贤隧长陈通奉钱六百。望虏隧长吕望奉钱六百。·凡吏九人钱六千。”(《新简》EPT51∶409)“题示”是对簿籍文书正文内容的高度概括,也有学者称之为“标题”。“题示”有大、小之分,书于簿籍的多为小标题。簿籍的小标题前多有“·”形提示符,如:“·第廿三部建平三年七月家属妻子居署省名籍。”(《新简》EPT40∶18)因为简牍文字自右向左书写,故·后还有加“右”以提示其为“居后标题”的,如:“·右五命上大夫增劳名籍。”(《新简》EPT5∶32)等。目前所见簿籍约占出土简牍文书的半数以上,其中既有人事行政,又有社会经济生活中的各项内容。自战国晚期以降,簿籍的一个重要功用就是供郡县“上计”使用。如睡虎地秦简《仓律》规定:“县上食者籍及它费太仓,与计偕。都官以计时雠食者籍。”(简37)各县每年都要将领取粮食人员的名籍和其他费用,与“上计”簿籍偕同上缴太仓,都官在每年结算时都要校雠领取口粮人员的名籍。太仓每年都要核验人员名籍、“他费”及与上二者相应的报表。而处理簿籍文书时需要用到的钩校、合计、题示等文献校理方式,简牍中称之为“会计”,也成为“史”职的基本技能。《新简》EPT50∶1A曾引《苍颉》云:“苟务成史,计会辨治。”故而,会计与能书一样,也是“史”职人员的基本技能。重要的是,以上钩校、合计、题示等所谓“会计”方式,简牍典籍中都不陌生。如北大简《老子》“老子上经”“老子下经”的题示和“·凡二千九百卌二”“·凡二千三百三”的合计。而钩校、合计等又可与前述刘向校书的工序“除其重复,定著为若干篇”相应,题示则与凝练主题“著其篇目以防散佚”相关。若从时间线来看,当战国中晚期“上计”簿籍中“会计”方式普遍应用时;《左传》《系年》等史著刚刚纂辑成书不久,“语”类文献等公共素材还在大流行。循此,则秦汉儒生—文吏之间互动的过程,是否也伴随着文献校理方式中文书—典籍的融合?这一问题值得继续探究。三、简牍所见秦暨汉初律令的文献校理秦时为保证政令统一,已有定期校雠律令的规定,如里耶秦简8—173有:
丗一年六月壬午朔庚戌,库武敢言之:廷书曰令史操律令诣廷雠,署书到、吏起时。有追。·今以庚戌遣佐处雠。敢言之。
七月壬子日中,佐处以来。/端发。处手。
简文记述的是县廷让库派“史”职人员到县中来校雠律令。前述《汉志》“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等,是在成帝时。而早在汉初即有兵书、律令文献的系统整理。《汉志》兵书略:“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武帝时,军政杨仆捃摭遗逸,纪奏兵录”,“至于孝成,命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兵法以外,律令在汉初也得到过系统整理,《史记·太史公自序》云:“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类似记述也见于《汉书·高帝纪》。阎步克曾指出,“文法”这种文吏独擅的技能被儒生掌握,反映出秦汉时期经术与政务结合的努力。有趣的是,近期成批出土或公布的简牍律令中也系统发现有文献校理的遗迹。有多位学者分别据新见秦暨汉初的里耶秦简《发征律》、睡虎地与胡家草场汉简的《□律》《旁律》、参见兔子山汉律律名木牍等对秦汉律令体系发表宏论。新材料的不断涌现与在此基础上认识的不断深入,也为律令体系建立过程中文献校理情况的讨论提供了契机。为便利讨论,先不惮繁缛将相关材料引述如下:其一,睡虎地77号汉墓所出律典,分为两卷,每卷首简简背分别有卷题“■□律”“■旁律”。《□律》有盗、告、具、贼、捕、亡、杂、囚、兴、关市、复、校、厩、钱、迁等306枚简、15种律文;《旁律》有金布、均输、户、田、徭、仓、司空、尉卒、置后、傅、爵、市贩、置吏、传食、赐、史、奔命、治水、工作课、腊、祠、赍、行书、葬等544枚简、24种律文。其二,胡家草场12号汉墓所出律典,分为三卷,除对应睡虎地《□律》的首卷无卷题外,每卷结构清晰,有卷题、“目录”、律名篇题和律条正文,且每卷内各律条的次序明确。第二、三卷单简正面书写卷题“·旁律甲”“·旁律乙”。卷题简后有“目录”简,首卷如表1所示,包括告、盗、贼、亡、捕、囚、具、复、兴、关市、杂、钱、厩、效等律。
录当兼包叙目,班固言之甚明。其后相袭用,以录之名专属于目,于是有篇目而无叙者亦谓之目录。又久之而但记书名不载篇目者,并冒目录之名矣。
余先生所论刘向、刘歆父子校书时,“叙”为过程,“目”是关键,“录”即结果。“录”应当兼包“叙”“目”,后世无“叙”的目录,是后人“以录之名专属于目”的结果。这里留待讨论的空间,一是校书之前六艺典籍的纂辑所能反映的“目录”情况;二是年代在刘向之前的出土简帛典籍所见的“目录”情况。以上两者与刘向校书所得之“录”是否也存有异同,而前述简牍典籍所见的文献校理形式,与“目录”的关系如何,同样值得探究。校书之前六艺典籍的纂辑所能反映的“目录”,李善等注任彦升《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引《七略》云:“《尚书》有青丝编目录。”此为“目录”一词的最早语源。现存的单书目录,余嘉锡曾指出《周易·十翼》的《序卦传》可能最早。《后汉书·胡广传》:“杨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其余所著诗、赋、铭、颂、箴、吊及诸解诂,凡二十篇。”学者由其“首目”即《百官箴》的四十八篇目录,认为此即传世文献所记可考的最早的单书目录之一。余先生所论《序卦传》仍依校书之“目录”标准,而《百官箴》的“首目”似应是“小序解题并无,只著书名”的简“目”。学者已多有注意,在银雀山汉墓、阜阳双古堆汉墓中发现的抄写于木牍(签牌)之上的所谓“目录”。有观点据以提出,中国古代的典籍目录有两种基本形式,一种如《书》《诗》的小序,兼具校书时所定“目”和“录”的形式;另一种是只罗列篇章次第的“目”的形式,后者尤值得重视。银雀山汉墓所出,以抄写《守法守令十三篇》的2号木牍最为完整,正面纵向分上、中、下三栏,每栏五列,分别抄写了十三个篇题,并无明确次第,故也可称之为简“目”。阜阳双古堆汉墓中,也见到了类似的简“目”,三块木牍中1号木牍较为完整,原长23厘米,正、背两面均纵向各分上、中、下三栏,共书写47个有关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儒家者言》章题。因为银雀山2号木牍在中腰两侧缺口处尚存留系绳,整理者据此推测其原是捆系在简册书帙之外的题签。由此说明该版简“目”是与正文一起使用的。实际上,秦汉简牍中用单独的木牍抄写一卷简册内各篇主题的所谓简“目”,其形式与前述简牍文书的“题示”相同,学者或以其形制名之为“楬”,即在牍上书写某些物品的名称、数量等细目之后,或将其系在此类物品之外,或附在放置这些物品的容器之上使用。《说文·木部》:“楬,楬橥也”。段注:“楬,书其数量以著其物也。今时之书,有所表识,谓之楬橥。”《周礼·职金》:“辨其物之媺恶与其数量,楬而玺之”,郑玄注:“既楬书椾其数量,又以印封之,今时之书,有所表识,谓之楬橥。”李均明指出,附着于簿籍的多是小标题,范围更大的标题则多书于“楬”上。考古出土实物中常见此类木楬,如马王堆三号汉墓出有52枚,形制为顶端半圆,下部长方,顶端用墨涂黑,并钻有两个小孔用于系绳。木楬大小不一,最大的长不过10厘米。由于系绳腐朽,木楬大都已从竹笥原位上脱落,但有相当部分仍能由其出土位置明确其关联竹笥。如东85附“鹿脯笥”木楬出土在东85号笥盖上;东107附“熬炙姑笥”出土时在东107号笥盖上,等等。马王堆并不见明确的木楬系于简牍之外的情况。田天注意到马王堆遣策“小结简”中,既有对随葬品的分类总结,也有对整批遣策简数的总结。如M1简18的“■右方白羹七鼎”指示随葬品位置、数量之外,M3简297/295记录的“■右方十三物,土”,指的是记录“土物”的十三枚竹简,与“十三牒”意同。这些均是对简册所书内容的总结,而非对应实物的总结。与之类似的还有“小结牍”,也是对随葬品内容的分类总结,统计的对象还是遣策记录,说明这类简牍的实质与揭示遣策记录的内容、主题有关。海昏汉墓所出木楬现存109枚,形制与马王堆所出近似,皆为上部半圆涂黑的长方牌形木牍,内容的首要不同在于海昏木楬皆有编号,其中编号第81的木楬,原纵十余列文字可辨者存四:“燕礼”“芗饮酒”“乐记”“昬礼”,可分别与今本《小戴礼记》中之《燕义》《乡饮酒义》《乐记》《昏义》一一对应,联系墓中所出《礼记》类文献,似可推断“第八十一”木楬,其用途应是系于竹笥之外揭示竹笥所盛物品的。可为之佐证的是,在装有奏牍、书牍与诗文牍的漆箱旁发现有木楬,即第51号专记“札—廪”。札,《说文·木部》:“札,牒也。”廪,藏也。《管子·山国轨》:“泰春,民之且所用者,君已廪之矣。”尹知章注:“廪,藏也。”或因为漆箱中含有奏牍、诗文牍与书牍多种内容,故以“札—廪”名之,这恰从反面说明木楬所记正是以揭示容器中所含物品为旨的。学者也承认,银雀山汉墓所出5方所谓“目录”性质的签牌,起到的作用也是记录物品名称与数量,只是恰好这些物品是竹简书籍,其名称为篇名或章名而已。应该说,上述说法是符合考古学实际的。马王堆木楬所记与遣策内容的多相对应体现出“钩校”的成果,而银雀山2号木牍(签牌)篇尾的“凡十三”又是“合计”的反映,这均显示出此类另牍抄写有关文献主题、内容,用于查核物品的文献,确实可以称之为“楬”。其在墓葬中的功用、性质与遣策类文献较为接近。尹湾6号汉墓所出13号木牍,即“君兄缯方缇中物疏”更为此认识提供了证据。尹湾6号汉墓的墓主人是曾任职东海郡吏的师饶(字君兄),下葬时间不晚于汉成帝末年。墓中所出的题为“君兄缯方缇中物疏”的陪葬品清单中,不仅含有《乌傅》《弟子职》《记》一卷、《六甲阴阳书》一卷、《列女传》一卷等典籍的篇名、卷数,还有《恩泽诏书》、刀二枚、墨橐一、笔二枚、管及衣各一、筭及衣二等文书与实物。因此这些书籍名目应当被视作“财产记录”,而非典籍“目录”。墓葬情景之外,前述兔子山律名木牍,也可视作一方木楬。西北汉简中,1974年出土于甲渠候官遗址E.P.F22的“爰书”《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责寇恩事》,记述了东汉初年一组完整的诉讼过程。值得注意的是36枚简牍中,1—35号简成卷,内容记述了事件,而注明年月“建武三年十二月”、主题“候粟君所责寇恩事”等题名事项的36号木楬就出土在卷册近旁。虽然此枚木楬属题示而非“目录”,但却一方面反映出木楬在汉代是可以用于记录简册内容的;另一方面也提示我们,“楬”不一定都是为了随葬而制,墓主生前也有类似于简“目”功能的“楬”,在其去世后可能又会被重新利用,起到记录随葬品内容的“遣策”功能。也就是说,随葬的写本并不全都是为了随葬而抄写的。这样不排除部分原有简“目”功能的“楬”,到随葬时也随正文而随葬。故“楬”亦可视作汉代典籍“目录”的初始形态之一。目前战国秦汉简牍所见的“楬”,均是“小序解题并无,只著书名”,按余嘉锡等的看法,都属简“目”,即与“目”有关。值得注意的是,这类木楬形制的所谓简“目”,却见有自名为“录”者。如里耶秦简中即见有书于“楬”之上的司空曹、仓曹、户曹与金布等“计录”,原是县内各曹官员所作各项“计”的总结,其内容如表3所见:
这里有必要对上面多次提到的“目”再作明确,“目”引申义为纲目、条目,《论语·颜渊》:“请问其目”,邢昺疏引包咸曰:“知其必有条目故请问之。”姚名达讲:“凡有著述者,多撷二三字为一篇之眉目。”就此理解,“目”的首要性质是诸相关主题篇名之集合,诸篇经删取要用合为一书后,篇名即转为章名。这与上述木楬、签牌所罗列同类文献之篇名是相合的。唯既讲条目,当有次序问题,所谓“条其篇目”者,还存在编次的问题。序次是图书编目整理的关键工序,也是真正意义上之“目录”出现的根本前提。序次是关乎文献定本的重要问题。典籍文献单篇流传时尚需要划痕、墨线等的帮助以避免简序散乱。经校理而定本后,大部分文献的用简数量一般都不会少于三四百枚,这样序次就成为避免简册散乱的最有效手段。同样,序次的出现,也使得经过校理的典籍文献的文本由流动转向固定,文献定本亦随之出现。据此,只罗列主题篇名的或可暂视作“录”,完整的“目”一定要有序次。故而《五十二病方》《养生方》,虽“录”的抄写在正文一前一后,却与“楬”一致:分栏抄写,章名或篇名下不见数字。《五十二病方》末尾还有表示“合计”的“凡五十二”。这种情形不仅与上述银雀山二号木牍一致,也与胡家草场M12所出简牍律典相同。由此推断,似出于强烈实用之目的,医书、律令之类简册的“录”与木楬、签牌存在紧密联系。有学者提出由“楬录”至此类书于竹帛之“录”存在转移关系,而“楬录”与医书、律令之类简册的“目”确实存在分栏、录总数等协调处。其一,文献种类,“目”确实多见于医书、律令类简册。其二,分栏书写,如北大汉简医方“目”简,成都天回汉墓所出《治六十病和齐汤法》“目”简等,均分上下四栏书写。青海上孙家寨出土的军令“目”也是分栏抄写在简册上的。分栏确实为此后之简帛文献目录常见。更值得留意的是,胡家草场M12《律典》第二卷《旁律甲》、第三卷《旁律乙》的自题,《令散甲》中甲、乙、丙、丁、戊诸令的排序,为探究带有篇名、编次之完整“目”的出现提供了新的宝贵资料,如表4所示。
总之,早期典籍校理方式的成熟与进步,是底蕴深厚的中华典籍文明的重要体现。正是历代学者对典籍的大规模的、全面的整理,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才得以传承延续。经历数次校理而留存于海内外的汉籍,为我们的文化自信扎下了坚实的文献基础,也是人类共同智慧的积淀,为文明互鉴与文化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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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毛雪梅
审核:唐诗
来源:”中国学派“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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