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犬卖出33万元背后
苏钰夫带回家的25号淘汰犬小叮当。受访者供图
文 | 王 倩
编辑 | 宰飞
训练4个多月后，德国牧羊犬棣帝的训练成绩并不达标，它成为54只被淘汰的犬之一。
6月下旬，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发布了《淘汰犬出售公告》，出售那些被淘汰的受训犬，理由是它们“胆小”“耳软”“体弱”“长毛”……淘汰犬被网友调侃为“警校落榜生”“考公失败狗”。公众认养意愿高涨，临近拍卖日期，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官网的拍卖犬信息表格下载量有8.4万次。
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淘汰犬出售公告》
7月7日，淘汰犬拍卖会在沈阳警犬技术基地举行。每只起拍价为200元的淘汰犬，现场成交价多在10万元左右，其中一只黑背德牧更是拍出33万元的高价。
这次淘汰犬拍卖让淘汰退役警犬的安置问题进入了大众视野，公开竞拍似乎为淘汰警犬找到了更广阔的归宿，但又有不少人忧虑它们能否得到较好的照料，以及拍卖、领养流程是否能更加精细。究竟谁能认养警犬？淘汰犬、退役警犬的归宿如何更完善？
出圈的拍卖
给54只淘汰犬找到新主人需要多久？答案是半天。
7月7日8点30分，前一晚从河南郑州飞来沈阳的黎鹏华站在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门口，他的前面已经排起了两三百人的长队。
听着广东、山东、四川……各地的口音，黎鹏华发现几乎有一半是和自己一样从外地赶来的竞拍者。
沈阳本地人安娜（化名）带着孩子也站在队伍里，为了参加这次淘汰犬拍卖，她特意替儿子向幼儿园请了假。
安娜早早瞄准了表格里那只锤系血统的32号淘汰犬贝贝，她想拍下它作为儿子的六岁生日礼物。
在这次淘汰犬竞拍前，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官网已公布过六次类似的淘汰受训犬出售，但从未有如此高的关注。
拍卖开始前两周，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官网发布《淘汰犬出售公告》被频繁转发在各种机构媒体和自媒体账号，网友们戏谑称淘汰犬为“没考上编的落榜生”，胆小、不咬、长毛、耳软等淘汰原因也被人们萌化解读。
7月7日一早，中国刑事警察学院门口排起了长队。图片来自安娜微博。
为了这次拍卖，安娜做了功课，拍卖前她找到了32号犬的训导员加了微信，了解养犬知识和以往淘汰犬的价格，考虑到这次淘汰犬拍卖上了热搜，安娜准备了3万元预算，还约好拍下以后，周末带着狗狗回去看训导员。
黎鹏华手里也攥着一张前一晚就打印好的淘汰犬信息表，表格里他用不同颜色把54只犬作出区分：红色的已经存在身体缺陷不能拍，黄色的待选，蓝色的情况不明。
因为工作需要，黎鹏华想要拍下一只淘汰犬作为自己的工作犬。比起购买一只德牧幼犬再送去犬学校受训，直接拍下已经接受过训练的淘汰犬更方便，与许多人期待的两三千元价格相比，黎鹏华的心理价位更高。
黎鹏华自己制作了表格，方便在竞拍时查看。
拍卖当天报名人数过多，竞拍开始后，还有上百人没有进入竞拍区。
然而一开始，安娜和黎鹏华就傻眼了，起拍价200元的淘汰犬，第一只的拍卖成交价就高达5.8万元。
拍卖从10点30分持续进行到13点左右，29号淘汰犬竞拍时，现场气氛到达顶峰。
29号淘汰犬开场便有人喊价4万元，“5万，7万，8万，16万，20万，25万，30万，31万”，黎鹏华在拍卖场地内看到C289号和一对男女轮番举牌，直到后来双方甚至不肯把举牌的手放下。黎鹏华心想：“这是上头了，凡是拍卖都有上头的。”
河北人孙亮（化名）的竞拍预算本是10万元，他选中的是27号和29号，放弃27号后，孙亮不肯再错过29号。
“33万一次，33万两次，33万三次！”拍卖槌落下，因衔取弱被淘汰的29号黑背德牧归孙亮所有，人群瞬间沸腾，不少人站起来搜寻着那位举着C289拍卖号牌的买主。
轮到32号贝贝竞拍，安娜在3.1万元时最后一次出价，最终，贝贝被人以7万元拍走。“宝伤心地哭了，6岁了，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哭得这么厉害。”安娜在微博上记录下了孩子的反应。
出价到2万元后，黎鹏华开始为最中意的39号淘汰犬举牌，直到有人喊出5万元。这个价格超出了黎鹏华的极限，他放弃了。几番争夺后，39号以9.7万元成交。
到底有多少人参加这次竞拍并没有确切数字，黎鹏华从现场划分的四个区域和自己所拿的D390拍卖号牌推测，可能有上千人进场。但他看到，真正举牌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许多人是奔着一两千元买只犬来的，怎么往下喊？”
8号、9号犬流拍了。黎鹏华觉得流拍并不奇怪，这次的拍卖准入门槛过低，人员不限地域，保证金也只有300元。他说：“参加拍卖，我交300保证金也可以喊价到100万元，因为悔拍成本特别低。”
33万元买只淘汰犬，图什么？
“这狗看着就比较喜欢。”走出学院，33万元拍中29号黑背德牧的孙亮说。
“淘汰了就能吃饱了，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了。平时负责卖萌就好了。”抖音上一位博主@狗与房车 抚摸着31号德牧犬，笑着说道。在这场竞拍中，他带回了因胆小被淘汰的团团，这位博主家中还有两只原住民，分别是柴犬和杜宾。
“记录狗子的退休生活！”从竞拍当天开始，这名博主便选择全景式记录认养团团的过程，拍卖、喂食、洗澡、体检、换犬舍……都一一做成视频，目前他在抖音平台创建了“淘汰警犬团团”合集，9条视频被播放了870万次，为此账号也收获了20万粉丝，20万点赞。
评论区不少人表示很羡慕，也叮嘱他照顾好团团，“关注你，监督你”。
抖音博主@狗与房车 创建了“淘汰警犬团团”合集，9条视频被播放了870万次
苏钰夫和父亲都爱狗，家里也养过萨摩耶和柯基犬，这回看到淘汰犬拍卖的消息，父子俩坐不住了。
参观犬舍时，苏钰夫相中了5号和14号淘汰犬，“拍5号的时候，我爸跟后排一位女士开始竞争了，因为那只狗长得漂亮、体格大，他俩一直争到15万元的时候，我爸放弃了。”“真没想到没选上警犬的也这么贵。”
错过5号、14号后，身旁有人建议这对父子可以试试25号，最终，他们以4.7万元的 “捡漏价”拍到了25号的德牧犬小叮当。
回家的第二天，苏钰夫在小红书上刷到了那条身价33万元的29号德牧犬的照片，已经有了不少点赞。“我也能发吧？”受了启发，苏钰夫不时也会在社交网络发布一些小叮当的照片和视频。
在竞拍区，黎鹏华的邻座是一位从黑龙江哈尔滨赶来的男士，在两人的交谈中，他发现对方并不知道这次拍卖是受训犬，以为自己是来参加退役警犬拍卖。
在黎鹏华看来，现场的不少热心人搞错了概念。“这些淘汰受训犬还没上岗，没有入职成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作犬，没有为国家作出贡献。”
由此他认为，这次拍卖最后的成交额比犬的实际价值高出太多，“这个竞拍的价格有点畸形，把市场打乱了。”
警犬的训练与淘汰
警犬嗅觉灵敏、生性凶猛，在反恐处突、侦查破案、安保警卫、安全检查、社会巡逻等各类警务工作中，优势当仁不让。
我国目前正在使用的警犬品种可以分为德国牧羊犬、马里努阿犬、史宾格犬、拉布拉多犬、罗威纳犬、昆明犬等几个犬种。根据中国刑事警察学院警犬技术学院教授刘庆统计，截至2020年，全国共有警用工作犬2.4万只，民警与警犬数量比为92:1，警犬工作人员1.6万人。
“淘汰犬竞价认养是学校的一项常规工作，为了避免淘汰犬被贩卖倒卖，通过竞价认养的方式实现阳光运行，收益全部上缴国家财政。”7月7日拍卖结束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公告介绍，本次竞价认养的淘汰犬是经过基础科目训练后，在考核过程中没有达到下阶段提高、实战训练标准而被淘汰的受训犬，而非警犬。
准警犬的训练课目包括基础与专项两大部分，基础课目如坐立、跟随、折返、衔取，专项课目则会根据犬的不同种类进行专项训练。要培养出一条能实战的警犬，至少需要1年，甚至更久。具备使用能力的警犬，必须由省级以上公安机关进行资格认证。
“因为工作性质的特殊，警犬在受训期间会经历多种训练与考核，不符合要求便会被淘汰。”四川警察学院应急救援教官肖兵介绍说。
“一般没有这样大批量、大规模进行淘汰或者退役的处理。”肖兵也是第一次听说“淘汰犬拍卖”，“因为这次涉及的是院校，他们有大批量的淘汰犬只，才会有这个问题。”
警犬专业的学生经过前期理论学习后，进入实训阶段就要每人配发一条犬。学生毕业时，有部分犬会跟随训导员一起走，少部分不带走的，可能会做领养处理。
一名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毕业生也在博主@狗与房车 的评论区留言称，毕业时花2000元领养了自己训练的狗。
这次的54只淘汰犬多为德牧、马犬、史宾格、德荷杂犬，年龄集中在2-3岁，除了胆小、体小、不咬、年龄大、后肢软等原因外，还有对于公众而言较为生僻的“外抑制”概念。
“比如说一群小朋友拿了一条玩具蛇，有的人会尖叫，有的人会被吓跑，还有一些人无所谓，这都是正常反应。但如果它看到这个东西后完全不能正常控制自己，基本的工作不能做，实际上就产生了抑制。是以前的刺激过强。”肖兵解释。
“衔取”是有选择性地将所需物品衔回的能力，“衔取”虽是犬的先天本能，但要让这一本能为人类服务，就必须进行训练。29号小七因为衔取弱被淘汰，“ 这点对于宠物犬来说无所谓。”肖兵说。
因受大量训练，一般8岁后，警犬的身体机能会出现退化。目前，国内尚未出台统一的退役警犬管理法规，公安部门对淘汰犬与退役犬的处理，多以社会认养的方式展开。
今年年初，武汉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曾发出了15只淘汰警犬的领养公告，“鼓励民警辅警及广大群众予以领养。”
“我的苍苍很幸运没有被淘汰，要成为‘公务员’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大四学生花影训练的警犬苍苍已经离开学校，奔赴贵州一线。
“我一直有个愿望是等它平安退役，再接它回家。”为了这个愿望，这个暑假花影一直在寻找苍苍的联系方式，最近她终于找到了，花影在社交账号也写下了为自己打气的话，“苍警官要加油工作！我也专心备考努力当上你的同事。”
谁来认养淘汰犬、退役犬？
“他们觉得这些狗终于得到了一个好归宿，是比较阳光、正向的看法”，拍卖结束，淘汰犬去向落定，看到不少客户、朋友都在开心地转发这则消息，六只脚宠物训练创办人、犬行为训导师尚小欢却高兴不起来。
“这种领养是开了一个先例，让这些淘汰犬有了另一个出路。”但尚小欢仍有自己的疑问，普通市民适合领养德牧、马犬这类烈性犬吗？“德牧是现在最受欢迎的工作犬种，体力好、动力强、咬合重，这个品种如果主人驾驭不了、不会养，说不好会给大众造成威胁。”
竞拍结束后，苏钰夫和父亲被带到犬舍缴费领狗，同时签署了一份书面《淘汰犬认养承诺书》，承诺书中的一项内容为：在认养期间遵守所在地政府关于养犬的规定，文明养犬。
根据《沈阳市养犬管理条例》规定，三环绕城公路以内的地区为养犬重点管理区， 管理区内不得饲养烈性犬、大型犬，而苏钰夫的家位于沈阳二环。在领犬时，他曾询问训导员狗证的事情，“训导员跟我们说，不用担心，因为它是警犬，体内是有芯片的，一扫就有它的编号。”
这份承诺书中还要求认养人，“善待认养犬只，绝不转卖或转让领养犬，对其进行妥当饲养管理，直至自然死亡”“自愿配合提供与领养犬有关的个人信息，承诺不利用领养犬从事任何营利行为。”
因为承诺书中并未禁止以淘汰犬进行商业性繁育，部分网民和动物保护人士质疑这些犬只存在被领养后变为种犬的可能性，不少人希望在下次拍卖前能先为淘汰犬做好绝育。
“不排除有些参加拍卖的是商业性犬舍，”肖兵认为即便签署了承诺书，但拍卖前的资格甄别上仍有困难，“我觉得很难控制，假如是商业犬舍来竞拍，报名的时候也不会告诉你，我是商业犬舍。”
“基层单位的警犬一般很少流落到外面”，肖兵解释，最常见的情形是由训导员领回家，或者公安机关内部人员认养。“还有些单位也愿意养淘汰犬，比如说弹药库，让它去守爆炸物品。如果是一条完全受训好的犬，可能成本过高。”
7月7日，山东泰安警方的微信公众号也发布了一则淘汰退役犬的处置公告。执意想要认养一只警犬的黎鹏华看到公告，当天就电话咨询，却被告知自己并不符合领养条件。与沈阳的淘汰犬拍卖不同，泰安公安局要求领养人和竞拍人必须在泰安当地生活。
负责联系该事宜的薛警官向记者解答，“限制地域主要为了保证犬的安全，以便追踪。我们的犬是在训练过程中出现一些伤病，或者训练成绩严重下降，达不到警用标准才淘汰，但始终要对它进行后期管理。不能把犬领养回去进行二次处置，我们要保障良好的饲养管理、免疫。”
和泰安类似做法的还有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公安局巡特警大队，他们的领养要求更细致、严格：要具备丰富养犬经验、有经济能力履行领养义务、犬的活动空间足，有正式人民警察担保。
2019年5月，淅川巡特警大队为退役警犬旺旺发布领养公告，领养信息发布仅仅两天，就有2300人报名，经过两轮筛选，才最终选定了领养人，警队此后也有过两三次的回访。
距离54只淘汰犬拍卖已经过去一个月，仍有网友在苏钰夫的小红书账号下催更。前阵子，一家人去内蒙古自驾游，他们带上了小叮当。从室韦镇开往满洲里的旅途中，苏钰夫带小叮当下车在路上奔跑起来，他在账号更新了一段13秒视频，立马有人回复说，“幸福的狗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