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里的雄狮少年上演着续集，却比电影更动人

舞狮，让少年们能被更多人看见，也让他们自己的人生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文| 郑子愚

编辑 | 王潇

一辆货车在深夜抵达北京，钟启文下车前用力裹紧了衣服。身后的车厢里，装着狮头、狮帔和梅花桩等表演道具，在刹车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春节是舞狮少年一年中最忙的日子。虎年大年初一到初六，钟启文和其他舞狮少年们在山东临沂压油沟风景区度过，白天每逢整点就有一场表演，钟启文出演了12场。节后第一个工作日，他们又赶往北京，为参加北京卫视的元宵晚会做准备。

电影《雄狮少年》的热映，给舞狮少年们带来了更多关注。而事实是，钟启文和小伙伴们几乎没人看过这部电影——他们所在的学校周边没有电影院，训练之余也没有精力去看。

少年们就读的广西梧州藤县中等专业学校，是国内少数把舞狮作为全日制课程设置的中职学校。他们曾荣登央视春晚，到上海、深圳等大城市表演，也曾出国参加大型赛事。有国外媒体拍摄了少年们舞狮训练和演出的视频，在抖音国际版上收获上亿次的播放量和百万点赞。

“舞狮让我找到自己的方向，我想被观众们看见！”钟启文说。

舞狮，让少年们能被更多人看见，也让他们自己的人生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不被看见的少年】

开车进入广西梧州，“欢迎来到‘东方狮王’之乡”的横幅就挂在高速公路出口。藤县中专位于公路边上，离高速出口不远，不太起眼。学校招贴栏上展示了舞狮专业师生在2019年登上春晚的图片，操场边上坐落一处专供舞狮训练的场地和一间舞狮扎作工艺馆。

1月上旬的广西，气温不到10度。40多名舞狮少年在学校体育馆内热身。一会儿的训练还得总结解决动作衔接不紧凑、采青时配合不当等问题。

舞狮少年。郑子愚摄

上桩前，要经过无数次的练习。郑子愚摄

获得过“东方狮王”称号的教练邓彬光紧抓训练进度，除了正常课时，少年们还要参加晚训和周末训练。

训练场上，18岁钟启文和15岁刘剑勇搭档，分饰力量见长的狮尾和灵活性高的狮头。训练场上，他们是表现最亮眼的一组搭档。与其他孩子们穿着宽松的训练服不同，他们穿的是毛茸茸的狮裤和狮鞋，戴着狮头和狮帔。雄狮攀崖、金狮倒挂、空翻下桩……他们把基本套路动作都过上一遍，几分钟后，两人都已汗流浃背。

训练了一会儿，钟启文就满头大汗。郑子愚摄

舞狮是中国一项有着上千年历史的民间传统表演艺术。藤县舞狮、广州醒狮等有着地域特色的舞狮表演都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但放眼全国，国内舞狮行业人才流失严重。为保住藤县舞狮的名声，当地政府投入800多万元人民币，藤县中专通过校企合作的形式培养舞狮人才。就读舞狮专业的学生有额外补助：就读中职期间免除所有费用，且每月补助伙食费、保险，每年一共补助3650元。像钟启文和刘剑勇这样的学生，不仅有书念，而且能够学到一技之长，在校期间还能通过参赛和演出获得收入。毕业后，少年们可以选择升学，也可以到深圳、上海等地，作为狮队演出。

钟启文身高1.7米左右，因为训练，身上浮现出肌肉线条。他是少年们的领操员，口号喊得平和但坚定。

可成为狮队主力队员前，钟启文经常逃课，初一就辍学跑到广东佛山打工，还去过亲戚家的餐馆帮厨。由于没有学历，他只能做些体力活。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久之后，老师找到他，希望他完成义务教育，并建议他进入学校舞狮社团，未来可报考设有舞狮专业的藤县中专。经受过一番磨砺的钟启文很快答应了。

和钟启文不同，刘剑勇学舞狮，是出于喜欢。刘剑勇体重刚过50公斤，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他记得小时候，舞狮是逢年过节、开张庆典等的保留节目，村里敲锣打鼓迎接舞狮队，狮子在前面舞着，他和一帮孩子追着跑。“学舞狮的人很威风，还能练武术。”刘剑勇说。

他家曾是村里的贫困户，父亲务工，母亲耕田，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如果没有舞狮，刘剑勇很可能重复大姐的路：到一定年纪后，去大城市打工，进厂成为流水线工人之一。

5年前，刘剑勇在村里的狮队报了名。同年，邓彬光所在的比麟堂狮队到村里来选拔少年参加为期10天的训练营。邓彬光注意到了刘剑勇，又黑又瘦的他穿着一双拖鞋，怯生生地搬起一根桩子，眼神里透着渴望。可那次，刘剑勇因未满10周岁落选。10多天后，出村的孩子回来了。小伙伴们经过专业训练，跳得更高了，马步扎得更稳了，舞起来也更像狮子了，刘剑勇很羡慕。

10岁时的刘剑勇。受访者供图

时隔数月，比麟堂狮队又来选人，这一次不再是训练营，而是有机会成为狮队的正式一员。这一次，刘剑勇被选中了。

离开村子那天，刘剑勇坐了两小时的车才到县里，那是他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昔日少年】

舞狮训练要从基本功开始，扎马步、练力量……钟启文刚进队时，一些比他小的少年都已有了些底子，钟启文追得辛苦。

接着，他要学习单脚站立、用尾骨区域作为身体的唯一支点完成动作。训练时，摔疼了、撞到腰了、脚磨出泡、手磨出茧子都是正常的。到了高难度动作训练，训练千遍才能换得一次正式表演的顺利。

训练馆里，海绵护垫围拢高低两组各21根梅花桩，高桩高度在1.2米—2.5米，桩的顶部有直径为0.38米的踏盘，桩之间跨度在0.7米到1.8米之间。整套梅花桩模拟了山岭、溪涧等景物，也对标了各类专业舞狮比赛和演出；低桩摆设与高桩一致，比高桩矮了1米，供进阶性训练。

狮尾马泽锦和狮头祝文康这对搭档是狮队的主力队员。马泽锦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从桩上摔下来。有一个动作是狮头跨立桩上，狮尾双手钳住狮头的腰，向前飞跃的距离超过3米。配合时，马泽锦要把食指和中指紧紧扣进狮头的腰带里，右手摇晃一次，给出向前跳跃的信号，然后相互借力将狮头向前推。

挂桩动作，惊险刺激。郑子愚摄

一次训练，他脚底打滑，从一根2.33米高的桩子上摔下。好在他骨头没事，可暂时没法上桩训练。养了一个半月后，他尝试重新上桩。跳到那根桩前，马泽锦分明给出了信号，两个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摁住搭档祝文康。这里似乎是马泽锦过不去的坎。祝文康扭头对马泽锦说：“你敢推，我就敢跳。”最终，马泽锦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碍，找回了久违的状态。如今即使有摔桩，他们也当是寻常，一个翻身重新上桩，接着练。

眼下，训练条件要比邓彬光那时好太多了。少年们在学校里就读舞狮专业期间是免除费用的，部分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更是有包吃住的待遇。

“‘仁哥’功不可没。”邓彬光说。

1959年，“仁哥”钟道仁出生在中国香港的一个小村庄。8岁那年，他跟随从大陆到香港定居的比麟堂先师们学习武术和舞狮技艺。可由于家境原因，13岁的钟道仁被迫辍学打工，也逐渐离开舞狮队。

钟道仁后来经营起了一家物流企业，也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那时，大陆的舞狮表演出现“断代”，他想回到两广地区重振比麟堂。此时，部分热爱舞狮的海外华人群体把舞狮从传统的地面、板凳套路，进步到了梅花桩，这也使得舞狮有相当的难度和观赏性。当钟道仁第一次见到“高桩舞狮”，不由赞叹传统的舞狮还能变得这么精彩。少年热血在中年的钟道仁心里重燃。

2007年，钟道仁投了一部分钱以企业的模式重组比麟堂，招募一批像邓彬光这样的舞狮少年加入。与此同时，他也配合扶贫政策，走进两广地区的贫困山区学校，帮助贫困学子，从这些孩子们当中找到像刘剑勇这样的少年，教授一技之长。到了2018年，广西梧州藤县中专与比麟堂达成校企合作意向。舞狮少年们可以有书念，可以了解舞狮背后的意义，甚至能被更多人看见，从而改变命运。

邓彬光今年32岁，已经舞狮20多年。2004年，年仅14岁的邓彬光参加了马来西亚云顶世界狮王争霸赛，这是全球华人舞狮圈子里公认的高级别赛事。邓彬光和搭档邓静安获得了最高荣誉“东方狮王”称号。

邓彬光少年时的训练场地不是体育馆，而是乡村泥地。好不容易有了达到训练标准的铁桩，可铺在地上的不是海绵垫，而是秸秆。另外，训练时欠缺资料，他们想要模仿狮子，就抓老鼠丢在流浪猫出没的土路边，从不远处观察猫“喜怒哀乐、动静惊疑”的神态动作。

2009年，邓彬光确诊脑瘤，他的职业生涯也被按下暂停键。那段时间，邓彬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见人。钟道仁听闻后，立即赶往医院，为邓彬光支付了医药费，并开导他说：“不放弃的人生，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这是狮子的精神。

手术后，邓彬光痊愈。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站上那根柱子，重新被看见。

“金狮独立”。郑子愚摄

自此，师兄弟们训练1小时，他就多花一倍的时间练体能，最终回到桩上。2019年，邓彬光带领几位少年和教练组成的团队和登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当时，《百狮报喜贺新春》节目瞬间出现了251名男演员与180个狮头，邓彬光他们是“C位”。

如今，邓彬光渐渐退居二线，把心思主要放在教学和企业运作上，他想培养出更多的舞狮少年，让他们站到更高的舞台，用自己的力量努力传承舞狮文化。

【被看见与离开】

诸多少年中，钟启文可能是变化最大的。开始训练一段时间后，钟启文不逃课了。更让教练们意外的是，这个起初对舞狮有些抵触的少年，成了会自主加训的好学生。周末，学生大多回家，钟启文就到训练馆独自练习，脚板落到铁桩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声音在偌大的训练馆里回荡。

钟启文给自己加训，在鼓点中琢磨舞狮动作。郑子愚摄

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钟启文参加了当地的一场舞狮比赛。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钟启文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上瘾。现场鼓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全场观众呐喊助威的声音。

由于疫情管控原因，少年们没法参与国际比赛，国内比赛大多以提交视频的方式进行。钟启文感到遗憾，因为有观众的场合才能积累到比赛经验。

最近的全国锦标赛和地区比赛中，钟启文和刘剑勇组合获得了不错的名次。“感觉还是有观众的呐喊才会来状态。但是坚持比机会重要，不坚持连机会都得不到。我想让观众认识我。”钟启文说。

刘剑勇最初的搭档不是钟启文，而是同村孩子刘耀奇。刘耀奇的父母身有残疾，在外人看来，刘耀奇性格自卑，就更想通过欺负人来掩盖。刘剑勇也曾被他霸凌过。虽然是一同被选中出村的舞狮少年，刘剑勇一开始不愿意和刘耀奇交流。

直到一次，刘剑勇在练习跃进至2.33米高的桩上时，脚底打滑朝前扑了出去。他当时只感觉眼前一黑，可睁开眼时，自己停在半空中。原来，身后的刘耀奇拼尽全力拽住了他的腰带。

事后，刘剑勇复盘失误，自己的摔法是有可能受重伤的。而作为狮尾的刘耀奇，那时抓住他也冒着风险的——不仅自己可能从桩子上摔下去，还可能会导致肌肉严重拉伤。对以力量为重的狮尾来说将是巨大打击。

这次以后，刘剑勇觉得刘耀奇的性格似乎改变了。两人的配合也有了明显默契。

刘剑勇翻身下桩。郑子愚摄

2018年，刘剑勇和刘耀奇赴马来西亚参赛，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大型国际比赛。可由于缺乏大赛经验，他们两次从桩上摔了下来。然而听着观众的鼓励声，他们又戴上狮头，重新回到桩上，完成一整套动作。第二年，他们没再掉桩，获得了殿军和最佳人气奖。

一次训练中，刘耀奇被教练带走。家里不同意他舞狮，加上自身身体原因，刘耀奇放弃了。

刘剑勇非常失落。当时，邓彬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舞狮这个行业，被看见和离开似乎都是舞狮少年该面对的结局，邓彬光能做的只有帮刘剑勇配上了钟启文这位新搭档。

【羁绊与现实】

不久后的一天，钟启文结束了一套动作，蹲在高桩上休息，他看到训练场边多了一个人，是刘耀奇。他高了、胖了，第一眼还真没认出来。

身旁的刘剑勇一声不吭。钟启文只记得，曾经那头狮子的眼神变了，他再也不会有信心跳上高桩。

最近，邓彬光和少年们得知一则好消息：舞狮少年们可以通过参赛等方式评定运动员等级。换句话说，少年们能通过评级，并以“体育特长生”等方式实现升学。曾经的逃课少年钟启文，如今成了不落任何文化课的全勤学生。他坦陈不想从事通过体力和时间换取工资的职业，而是想靠升学来改变自己的现状，舞狮对他来说就是打开本科学校大门的敲门砖。

“以后可以在社团里再成为狮子。有可能的话还能考取舞狮裁判证。”钟启文说。

刘剑勇为自己规划的发展路径则有所不同，眼下他最关注的是改善家庭生活。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姐姐和上小学的弟弟。每个月，刘剑勇都会把收入分成两半，一半供自己日常花销。另一半寄回家里。因为自己舞狮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曾经贫困的家庭稍稍有了起色。父亲回到村里，偶尔打打零工，也能照顾家里。

作为搭档，他们之间拥有无数次练习堆积起来的默契，但关于未来，谁也说不准人生道路会走向何方。

在学校里，转专业不困难。舞狮专业的学生随时能够转到烹饪、安保、电商等其他专业。

祝文康的父母不支持儿子舞狮，因为舞狮不适合讨生计，况且年龄限制，到了25岁，身体素质会下降。按照他们的想法，祝文康应该多学一门技术。

祝文康还是拒绝了父母，“先舞狮，其他的以后再说。”他想趁着身体素质的上升期，和马泽锦一起拿下“狮王”称号。

这不是失误，只是一个舞狮套路。狮尾马泽锦要吊在狮头祝文康身上，模拟出狮子嬉戏的状态。郑子愚摄

这几天，广西的天气有点冷。训练馆里，少年们跟着鼓点操练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狮子般的吼叫。少年们期盼着疫情退散，能有大量比赛和演出。

狮子总要下山才能进入人们的视野，少年们也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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