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几字弯”都市圈：失落的“第四极”，除了煤还剩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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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冷了，北方的朋友都盼着暖气早点来——能不能温暖过冬，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煤炭大省。好消息倒是不断：陕西支援14省份采暖季用煤3900万吨，榆林获批核增产能1720万吨；山西跟14省份签订煤炭合同；内蒙古释放产能，鄂尔多斯接下7706万吨保供大单……

送温暖的鄂尔多斯和榆林堪称塞北“能源双雄”，黄河环绕两地形成一个“几”字，这里是中国乃至世界十分罕见的能源富集区。拥有雄厚的能源工业、横跨中西部，近日发布的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将“几字弯”都市圈定义为“一轴两区五极”中的“五极（注释①）之一”——相比十年前冲击中国区域“第四极”的丰满梦想，现实着实骨感。

京津冀协同、长江经济带、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一体化、成渝双城经济圈等区域发展战略都已落定，黄河流域发展规划纲要的出台补齐了拼图——相比其他区域，黄河流域“存在感”一直不太高。相比黄河上下游，“几字弯”获得的关注度就更低了。这片被祝福抑或是被诅咒的“煤海”、这朵区域发展角落里的野百合，何时能迎来春天？

资源丰富的黄河“几字弯”成为国家重点布局的清洁能源基地之一/图片源自十四五规划

煤海、沙漠、“塞外之地”

黄河“几字弯”概念是学界在大约十年前提出的，最初称之“乌金三角经济区”，随后更名为“黄河几字弯战略经济区”，即黄河流经甘宁蒙陕晋五省区所形成的“几字弯”地带，包括白银、庆阳、吴忠、中卫、银川、石嘴山、乌海、巴彦淖尔、阿拉善、包头、呼和浩特、鄂尔多斯、二连浩特、榆林、延安、大同、朔州、忻州、吕梁、临汾20盟市及宁东能源化工基地。

去年，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提出黄河“几字弯”都市圈（注释②）概念，《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将其列入五极之中，该都市圈包括“宁夏沿黄城市群、呼包鄂榆城市群、太原城市群”——太原、呼和浩特和银川，三个省会城市鼎足而立“几字弯”外，和弯内榆林、鄂尔多斯撑起都市群。呼包两城位于正北方向，还有巴彦淖尔、乌海等城市众星拱月。

这是一片蒙福的土地。“几字弯”流域矿产资源丰富，煤炭、天然气、原油、钠盐、稀土在全国均占很大比重，金属和其他矿产资源也非常可观。这里煤炭储量约占全国总量的三分之二，全国13个大型煤炭基地中就有神东、陕北、黄陇、晋北、晋中、晋东等6个基地集中在此，而且品类多易开采。

这也是一片受诅咒的土地。“几字弯”属于北方防风固沙带，毛乌素沙漠纵贯全境，水资源极度匮乏。区域所在省份沙化土地和水土流失治理面积分别超过40万、30万平方公里，远高于下游的鲁豫两地，是典型的生态脆弱地区；此外，区域大部分城市PM2. 5年平均浓度值均高于国家标准，所有城市PM10年平均浓度值均高于国家标准。

作为黄河主干和脊梁，“几字弯”是中国游牧和农耕文明交错带，匈奴、鲜卑、契丹、党项、女真、鞑靼和瓦剌等民族在此碰撞交融，这也意味着此为战事频发之地。“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从来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不知多少出征战士殒命于此。

不管是蒙福还是被诅咒，黄河依旧奔腾向东。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黄河“几字弯”区域迎来了发展良机，不过跟其他区域相比，这里（尤其是资源型城市）的发展轨迹上下扑腾，近四十年犹如坐上过山车一般。

“鬼城”、人均GDP“霸榜者”

我们以“能源双雄”鄂尔多斯和榆林为例来看——最近几年，鄂尔多斯人均收入直逼香港，让一线城市都“黯然失色”，其经济体量更是超过呼和浩特，连续16年领跑全区经济。去年该市GDP总量3533.66亿元，人均GDP接近17万元。而榆林也表现不俗，虽远离关中独处塞上，却是仅次于西安的陕西第二大城市。

早年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榆鄂两市辖区面积广阔，几乎囊括整个黄河“几字湾”内部。由于身处一望无际的毛乌素沙漠边缘，榆鄂两市很多地方被沙漠侵占，常年苦遭风沙袭扰，生态环境十分脆弱。恶劣的自然环境，一直制约着榆鄂两市的经济发展。

直到改革开放后不久的1984年，神府-东胜煤田被发现——这是中国探明的最大煤田，面积约2.6万平方公里，其储量目前估计1350亿吨，占中国已发现煤田约15%。上世纪90年代，榆鄂两市依靠丰富的“乌金资源”，经济开始火箭般蹿升。

借着西部大开发和国家能源战略西移之东风，凭借占据全国半数的稀土高岭土资源，以及丰富的煤炭天然气，“鄂尔多斯现象”火爆出街。而榆林也凭借煤田和气田获益不少。21世纪前10年，被称为世界能源资源发展的“黄金10年”，榆鄂两市踩足油门一路狂飙。

2012年之后几年，能源市场疲软价格一度腰斩，榆鄂两市经济滑坡严重，产业结构失衡的问题彻底暴露——在当时媒体评选的各类“鬼城”名单上，鄂尔多斯和榆林是“常客”。2012年至2015年，两地的经济数据相当“难看”——2014年鄂尔多斯二产增加值出现负增长，2015年榆林GDP负增长超过200亿元。

产业结构失衡是黄河“几字弯”区域最为突出难题，当地一直在试图转型发展，不过成效一般。2019年、2020年鄂尔多斯三产占比分别为3.5：58.0：38.5、3.8：56.8：39.4。榆林的情况更为严重，2020年三产占比分别为6.7：62.5：30.8——服务业占比不到工业的一半。今年又逢煤价高涨，来年两地经济数据必定十分亮眼，但其经济结构失衡的趋势会更加明显。

核心城市弱、产业结构失衡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天经地义，不过资源型城市面临着价格周期的不确定性，以及坐吃山空的隐忧。从现实方面看，黄河“几字弯”区域既有生态环境保护压力大的困扰，也面临着核心城市带动能力弱、产业升级水平差、协同联动程度低、公共服务水平不高的问题。

数据显示，2008年至2019 年，虽然黄河“几字弯”区域GDP年均增长率达到8. 77%，但四个核心城市太原、呼和浩特、包头、银川的GDP占比却一直维持在较低水平。太原主要辐射朔州、忻州、吕梁; 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互为辐射; 银川辐射吴忠、中卫、石嘴山与乌海。现阶段黄河“几字弯”核心城市规模小，辐射作用十分有限，几乎只在本省。

黄河“几字弯”区域第二产业比重较高，主导产业同质性强，产业升级内卷严重。从产业增加值来看，2008年-2019 年，“几字弯”区域二产和三产增加值从6368. 84亿元、3980. 59亿元分别增加到13263. 27亿元、12930. 85亿元，名义年均增长率分别达到6. 90%、11. 31%。

从产业结构看，第二产业与工业增加值占比从58. 13%、52. 46% 分别下降到48. 01%、33. 55%，第三产业增加值占比则从36. 33%增加到46. 80%。虽然产业结构看似向好，但第二产业偏高的格局依然明显，而且区域大多数城市主导产业均以装备制造、传统能源化工为主。

真实的数据不会说谎。黄河“几字弯”的经济和产业与其资源禀赋密切相关。一方面，资源基础决定了各城市主导产业的选择，促进了区域发展; 另一方面，客观存在的资源家底又让部分城市遭遇“资源诅咒”。数据显示，2018年，太呼银专业化水平较高产业各有3个，包头有 2个，其他城市专业水平较高产业较少，且互补性较弱。

目前看来，似乎山西对于区域合作的态度“最为积极”，山西忻州已和陕西榆林、内蒙古鄂尔多斯共同发起《晋陕蒙（忻榆鄂）黄河区域协同发展框架协议》；此外，《山西转型综合改革示范区合作共建园区实施办法》业已出台。不过总体来看，城市间园区共建及合作进程缓慢，产业协同程度较低。

三个城市圈“理应多圈互动”

跨省区域合作需更高层面统筹。2018年，国家批复《呼包鄂榆城市群发展规划》，三年之后，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出台。2018年，“生态环境共建共保”被置于“产业发展”之后，2021年“生态保护”居于“高质量发展”之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内蒙古主政者近日表态“推动经济转型升级的决心决不能动摇，生态安全的红线……绝不允许突破。”

回想黄河“几字弯”概念刚提出时，国际煤价疯涨之状与今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彼时有学者提出将“几字弯”打造成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之外的中国经济增长“第四极”。时过境迁，这个宏大目标如今再也无人提及，中国第四极已然花落成渝。“几字弯”还被曾视为中俄蒙经贸合作的重要抓手，在双循环大背景之下，往事也无须再提。

国家十四五规划提出“优化提升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成渝、长江中游等城市群，发展壮大山东半岛、粤闽浙沿海、中原、关中平原、北部湾等城市群，培育发展哈长、辽中南、山西中部、黔中、滇中、呼包鄂榆、兰州－西宁、宁夏沿黄、天山北坡等城市群”。黄河“几字弯”区域的“山西中部、呼包鄂榆、宁夏沿黄”三个城市群已掉入第三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