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高考要出分了，但我一点也不紧张 || 渡过

Original 渡过作者渡过

文 / 飞儿（图源：网络）

女儿今年高考。

事实上，我对高考的紧张，早在30年前自己参加高考时到了极致。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也早在四年前女儿休学时到了顶峰。在30年时间里，高考留给我的噩梦般的体验，一点一点地被淡忘。习惯焦虑的心，也在这四年的磨炼中，逐渐变得柔韧起来。

看着周围紧张焦虑的父母，我一直在思考，高考，对每个人的意义是什么？

对于很多人来说，高考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奋斗历程的结束，一张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似乎就是通向未来幸福生活的大门。持有这样想法的父母像押宝一般，把自己的重心压在了高考，过高的期望使他们焦虑。

上世纪70年代末，高考制度恢复，确实给很多人的生活带来了新生的希望。高考，确实是很多人实现阶层跃迁、生活品质提升的一个捷径，《人世间》的周秉义就是其中的代表。

而我，也是当年这些人群中的一员，从乡村到城市，从未来的农场职工到城市的工薪阶层，这些都是高考带给我的重大转折，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奋斗，实现命运的转变。

在女儿休学之前，我一直没有认识到，自己人生路径有什么问题。或者说，走上这条路的驱动力是不是健康。

一

2018年，升入当地重点高中的女儿，忽然出现了厌学、恐学的状况，身体也不断出现状况，睡眠极差，经常感冒、腹泻。女儿学校的心理咨询师是我的朋友，当她严肃地告诉我，女儿的状况已很严重，可能需要休学至少一年时，我无比震惊，也无法相信。

四年后的今天，再想当时，我才知道，一年的判断，是过于乐观了。

休学前，女儿和我有过一次面谈，她说自己头发剪短后被人当怪胎，很困扰；课程听不懂在课堂绝望得当场哭出来；她说曾经取掉纱窗，站在了书房外的墙边；还想过割腕……

我一阵阵后悔与后怕，心疼与心痛，才十六岁的她，独自承受了多少压力，经历了多少绝望时刻，而我和她爸爸，几乎毫无觉察。

面对茫然无措、生不如死的女儿，出于保护她的本能，我给她说了这样的话：

孩子，不想学咱就不学了，不考大学也没事。就是以后不工作也没事，妈妈有能力养你。至今还记得女儿当时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悲戚无望的眼中闪出别样的光芒。她站起身，在房子里来回地转圈，不停自言自语：真的可以这样吗？真的可以这样吗？

事后证明，这也就是缓兵之计。但在当时，确实提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女儿的心安定下来。

我当时根本料不到，这之后的四年里面，我将经历怎样的心理熬煎。

最初的一年，女儿是基本在完全昏睡状态中度过的，天昏地暗的睡觉，无休无止地玩手机，以外卖为生……纵然夸下了海口，给了宽容的承诺，面对这个无法想象的局面，我依然陷入到了极度焦虑中。

那时，我心理状态其实也没有好多少，强撑着上班已经耗尽了精力，没有太多心思关注她。

一年以后，孩子复学，继续读高一。就在我以为，一切可以回归正轨松口气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想得太天真了。没上几天，女儿就开始请假，然后请假的间隔越来越短，休的天数越来越多。最后，每周请假的时间超过了上学的时间。不学习也就罢了，开始不断缺考，周考、月考，甚至是期中、期末考。花了不少钱报的网课，没坚持多久，基本就都荒废了。

2020年，我从单位辞职，和她朝夕相处的日子更多了。我越来越不能接受，她在家里一直呆着：

早上八点。她没有正常起床。九点，别的孩子都已经开始上课，她仍然没有起床。中午吃饭，她不起床，我们睡完午觉，她依然没有起床。最长的一次，她晚上进入卧室，走出卧室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七点多了。

她在干什么呢？她真有这么多的瞌睡吗？还是昨晚上一夜未眠？她在玩游戏？和人网恋？她一直不上学，自己不担忧吗？

在她不起床的时间里，我被这些问题反复的折磨。有时候坐立不安，愤怒焦虑到了极点，我甚至想冲上楼，敲开门，直接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推出家门。

二

事实上，女儿休学后，我也在学习心理学，知道强行让女儿起床、上学是错误的做法，不该这样，但焦虑实实在在盘旋在头顶，让我无法释怀。愤怒、自责、无奈、绝望……散不去的压力，最终转向了自身，我开始不断自我攻击，直到最后，感觉世界末日似乎来临，大哭一场，情感狂涛才慢慢平复。

站在四年后的今天，许多人觉得我心态好，很镇定。我想，如果他们也经历了和我当时一样的焦虑，他们就知道，和这种持续的钝而深沉的痛苦相比，高考的压力真的不算什么。

偶尔，她睡足玩够休息好了，也会突然去上学。我和她爸满心欢喜，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把她送走之后，我都会长吁一口气，心中小雀跃一会儿。

但经常还没到中午，她就突然提前回家，说自己这里那里不舒服，头疼、肚子疼，或者太困了，有时就是一个最无法反驳的原因：心情不好。

对，当她一提到心情不好，我和她爸就束手无策，缴械投降。

一个冬天的早上。我正在做早饭，突然听到楼上剧烈的拉扯响动，过一会儿，看到女儿满脸不快地冲下楼来。老公说，他劝她坚持上学，女儿说，如果非要让我去上学，那我就去死。然后冲到了楼顶的护栏边，被老公拉了回来。

有时候，跟别人谈到女儿休学，一些不知情的人说：你们真是太宠惯孩子了。好吧，想一下，有一天，你的孩子说不想活的时候，你会怎么说？你得想下革命烈士，你得磨练自已的意志？抑郁休学的孩子，是内心能量耗竭的一种本能反应。他不是不想前进，他只是没力量了，他需要躺平，慢慢恢复能量。

在女儿这稀稀拉拉上学的节奏中，我的心，也在高高低低剧烈的起伏中不断波动。这是一种随时会被抛入不确定中的失重状态。一切都那么未知、不可预测，在人的本能的负面思考中，似乎所有的可能都充满了凶险。

辞职在家的两年日子里，我成了这种种剧烈情绪的亲历者，我也在努力成为这些情绪的观察者、疗愈者。我不断学习调整身心状态的方法。观呼吸，瑜伽、冥想丶散步，我还跟着视频学做饭，在回归当下的练习中，把自己从焦虑中拉出来。我也不断用精神分析的方法去回顾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生活里，每当有情绪升起，我也会追踪每一个情绪，找到背后自己的念头，和念头对话，不断调整错误认知。

我的成长，和女儿的成长，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我也渐渐去找回，女儿出生时，我对她满心只有爱、不带期望的那种初心。

距离高考只有两个月时，女儿就用那样睡睡玩玩的态度，各科成绩居然在不断的提高。我感到震惊，欣喜。我像女儿当初听到我的承诺时那样的惊讶：怎么可能？这样也可以吗？原来，一个人不必那么拼命，很多事情自自然然地去做，就会顺顺利利地开花结果。

三

6月7日高考那天，女儿是带着欢快的心情离开家门的。我在想，从厌学恐学到欣然赴考，这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我最困顿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民间抗郁组织，跟众多焦灼家长在一起，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这种归属感让我开始安定下来。我开始学习、练习放下期待，这是我觉得最难，但最有用的一个认知改变的训练。

四年里，事实逼迫我臣服。我渐渐放弃了逼女儿考名校、做人中龙凤的想法，我愿意接受她只是享受学习考试这个过程，或者再低个层次，我给她时间学会为自己每个行为负责。如果你也经历过，随时可能失去孩子的恐惧，你就会明白，只要她愿意好好活着，一切就有希望，没有这个，谈什么学习，更勿论什么好成绩、好学校、好未来。

在抗郁家长群里，我才知道，有许多考入大学的孩子没法继续上学，也有许多已经工作的孩子回家啃老，没有健康心理的支撑，考上大学并不是幸福的开始，人生成功的保证。

高考真的不是终点，它是另一个起点。

更加重要的是，父母能给孩子的最好的教育，不是告诉他去做什么，而是用心的陪伴，同时把自己成长好。

当初辞职时，有同事朋友善意提醒，觉得我这是放弃自己，给孩子没有树立好榜样。事实证明，辞职也可能是人生另一种可能性的开始。

辞职之后，我先通过做团购，至少保证个人的基本生活开支，没有因为辞职成为完全被丈夫养着的家庭主妇，有经济的独立，才有人格的独立，因为独立，我不会神神经经怕被抛弃，不会疑神疑鬼被老公轻视。

和曾经的工作拉开了距离，我也才能更客观的看清自己这40多年奋斗的轨迹。前四十几年，我不过是被焦虑驱动盲目在奔跑，没有目标，没有热爱，没有真正的动力，我的一腔孤勇越执著，就越偏离内心。当有人告诉比干没有心，他立即仆地而死，当女儿和我都用症状告诉我，我一直是个空心人，我也立即跌入了濒死之境，但这也是向死重生的机会。

这几年，我尝试自媒体，我试写拆书稿，我继续深研心理学，我写过微电影剧本，我原来可以做许多有意思的事！2022年3月，我给一个单位做了首次心理学讲座，巧的是，原单位领导和同事也在现场。时隔近两年，当初以抑郁症提出辞职的我，在另一个舞台，给我同事们讲解如何摆脱情绪困扰，这是命运的安排，也是我的突围之役。

通过反思个人的生活，我也开始意识到，我对女儿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在工作中拼尽全力也要证明自己的我，和高考时用尽全力、几乎崩溃的我，都源自童年里没有得到母亲足够的关注和爱。而我在忙碌证明自己的过程中，又把这份源自母亲的伤害带给了女儿，这就是创伤的代际传递。

休学的一年里，一天需要睡十几个小时的女儿，像极了刚刚出生的婴儿，她主动的退行，是在想象中回到母亲的子宫，得到最温柔深沉的呵护。这时候，父母要做的就是爱她，更爱她，无限包容她、接纳她，把她爱回来，要相信，这不是宠惯孩子，这是给受伤的孩子一个喘息、疗伤的时。可这个过程，太考验父母了。

我不得不做个自我批评：孩子的状态，激起了我的焦虑，还有嫉妒和愤恨。我也经历了黑暗的高考，还是两年，我学得那么痛苦，时时想自杀了结一切。可我硬逼自己挺了过来。她为什么不用经历这些？她凭什么可以躺平？我明明是把自己的焦虑转嫁给女儿，却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是爱。

我看到了她，那么怯弱、孤单、倔犟、愤怒，梦境中，她常常一个人背着大大的书包，在荒凉的戈壁踽踽独行，我多想抱抱她，抚慰她无尽的愤怒和委屈。我也看清了前半生的自己，被焦虑驱使，毫无目标地拼命奔跑，直到力竭倒下。

我开始用最有力的咒语治愈自己：允许。

我允许自己形象不佳地出现在公众面前。

我允许自己愤怒时说脏话，把茅头直指惹怒我的人。

我允许自己困了就睡，累了就歇。

我允许各种情绪起起伏伏，来来去去。

我看着各种念头来来去去，却不会轻易被拐带……

我允许自己有许多想到做不到，我允许自己学了许多道理，仍然在许多小事面前突然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