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喜欢两种东西,一是燃烧的钱,二是燃烧不要命的员工。
2021年的第一个工作日,一个98年的女孩猝死在凌晨下班的路上。原来,燃烧个人的血汗,真的会是一种致命伤。大厂默认员工踏进了自己的领地就自动放弃基本人权,被剥夺是一种荣耀,996是一种福报。过劳死的员工勉强是个基本合格的员工,而一个优秀的员工应该生得鞠躬尽瘁,死,最好悄无声息。毕竟他们从不烦恼下一个优秀的员工去哪里找,因为大厂的神话总会吸引到无数的狂蜂浪蝶。所以剩下的就是花钱安抚一次底层人民的骚动,就像程序员解决一次代码跑出一个小bug。温馨提示:对于大厂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成问题。所以比起一个年轻人的丧生对于一个家庭的悲痛,他们更关心这个员工的死讯“不慎外泄”给公司造成的负面影响。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饱读诗书的年轻人成为工具人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个非常吃苦耐劳的打工人。青春的身体禁得住熬夜肝KPI,精神的力量扛得起领导再三拷打,总之一杯奶茶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用一顿火锅来满血复活。天真、稚嫩,像一只驯良的小绵羊嗷嗷要当最野的荒原狼。他们抱着无论怎么修改都稍嫌单薄的简历,为自己应届生的身份而惴惴不安,面试时像个仿生人一样对着仿生人一样的HR不停说谢谢谢谢。拿到令人心动的offer之后,又无不渴求通过996的福报,甚至是007的祈祷,来完成阶层晋升的人生计划,然而,鲤鱼跃龙门还没挨着门槛,自己先变成了一条泥潭里的死鱼。王朔把那些呆若木鸡的做题家称作“知道分子”,那么不妨称这些生龙活虎进、死气沉沉出的打工人为“工具人阶级”。得不偿失吗?犹疑一下。大厂是一个神话。就连它的残酷性也仿佛神话一样散发着底层人民无法直视的光芒。去年,严格来说两个月前,互联网大厂里严酷的厕所难题才被公之于众。这个有味道的大厂生理性困境一时间甚嚣尘上,拼多多800人共用8个坑位的传说只能说是其中不甚起眼的一环。为了工作效率,你要精准计算蹲坑的时间,分秒必争,配合公司设计最人性化的蹲坑计时器。为了工作效率,你要不惜憋到便秘内伤来调整屙屎的生物钟,以便节省出多写两行代码的工作时间。
为了工作效率,你要熟练掌握方圆五百米内所有坑位的经纬坐标,制定一套不浪费一分钟排队的蹲坑策略,并配合全厂上下的坑位战士完成坑位利用率最优化的战略部署。了解完上百万个互联网大厂在职员工的《厕所兵法》,你就会知道,少喝水少吃膳食纤维只是基本操作。小便不下工位,大便不上坑位,恐怕才是一个互联网精英的终极魔法。拼多多人人喊打的那段知乎回复(这个回复“正在辟谣中”,薛定谔的官方发言),其残酷而狡辩的逻辑从内部流行的花名制就可窥见一斑。互联网精英拿着高于最低工资标准好几个等级的薪酬,但是不能拥有姓名。踏进某些大厂,你最好不要以真名进行人际交往,比如马路,去大厂上班不能叫马路,得叫快速路,时间不等人。这种制度为了让员工更快更好地去个人化,以便成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提供了捷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作用。先剥夺你的姓名,然后剥夺你的身份,最后你就不记得自己的本来模样。去个人化之后,再给你配备一套全天候无缝隙的贴心行为守则,比如某司用机器人送零食来节省员工外出下午茶的时间。美其名曰提升工作的沉浸感,实际上是在不停填补员工没有在生产的漏洞,唯恐有一分钟的薪酬错付了。赶着每个员工都要变成永动机,就会形成一种人人都在用命拼的时代趋势。最后,当有人因此毙命,那个曾经为了这个不停转动的机器没完没了添加润滑剂的恶龙就可以将所有的罪名都推给所谓的“时代所迫”。相当于他放了一把火,然后说是天干物燥,他是无辜的。《劳动法》第四章第三十六条规定: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然而现实状况是:某手用大小周冲刺上市敲钟,某多多11点上班9点打卡,社畜们争相加班到半夜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工位。更荒诞的是,他们鲜少将凌晨踏出公司大门视为一种酷刑。恰恰相反,他们会为自己再次为新生活用力打拼而感到自豪、兴奋,甚至洋洋得意。像极了削足适履、杀头便冠。可能你会说,在内卷的氛围里没有自由人,大家都被迫成为转得最快的那颗螺丝钉。转得快,赚得多。时间就是金钱,一分钟可以赚一百块的时候,绝不干只赚九十块钱的活儿。就在女孩猝死在凌晨下班路上这条新闻追上热搜的时候,榜上另一条位置是拼多多的老板黄峥超越马云成为中国第二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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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一历史性的时刻,黄峥低调表示,他更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他在今年4月的致股东信中引用一句诗: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马路注:这是穆旦的诗)
这两条新闻的并置,构成了互联网时代最讽刺的一种景象。一边是坚信大厂是实现财务自由的跳板,却中道崩殂;另一边是背靠着从剩余价值榨来的千亿财产,以便更舒服地强调自己是个普通人。吊诡的是,逃离大厂或许是一个伪命题。没有人能真的离开大厂。我的朋友小梅说,在网易,有很多试用了一年的实习生,待久了会觉得转正合同是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即使转正名额极少,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后厂村的身份铭牌。我的另一个朋友小张,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放弃了离家更近的北京offer,而选择远在深圳的鹅厂。说是去待两年修炼功力,之后再回北京,但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小张希望实现大厂自由,一种难度上与财务自由旗鼓相当的生活状态。确实,从一个大坑跳进另一个大坑,是令人羡慕的,说明你能力非凡,天选之子。当拼多多这次事件的焦点转移到是否值得拿命换钱的时候,有人适时给出了一个方便快捷的判断方法,就是拿年薪除以007的工时,时薪低于100的都不划算,时薪高于100的可以接受,但要做好熬一年之后就进医院的准备。![]()
曾经在“以劳动为荣”的价值浸润下立志成为接班人的新青年,最后都变成了以时薪公式为行动纲领的优质社畜。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是多么苍白,什么自我价值,不过是摁计算器比较出来的更高时薪,像极了菜市场卖猪肉要把价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福柯说:“自从人类堕落以后,人类就把劳动视为一种苦修,指望它具有赎罪的力量。”干饭人热爱干饭,打工人却不热爱打工。如果说按时上下班的打工是为了安逸的生活赎罪,那么每多加班一分钟,你就多一份通往上流社会天堂的赎罪券。在白发率几乎为零的互联网行业,程序员一旦到了35岁就要面临被淘汰的危机,年龄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还没来得及走到上流社会的天堂门槛瞄上一眼,就被快刀斩乱麻除掉了。你蹲着的萝卜坑从来不缺乏比你新鲜且饥渴一百倍的后浪。大厂从神话逐渐走向妖魔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个过程中比较统一的步调就是逐渐放弃以人为本的用人方针,存在对人的过度使用。黄峥一直强调用穷人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问题。其实吧,穷人思维是他的财富密码,说白了是另一种投机。真正的穷人只考虑生存问题。当所有人都在跑步的时候,你敢独自走路吗?即使我们都处在一条走路就可以顺利通过的人行道上。就这样,我们都成为了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浮士德。可是就连一句“多美啊请停一停”都来不及喊出口,就倒下了。人们贸贸然地就把她的工作签名“为多多守边疆”当成她未竟的夙愿。但是到底,她独自走在凌晨的夜路上,胸口痛到倒在路边的时候,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没有人听见。上帝给天才以聪慧,给疯子以伤悲,而给最虔诚的打工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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