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废物的平静，就是年轻人对自己最热烈的嘉许。 尽管没有组织，也不成其为一种运动，但废物主义已经成为了当代年轻人中最深得人心的处世哲学。这也许能从上个世纪的嬉皮士运动中找到源头。但是嬉皮士仍然对生活有所期待，仍然希望组成某种力量将某种东西打碎，所以会喊出“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口号。而废物们主张“年轻人永远躺平，永远有气无力”。显然，废物学是更深刻一些的意识形态。过去，年轻人就像永动机，积极响应努力奋斗的时代精神，惟恐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潮流，三步并作两步走。稍一落后就焦虑抑郁沉浸在巨大的挫败感中不能自拔，自认废物的痛苦就好比挥刀自宫。现在，自认废物已经是年轻人口口相传的精神密钥。一开始年轻人对这种生活趋势还十分疑惑，为什么机会就在眼前却总是抓不住？为什么明天就要答辩却提不起精神去复习？为什么奖金十分丰厚却没有兴趣去争取？这些疑惑统统都在自认废物的姿态中一一消解。不要误会，我们身处的世界依然拥护爱与和平、赞颂真善美。生活依然十分美好，但废物已经放弃努力了。在问“为什么”之前，我们先来探讨一下“是什么”。毕竟在自认废物的趋势中，也有很多鱼目混珠的坏东西。女人都是后天的，但废物都是先天的。废物是一种本能，包含在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动力理论中。这就意味着，废物是一种摧毁现有秩序、回到前生命状态的冲动。也意味着，废物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成为”，只要放下防备去“承认”，just be it。打个考试的比方。你的前桌每次都考一百分，而这次他考了99分，他瞟了一下你的试卷，声泪俱下地对着考了59分的你说，他真是个废物。这不是废物，是伪善。你的后桌每次都考59分，这次偷偷作弊考了85分，却大肆宣扬自己熬夜复习。这不是废物，这是傻X。你的同桌每次都悬梁刺股发毒誓要考上一百分，但每次都考60分。这不是废物，这是奋斗逼。而每次都考59分的你从来不哀怨，也从来不挣扎，拿到试卷只是眉毛一挑，漫不经心地说：哈哈，我真是个废物。这就是废物了。可见，废物的市场准入不复杂，其核心概念就是真诚，真诚，再真诚一点。人人都可以是废物，但口是心非在成为社交礼仪的过程中也变成了人们最难摆脱的枷锁。很多人嘴上说着提早躺平，背地里比谁都拼命，为的就是“我努力过我不后悔”的陈年鸡汤，原地组了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真正的废物不存在这种情况。毕竟一想到日常生活中反复经历的失败，废物们就毫无乐观的理由。甚至能抵达渴求已久的精神稳定状态。如果说躺学是降低诉求以寻获自我与世界之大和解的行动纲领，那么废物学就是取消行动以建立自我与世界之大和谐的认识论。两者结合，年轻人就能大彻大悟。不仅能摧毁现有的秩序，而且能回到不悲不喜的前生命状态。一个躺学集中营废物大致来说有两个流派，南有三和大神，北有下岗工人。三和大神的时间观念比较紧凑，按天过日子。但是某些方面又很潇洒，比如身份证说卖就卖，就当是抛弃一个命运的羁绊。三和大神之间的关系非常疏离，这是默契。他们很少提起过去，也从不谈及未来，是切实的“活在当下”。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下岗工人的世界观大开大合，喝大酒，说大话。看似对整个世界不屑一顾，但是总忍不住吹嘘过去的富足。但是这种对勤勤恳恳干活儿的过去的眷恋很快就会在下一口大酒中烟消云散。如果某个人没有熬过冬季，哪怕曾经打架打到鼻青脸肿，他们心里也会非常伤心。谷雨报道的沈阳万顺啤酒屋，又称“穷鬼乐园”，当地下岗工人的消遣去处不要被这些典型人物的典型代表迷惑了心神，记住，你是什么垃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垃圾。迈出了人生征程的第一步，冥冥之中就会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你。如果你顺从地跟着它走进生活的迷宫，很快就会在路的尽头发现废物独有的生活体验大礼包。每个人在小时候都十分期待成为一个大人，以为大人的世界非常丰富，可以吃很多零食，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去很多地方。后来才发现，长大成人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接下来就没有第二步了。积极奋斗需要超乎常人的勇气和毅力，而自认废物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堕落是自由落体，不仅一路加速，而且非常刺激。俄国历史上有过跟废物相似的社会群体，叫“多余人”。在普希金澎湃而华丽的的笔下，多余人就像灵薄狱的游魂。他们虽然忧郁，但生活的精彩程度比老贵族多出好几倍。成天骑马郊游、喝酒跳舞、挥金如土，唯一的事业就是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而实现理想主义最激亢的方式就是举枪决斗，并在决斗中死去。马大帅说范德彪就是一多余的人刺激吗？老刺激了。多余人不惜命不要命，而我们虽然废物，但要实现自我与世界的大和谐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细节决定生活质量。废物不跟多余人攀比这些华而不实的经历，而是从生活细节中去享受废物的平静。比如同学为了英语四级保过而熬夜背单词，而你却躺在床上玩手机傻笑，因为你知道就算背到秃噜嘴也考不过。或者朋友又因为跟对象吵架来找你哭诉，而你却倍加珍惜母胎solo的天赋，因为你知道没有人爱你。又或者同事跑项目跑到头秃，而你却每天在摸鱼中寻找工作的真谛，因为你知道老板知道你做不来。废物生活没有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但是延年益寿，俩字：讲究。普通人做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冷静期，而废物不需要冷静期，因为废物永远都处在冷静期。因为超乎常人的冷静，所以就能巧妙地避开很多明枪暗箭，免除很多无妄之灾。当代社会有三大陷阱：消费主义、性别对立、过度努力。-消费主义。让·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指出，消费主义是不可能逆反或消亡的社会魔咒，消费社会只会越走越远。电影《极度空间》但是，废物不会在广告的诱惑下用有差异性的符码去堆砌自我身份并进行阶层归纳。花钱，只会打破既有的平静。废物的生命哲学非常通透，绝不跟弄虚作假的消费主义轻易妥协。-性别对立。没什么比性别问题更容易挑动公众虚弱的神经了。如果你是一个段子手，可能会因为“没有底线”而被反复问候。如果你是一个家庭主妇，可能会因为“不够独立”而被舆论处刑。哪怕你是一条狗，也要在性别对立的战争中站好队形。但是，废物唯一的敌人是自己。为镇住这个敌人，你不惜花费大量的时间来消解做正事的精力，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去参与其他混战呢？况且，一旦你目标转移了，你的阵营就转移了，也就该剔除废物籍。-过度努力。专家指出，年轻人猝死的三大因素是：熬夜、疲劳、焦虑。996的福报或许成为导致当代人平均寿命下跌的危险因素。“如何拒绝加班”已经成为仅次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重要人生命题。但是，废物的能力众所周知，拒绝加班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先自认废物，让996的命令无处下刀。如果老板因此骂你是废物，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终于做到了知行合一。这就是废物学化无用为有用的掷地有声的一点：保命。如果把打工人、做题家、舔狗、杠精、废物关在一起，那么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贯彻无为而治的废物。能保证生活质量，还能完美避开三大陷阱，已经足够解释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投入废物的洪流。简单梳理一下历史中年轻人的精神图谱就会发现，这个国家的年轻人，一直都很让人失望。从鲁迅小说里“一代不如一代”的叹息，到崔健“一无所有”的呐喊，至少一百年，“我是废物:(”的精神线索从未断裂。图册《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然而，大概从公元2019年开始，从“我是废物:(”到“我是废物:)”的衍变走向了大规模流行，时间线上大致与新冠疫情的高峰期基本一致。弗洛伊德指出，我们终其一生都要在超我、自我和本我三者之间的斗争中寻找喘息的可能。而“我是废物:(”这样编写在本我里的基因，在今天，竟然从一种抑郁的恶性情绪变成了良性存在。为什么呢？从外部环境看，我们正在经历阶层固化、圈层断裂的时代阵痛，《折叠北京》的寓言逐渐从魔幻变成现实。内卷，日渐消耗着所有人。以博弈论的眼光看，内卷是一个巨大的“囚徒困境”。每个人都担心自己被出卖，每个人都担不起被测试的后果，每个人也都有一次惩罚别人的机会。盲目的氛围里，每个人都希望赢在起跑线上，只好彼此出卖。于是，个体的努力不再单纯利己，而是一种变相合作。最优的结果是什么？就是齐心协力，把起跑线越推越高。换句话说，努力没有用了。所以无论是中年男人扎堆小水沟钓鱼，还是小孩的做纸灯笼作业，抑或是猫奴们给猫咪拍的照片，又或者是你家爱豆要做国际巨星，大大小小的群体性行为最后都演变成你死我亡的军备竞赛，人人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先锋执行者。从幼儿园就开始的无效竞争越来越多，空洞的输赢制造出越来越多的废物。就这样，小镇做题家们曾经被迫交出的真心，无一例外地被碾碎。与其偷偷伤心，不如公开调侃。萨特只要废物主义渗透得足够彻底，某个时刻“他人即地狱”就会变成“他人即天堂”。这就是大loser有大智慧。失败者埋怨社会，失意者独自买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要是人生的90%都用在与自己、与他人、与世界针锋相对，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伤身又伤神。电影《那片湖水》我清晰记得，Joyside乐队早期就算住在五环外的垃圾堆里也依然保持着乐观，那种灿烂的情绪感染了很多人。这也许就是雏形。从这个角度看，致使这些摇滚青年成为时代异端的，并不是“FU*K THE WORLD”的强烈姿态，而是“哈哈我住在垃圾堆里”的开怀。纪录片《北京浪花》正如王尔德所说：“现在的人们都知晓一切事物的价格，却完全不在乎其价值。”年轻人都知晓一切回报都需要付出，但已经没有人在乎了。取消痛苦的主体，就不会有痛苦的经验。在以退为进的生活策略上，我们要永远步调一致，殊途同归。这不是回避主义，而是躺在人生谷底的坦诚，认清形势，放弃幻想，趁早躺平，拥抱废物。当然，很有可能，废物主义的流行仅仅止步于赛博世界。年轻人一旦把视线从电子屏幕前移走，他们仍然是积极分子。这里也许有一个悖论：当所有人都自认废物，世上就没有废物了。不过，这个伟大的前景就像“外祖母悖论”，不到真正实现的那一刻就没有确凿的答案。犯罪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责任分散效应”，当一个危机现场的旁观者越多，就越可能出现见死不救的情况。就跟这些在沉默中达成一致的旁观者一样，废物们在躺平中也能达成共谋的关系。电影《小武》没有人会责怪一个废物不努力。想象一下，过年回家，你再也不用直面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或者你在床上躺到昏天黑地也不用接受你妈的训斥；或者你无视突然的紧急的加班通知也怡然自得。废物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些盘剥人性的压力，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静坐示威。所以，你可以说一个废物一事无成，但请不要说他一无是处。废物是内卷谜题破局的唯一可能。所幸，你不会是唯一一个被时代舍弃的孤儿。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假如全世界的废物联合起来，我们迟早会打破内卷的诅咒，让社会迈入一个全新的阶段。所以不妨先有气无力地喊一句：今天也是废物的一天呢！-END-作者丨马路马路青年征稿 题材是针对当下社会的观察或故事 单篇稿酬800元至1000元 投稿邮箱：maluqingnian@126.com马路近期好文推荐：用世界上最长的丁丁做性教育大厂又燃烧掉一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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