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ile | Marine Serre：改变秩序的人

深浅不一的牛仔腰带层层叠叠拼接在一起，来自军装、渔夫夹克的各式口袋缀满全身，复古的花卉图案顺着绒毯质地的裙身倾泻而下——在刚刚闭幕的canU持续美大展「情感衣旧」中，三条材质各异的连衣裙占据「REMAKE 以旧“焕”新」展区的一隅，引得观众驻足观看。

它们都由旧衣面料、回收材料“再生”而成，出自法国设计师Marine Serre之手。在创立同名品牌之初，这位年轻的先锋设计师即以“再生”为核心精神理念，坚持永续循环的可持续发展模式。她将处于生命终端的旧物重制、创新、再利用，以做到减少浪费的最大化，并最终赋予旧物全新的生命力。

这种“修旧利废”的理念无疑也是canU一直以来所倡导的。在今年的「情感衣旧」展览开幕前一个月，canU有幸对Marine Serre进行了采访，参观了品牌位于巴黎19区的工作室，并亲自带回品牌参展的三件再造作品——最大限度地减少展品运输所产生的碳排放是Marine Serre与canU共同的坚持，正如设计师本人所言：“我并不认为自己只是在制作裙子。我想改变一个对地球和生物造成很大伤害的老化的系统。”

巴黎19区欧贝维利耶路134号，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离时装很远。这座红砖建筑一共五层，但由于外立面上密集的玻璃和极宽的楼体设计（整栋楼占据这条路6个门牌号），看起来比实际高出许多。楼里有汽车零件制造厂、青年培训中心、残疾人协会、相框装饰工作室……是首都再工业化和发展“巴黎制造”标签的关键建筑之一。

7月的一个周三下午，天气算不上热。这座建筑的一间屋子内，3个青年工人正在成堆的回收衣物中分拣他们所需的材料：一条彩色印花丝巾，已经磨旧的牛仔裤上的口袋，也可能是某种织物做成的旧床单。和眼前的桌子相比，他们所在的工作室是一个更大型的旧衣物回收中心。20几个高8层的红蓝色货架上堆满了回收的旧衣物，写着类别和价格的标签贴在货架上，有些甚至需要踮脚才能看清。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春夏和秋冬的时装季节概念，也没有成衣和高级定制的时装区分，甚至时装都不存在于此。而这里却是法国时装屋Marine Serre的“原力”。品牌内部将它称为“著名的零号”（Le fameux 0）——大于所有负数，小于所有正数，是一切的起点。

1991年，圣诞节前两周，Marine Serre出生于法国西南部的科雷兹省（Corrèze），父亲是铁路检票员。少女时期的Serre梦想成为一名网球运动员，然而在一次法网预选中落败。之后经历了去马赛、布鲁塞尔求学，直到2017年，Rihanna在LVMH设计师大奖颁奖典礼上念出她的名字，Serre的人生朝着另一个平行却有迹可循的方向行进。

此时，这位备受时装界瞩目的设计师才25岁，刚从布鲁塞尔La Cambre毕业，有着漂亮且无止境的实习简历，包括著名的时装屋Alexander McQueen, Christian Dior, Maison Martin Margiela, Balenciaga。获奖后，Serre搬进了位于巴黎18区的公寓兼工作室，并在不久后从Balenciaga离开，组建团队，进入全力创作个人系列的新阶段。

获奖系列Radical Call for Love是Marine Serre的研究生毕业作品系列，也是她的公众首秀。最初的灵感来自于2015年至2016年间发生在布鲁塞尔和巴黎的恐怖袭击，设计师希望将东西方之间的紧张关系转化为美丽的东西。Serre将19世纪的奢华阿拉伯服装（长袍、卡拉库、鹿角衫等）和1990年代及2000年代的运动潮流相融合。

系列通过对废弃单品升级改造，质疑服装生产的根本原则。正是在这个系列中，新月图案首次出现。它既是现代运动的标志，也参考了伊斯兰艺术，同样也是女性的象征。Serre着迷于新月的多重意义，她决定在下一季中继续使用这个符号。

Marine Serre是她所属时代的时尚界宠儿。作为LVMH大奖赛评审的Maria Grazia Chiuri说：“显然，我们讨论了很多，但最终，我们的选择落在了她（Marine Serre）身上。Marine Serre发出了明确的信息，告诉我们她想要做什么，以及她对未来的规划。”

毕业作品系列不仅让她摘得LVMH设计大奖，获得30万欧元奖金，商业层面上，这个系列也引起了巴黎概念店The Broken Arm和洛杉矶概念店H. Lorenzo的关注，并收到这两家店买手团队的橄榄枝。Isabelle Huppert和Ariana Grande也都被拍到过身穿Marine Serre单品。很快，Marine Serre的名字出现在各大媒体版面，这个被《纽约时报》称为“时尚新宠”的设计师于2020年获得界内声望颇高的ANDAM大奖。

在舞台中央，三座令人压抑的高塔，由废弃的衣服紧紧压缩而成，呼应着人类对这个星球的荒谬破坏。这是Marine Serre 2023秋冬系列“Rising Shelter”的场景设置，通过激进甚至富有戏剧性的方式将她的思想传达给公众。整个系列中50%是回收产品，另一半由可生物降解的纺织纤维制成。

这不是Marine Serre第一次反叛时装主流文化。2019年9月，她那一场“预言家”一般的“Marée Noire”秀场注定会在时装史上留下一笔（提前寄到的邀请函是一把雨伞，而秀当天真的下雨了）。她将人们带到一个末日后的世界，经历了气候战争后，人类大量灭绝，只有少数（在场的人）幸免于难，在前人残留的油水荒地中，自我意识逐渐觉醒。此系列同样有50%由升级再造材料制成，包括配有回收金属五金腰带的回收塑料雨衣、挂在环形耳环上的贝壳、复古钩针桌布挂毯制成的羊毛披肩等，其余部分则采用来自法国工厂的面料在当地生产。

“时尚可持续”这股浪潮中，Marine Serre的名字和“永续循环、升级改造、激进、质疑系统”连接越来越紧密。“旧衣服”在她的时尚视野中一直扮演着核心角色，这一切是有迹可循的。

“我在科雷兹省的乡下长大，那里没有任何快时尚。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开始在跳蚤市场、我母亲甚至祖父的橱柜里‘寻宝’，这些经历教会了我看到旧的和用过的东西的美丽。”Serre在接受canU的采访时说。

发现旧衣物的美是Marine Serre原生的审美能力，“永续循环”则是她将想法变成现实的方法论。将现存材料回收，秉持着将处于终端寿命的旧物重制，创新再利用，无限循环的价值原则，做到减少浪费的最大化，适应尊重资源现状，最终“修旧利废”赋予其全新的生命力，这被称为“永续循环”。

而这种“永续循环”需要强大的创新能力，且有悖于传统的时尚创意过程，甚至可以被认为是传统设计的“反向”过程。因为它是从现有材料开始，在其基础上将其转化为作品；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从创意出发去寻找材料，以材料和工艺来辅助设计。

这种“反向”过程给Marine Serre带来很多挑战。“与传统设计流程相比，挑战包括材料的可用性，特别是在某些日益稀缺的材料的采购方面，以及需要重新考虑生产技术以适应现有面料。团队会处理大量需要翻新的二手物品，因此需要与工厂采取不同的流程。”升级改造实际上促使Serre重新思考整个创意过程，并根据可用的面料做出选择。 

升级改造的难度在于它需要更长的时间，成本更高，这对于寻求盈利的奢侈品牌来说吸引力更小。Marine Serre除了成衣系列外，也在每季中发布高定系列，售价不菲。升级改造的旧衣物和高级定制的奢侈品如何共存？这是否是个伪命题？

事实上，Marine Serre一直被用旧元素创造新的奢侈品的想法所吸引。对于她来说，“旧布料/旧衣服和奢侈品绝对可以共存”。Serre相信所有的作品都有一段经历和故事，也承载着回忆和情感，这对设计师来说是无价的。这种并置创造了一种有趣的创意张力，挑战了传统的时尚观念。新旧结合可以创造出独特而有意义的作品，为时尚界的奢侈品和可持续发展提供新的视角。

“讲故事”和“与受众建立连接”成了关键。品牌创立至今不过五年，Marine Serre的Instagram账号已有72.6万关注者。“我与受众的关系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且非常有价值。我的品牌成功地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社区，分享品牌的价值观和精神，甚至可以说这种关系超越了服装本身。”Serre对canU说。

品牌吸引受众，建立社区，同时也应该有教育其社区的责任，这是品牌发展自身生态系统的良性推动力。Marine Serre认为重要的是要让消费者意识到时尚行业的可持续发展、道德和环境意识问题并对此负责。

“作为一名设计师，我并不认为自己只是在制作裙子——我对此不感兴趣，我想改变一个对地球和生物造成很大伤害的老化的系统。通过Marine Serre，我想证明合理地做事是可能的。”

这是Serre策划的一场与行业、与公众的，宏大的、脚踏实地的对话。“我的最终目标首先是采取积极行动，激励我的观众，同时也给他们带来欢乐。我还想提供一定的透明度，以便我们能够做出有意识和负责任的选择，同时尊重他们的个性。”

2020年春夏系列发布后，Marine Serre发布了一系列名为“Regenerated”的视频，以阿涅丝·瓦尔达式纪录片的方式，讲述幕后花絮，比如“一条裙子是如何诞生的”。

无数条丝巾从“零号仓库”分拣出来，丝巾用自己的印花和色彩说话，通过Marine Serre工匠的手，经过制图、剪裁、缝纫、熨烫，被升级改造成一条秀场长裙。在《丹宁》一集中，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牛仔是如何被回收、重新制作以及染色的，也可以了解Marine Serre的标志性新月monogram是如何印在牛仔裤上的。在其他视频中，我们可以跟随浴巾、皮革或钩针桌布的冒险经历，这成为了时尚行业的一次尝试。

“我坚信透明度对于时尚领域的品牌至关重要。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他们选择的服装对环境所产生影响的背景下，提供有关这些服装的制造过程和清晰透明的信息至关重要。”Marine Serre解释道。

这种透明度使Marine Serre的社区能够理解和欣赏每件作品创作的背后，同时重视所使用的材料。设计师对此甚至有更大的野心，“我确实将透明度视为时尚行业的基本支柱，而不仅仅是可持续时尚。”

2023年8月11日至8月20日，由canU发起的持续美大展「情感衣旧」在上海艺仓美术馆举办，展览从珍视旧衣、提倡“旧衣新穿”的角度倡导可持续发展，并尝试在展品运输、展陈搭建等各个环节都最大程度地减少碳排放，如循环利用过往活动使用的脚手架和搭建材料，减少新材料的介入，避免“用后即弃”的一次性搭建，打造适用性高的低碳方案。而早在展览开幕数月之前，canU就向Marine Serre发出了邀请，希望她能以参展人的身份出现在「REMAKE 以“旧”焕新」板块中。最终，Marine Serre带来了3件“再生”作品，以她再熟悉不过的方式，重新解构“新”与“旧”的关系。

第一件作品是来自Marine Serre 2023春夏系列State of Soul，是一条高级定制牛仔腰带裹胸裙。

整条裙子由从不同牛仔裤上回收的牛仔腰带剪裁拼接而成，不同的丹宁颜色创造出不同层次，腰带之间的钥匙链及回形针配饰也是升级改造而成。

这是Marine Serre一个相对快乐的系列，模特们如同朝气蓬勃的学生参加校运动会一般从体育场上走过，穿着高级定制牛仔裙的是本场的“明星模特”之一Jorja Smith。

第二件作品来自2019春夏系列Hardcore Couture，是对过去一年按照她的方式完成工作的坚韧精神的认可。这是一条粉色的花朵印花高级定制礼服裙，采用升级改造的羊毛毯手工制作而成。精致的心形胸衣剪裁与雕塑般的身体曲线构筑和谐之美。

最后一件作品同样来自于2019春夏系列，是一件定制多口袋连衣裙。

通过对救生服及口袋进行升级改造，以渔夫夹克和军装为灵感，Marine Serre创作了一条独一无二的拖地露背礼服裙。

这两件的剪裁和材质之间产生的冲突让Marine Serre朝着自己的方向更前进了一步。她想以此唤起深刻而真实的情感，直面质疑。

2023春夏系列秀结束后，Serre在接受采访时说：“每个人都告诉我升级改造是行不通的。我说‘好吧，但我们试试吧。’问题是，如果没有人试图改变规则，那么它们就永远不会改变……在这个行业，我们往往会忘记这一点。”

撰文：Lottie Pang

编辑：yidan ([e-mail])

设计：zzc

图片：由品牌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