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拍四季，季季9分
防雷防烂片，世界上最快乐的工作之一
作者 | 张茜
《黄石》系列从2018年第一季开播，到今冬开播第四季，豆瓣评分表现稳定，最低9.2。很少有系列美剧能始终高水准发挥至此。
在编剧泰勒·谢里丹（代表作《边境杀手》《赴汤蹈火》）的现代西部风格加持下，搭配上全员在线的演技和蒙大拿州美如天堂的自然风光，神剧地位似乎无需赘述。
但说“这个系列被高估了”，我的确是认真的。
“吹过头了”——在我刷完三季半的剧情后，时不时会被煽情的剧情、故作深沉的镜头处理别扭到，以至于想停下来翻一翻血腥美国建国史，冷静一下。
也许冲着豆瓣“一周全球口碑剧集榜NO.1”的热门标签，许多人会打开新播的第四季《黄石》。
尤其第四季第一集备受好评，开局十分钟的激烈枪战、直升机急救车、从爆炸现场走出来后要烟抽的挂彩女人，一系列的快转镜头交代了第三季留下的生死悬念。达顿一家都在严重挂彩的情况下活了下来，并随即反杀了一众枪手。
但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没能成功的灭门案，播至第五集，也依然没能彻底解开悬念。
对于新观众而言，如果只看第四季，多多少少会面临一些理解上的障碍。
要明白第四季的戏剧冲突和《黄石》系列试图讨论的主题，以及更为中肯地评价它的完成度，我们还需要回顾一下前三季的剧情。
它被称为“史诗”
故事背景设定在美国西北部的蒙大拿州，人口相对稀少、农牧业占到收入的三分之二，采矿业和伐木业也较为发达，西边和黄石公园接壤而闻名。
白人在蒙大拿是有压倒性数量的优势种族，占到89.5%，其次就是印第安原住民，占到6.2%。在政治上，蒙大拿算得上是传统红州。
达顿家族在一百年间，坐拥着面积和罗德岛同样大小的全美最大牧场，规模大到巡视牧场争抢牲畜需要动用直升机。约翰·达顿（凯文·斯科特纳饰）是兼具柔情和强硬性格的牧场主。
但西部风光和田园牧歌营造出来的宁静平和早已被打破，达顿牧场因为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入不敷出的经营状况，引来了印第安人首领托马斯和地产商人詹金斯的觊觎，四面楚歌中，达顿家族的生存危机已迫在眉睫。
达顿家族在本剧中作为美国西部经济和主流生活方式的象征，一出场就面临着即将被边缘化的命运。
生存，既指家庭牧场经济在物质层面的存续，也指牛仔形象所代表的美国西部精神和传统价值的分崩离析，这样的隐喻设定，也从第一季第一集，就给本剧定下了“挽大厦之将倾”的悲壮史诗风格。
既然是史诗，那情感逻辑和价值观设定必然不止有一套。
《黄石》中，印第安原住民的新首领、看到开发潜力的商人都跃跃欲试，与牧场主之间，三方轮番打擂台。
在代表印第安原住民利益的酋长托马斯眼中，早在达顿家族之前，他的先民就生长在这块土地上，因为“西进运动”和1830年《印第安人迁移法案》，他的先民被白人从自己的土地上驱逐了出去。
作为被掠夺者的后代，托马斯真正的目标是用白人的钱来变更土地所有权，将其重新纳入印第安自留地，好让自己的人民回归。所以他选择和地产商合作来对抗达顿牧场，最终指向的是被掠夺者向掠夺者蓄谋已久的复仇。
剧中对多位印第安原住民的人物塑造，包括托马斯的攻击性、莫妮卡面对丈夫凯斯时无法平息的心理挣扎，在这样的历史底色和复仇动机下，如果不计较刻板印象的部分，都是很容易理解的。
而慕名而来的地产商詹金斯代表的地产资本，目的更为直白，看重的自然是土地的开发价值和可以变现的西部幻想。
从第一集借律师代理人之口说出“牧场栅栏阻碍了城市扩张，而城市要么扩张，要么消亡”开始，冲突一触即发。
但看到后面发现，地产大亨智商堪忧，撑不起资本扩张的重任。
也许是黄石的壮阔风景感化了一个纽约人厌恶漂泊的心，也许是牛仔驯马摔到瘫痪唤醒了老年富豪对男子气概的渴求，也许只是因为他在酒吧被胖揍之后就爱上了朴实的黄石民风，无论是哪一个理由，都改变不了“傻白甜”最终被杀的凄惨命运。
地产大亨干不过配枪牛仔，那就换金融资本来。
不得不说，这样的剧情设计，除去第二季同为牧场主但无脑冲动、手段下作的贝克兄弟，也完全符合马克思对近代资本主义取代农场经济的历史进程的考察。
资本VS牧场的冲突，通过大鱼换小鱼的方式，每一季都在用权力、法律和暴力互相博弈。
无奈不见真章，以平均一集死两配角的速度一直拖拉到第四季，才勉强出场了一台挖掘机开始动工。
没挖几下，就因为挖出了原住民的尸骨和文物，被迫无期限停工。
如果类比《权力的游戏》，这相当于夜王走到北境城墙下，墙推倒了，又因为要遵守宵禁，居然就不走了。
总之，达顿牧场的土地，因为巨大的政治和经济价值，成为多方势力眼中诱人的盘中餐。
但对一心想要守住这片牧场的约翰来说，土地承载的意义要更为传统，他从自己的父亲手中继承过来，许下承诺绝不买卖，也打算把这份家族财富继续传给自己的儿孙。
牧场是家族存续百年的象征，也是约翰的精神归属地。
让一个梦想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老地主，想象一个自家牧场被赌场和高级度假酒店取而代之、牛仔成为旅游表演项目的未来，是一种侮辱。这决定了他不可能有任何让步。
编剧和导演也坚持做到了，在延续四季的三方斗争中，达顿家族总是不做任何让步，最终却赢得最多的那个。
智斗不过就枪决，“淳朴民风”成就本剧最大爽点。
糟心的儿女们
理清楚贯穿四季的主线冲突之后，我们来看一看这部剧最重要的副本，那就是达顿家族成员之间的爱恨情仇。
通过主要人物的生活视角，呈现出来的自我困境，象征着牧场内部面临的另一层危机：家庭传统VS个人主义，或者说对父权的忠诚VS个体自由。
二儿子杰米在第三季末尾发现自己并不是约翰亲生儿子之前，达顿家族对外始终是团结一致的。
每一个孩子都在老约翰的安排下，用自己的专业维护牧场，但他们向内的挣扎和痛苦，让这座大房子，从外面看起来，像一处给活人住的坟墓。
和蔼可亲的大儿子，是一个完美的牛仔，被约翰当做牧场未来的继承人培养，但因为不擅经营，让约翰忧心。但也没能忧心多久，第一季第一集，大儿子就领了盒饭，成为促使叛逆弟弟凯斯回归牧场的工具人。
二儿子杰米是哈佛法学院毕业生，业务能力过硬，在法庭上无往不胜，投身政界前途无量。但在家中从小就被父亲和刻薄小妹认定是个外强中干但又野心勃勃的懦夫，会把个人利益置于家庭利益至上，所以不值得信任，迟早是个大麻烦。
杰米作为一个极其渴望认可的人，他获得的认可都来自外部，而在家庭中，他的情感需求被常年压抑。
所以他在剧中尽量穿西服示人，除了家人要求之外，极少参与牧场事务，热情投入在谋求政治前途上。
当约翰不支持他竞选，他试图通过媒体出卖父亲的人生故事的做法让他再次失去家人的认可的尊重。
在弑父情结的推动下，到了第四季，他终于开始和牧场切割，但最终能不能做到，还需要拭目以待。
唯一的女儿贝斯，金融市场掠食者，热衷于高效率挑衅并搞垮对手，也热衷于恐吓弟弟，约翰认证的全家最像个真爷们的人。
她和全剧最忠诚深情的硬汉瑞普互为灵魂伴侣，但因为童年害怕骑马，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敏感缺爱到近乎神经质，暴走的时候是个泼妇。
作为约翰最靠得住的“打手”的贝丝，她的个人痛苦也同样部分来源于家族精神的绑架，一方面对父亲的忠诚和保护欲望，解释了她在市场中的狠绝；
但她在个人层面，根本不在乎牧场死活，如果让她做主，约翰一死她就会卖掉牧场，是她的原话。
相比起来，无法和爱人生育带来的痛苦和悔恨，远比家族覆灭的前景，让她痛苦得多。
小儿子凯斯，前海豹突击队士兵、神枪手，全剧最帅的驯马汉子，和印第安人女友早早结婚，育有一子，性格略显冲动叛逆。大哥死后成为了约翰心属的牧场继承人，但目前除了杀人之外还没有发展出其他可靠技能。
凯斯面对达顿家庭的羁绊时的挣扎，更多是通过凯斯的妻子莫妮卡的犹豫不决来表现。
在人人都为黄石风光和淳朴民风沉醉叫好的时候，莫妮卡对牧场所承载的精神和粗暴作风的不认同，让她成为了不太讨喜的角色。
在最新剧集中，以儿子泰特被迫杀人后的创伤应激反应为契机，凯斯带着妻儿又重新回到了自留地，象征着他在选择上的摇摆不定。这让他能不能承担起牧场危机时期的责任，再次成为一个问题。
除了约翰的儿女之外，很多观众最爱的瑞普大姐夫，经过三季沉淀，反而因为没有个人意义上的精神危机和生存挣扎，成为了观众眼中最适合挑起牧场继承大任的不二人选。
也许是因为在一个人人受不确定性煎熬的非常时期，那些自带信念感的人会显得格外亮眼。
评分越来越高，但核心却在流失
在内外双重生存危机之下，达顿牧场的所有权成为一个象征物，借对这个象征物的争夺，谁最有资格代表美国西部的价值，各方角色注定要在这片土地上决个高下。
一方是诞生于东西海岸的金融资本，伙同个人至上主义，举着城市发展和促进就业的大旗，不惜代价要推平牧场，然后在黄石公园旁边建起一座以贩卖西部景观为卖点的高端旅游城市。
另一方是从“西进”运动时期就定居在这里的白人牧场主，作为垄断金融资本没有介入之前的西部传统生活方式的捍卫者，守旧顽固，奉行以牙还牙的行为准则，宁愿鱼死网破，也不做任何妥协。
争夺还在继续，只是剧情逐渐开始失真。
在第一季的设定中，原住民的复仇视角，可以起到批判达顿家族生存合法性的重要作用，提醒着眼前被动防守的白人牧场主，在百余年前，也曾主动置印第安人于暴力和颠沛流离中。
金融资本对待达顿家族的态度，远远比不上达顿家族对印第安先民犯下的罪恶。
然而，从第三季出手搭救牧场开始，托马斯所代表的原住民群体对待达顿家族，越来越友好，到了帮忙调查买凶者的地步。
可是逻辑上，原住民并不会在开发商和达顿家族的斗争中失去任何东西，旅游城市建成也利赌场生意，出手相帮在逻辑上说不通。
突兀地从敌我关系转变成了朋友关系，也让原住民的出场不再起到叙事的作用，沦为衬托。
主线斗争，只剩下金融资本VS达顿牧场。
现实世界中，这一历史进程是如何推进的，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已经写明，地主被资本扩张、取代的故事早在20世纪初期，就已是完成时。
而这部剧之所以被赞史诗质感，大概也是因为在壮美的黄石风景中，不论编剧如何继续新增副线，贝丝多么有勇有谋，我们都知道，历史的巨轮并不会宽待达顿家族，牧场挽歌早已奏响。
但牧场经济的挽歌，到了第四季戛然而止。
约翰开始积极求变，重新投入赛马经济中，计划借此扭转牧场的经营状况；贝丝要让牧场融入观光经济，已经在沟通由牧场提供婚礼场地的租金事宜。
要想存续，只能朝着自己曾经鄙夷万分的方向发展。
生存主线之外，贝丝顺手在路边捡了一个丧父少年，这部剧开始新增了一条青少年成长和代际亲子关系的教育副线，要把瑞普少年时被约翰收养的情节重复一遍，略显老套。
而牧场的牛仔们继续勤恳工作，被打在胸前的烙印体现着对牧场主家族的忠诚。如果剥离掉策马奔驰和西部民谣赋予的牛仔滤镜，多多少少会让人联想到罪恶的黑奴制。
牧场的牛为了方便辨认，每一头都有编号。而牛仔们胸前的烙印又是为了什么呢？
除了出于无奈需要糊口的二选一：要么永远在牧场，要么被杀后扔尸无名谷之外，我没能看到更多。
对于这样一部类型片来说，牛仔的存在，作为西部旷野上的原始工种，意在满足观众对西部世界的想象，然后归化在达顿家族的“魅力”之下。包括白人垃圾吉米在约翰关照下的成长支线，也没能逃脱这个逻辑。
西部美学并不是中性的，而在《黄石》系列中，西部美学再次诗意化了白人至上主义的历史传统，所有的支线都在达顿家族的魅力光环下沦为了衬托，由“西进运动”开启的众多历史遗留问题都被拙劣地回避掉了，最终让这部剧恰如剧中资本巨头所说的：成为了“西部精神的贩卖者”。
作者 | 张茜
编辑 | 季洁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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