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洋袜剁半脚，从河南枪会看农民起义的死胡同

二三十年代，河南的社会风气还是很保守的，男人留小辫、女人裹小脚的都不在少数。

豫北天门会总团师韩欲明死的时候也不过27岁，就顽固守旧了，他最初搞天门会才20出头，却盘着辫子，看到穿新式布鞋和针织袜子的，就骂人家洋鬼子，拔出砍刀，二话不多，剁掉人家半只脚。

1935年，新郑的私立苑陵中学大办新式教育，搞得相当不错，又是请蔡元培当名誉校董，又是请刘海粟写对联，还要盖座二层“讲楼”，县里的豪绅就怒了，四处告状，说学校是拿了我党的特殊经费，而教职工不拿政府的薪金，必然是领取我党秘密资助的危险分子，他们必然都是某党分子，否则怎么会如此具有奉献精神，踏踏实实做好事呢？没多久，河南省政府果真下了停办令！

不过今天的主要内容不是吐槽国民党，而是聊聊韩欲明和他的天门会。

韩欲明这人，极具落后于时代的农民特色，比如最讨厌识字的人。他认为识字的人当中好人少，他老家林县的念书人，特别是在外边上洋学堂的，被他杀的很多。谁批评他迷信、愚昧、封建、落后，他就杀谁，连累我党几次做工作都失败了。他见了能说会道、指手画脚的识字人就讨厌，还喜欢按照戏曲评书里的说法给见到的读书人相面，觉得人家长的象小花脸，觉得鬼头鬼脑，兔耳猴腮，特别是象奸臣面貌的，二话不说，推出去砍了！但是见到长得象戏台上忠臣模样，方面大耳，慈眉善目的，他亦很敬重。涉县当时属河南，打下县城，俘虏的知县，他觉得长得是戏台上大忠臣的样子，就给安排到林县当了新知县。

披着宗教外衣的农民起义，也算咱的中国特色，从张角黄巾军就是如此，豫北林县（今河南林州）在1920年代兴起的天门会也没出这个圈子。总团师致信国民党提到该会成立的原因大致有三：杂捐百征、兵燹连年和土匪成群。

这里有必要交代下，1925年的河南，仅大股土匪就有52股，其中千人以上的23股，共约五万余人。当时的报章就说“匪祸以豫省为最甚，全省108县中欲寻一村未被匪祸者即不可得。”其中禹县13年中遭受土匪洗劫26次，正阳20年中遭劫27次，睢阳11年中被洗22次。

除了土匪，还有兵燹，我在微博里讲过很多了，微信里我今后也会提到，这里再说说军费。河南是四战之地，东西南北各路军阀都要祸害一遍，从赵倜到吴佩孚，兵额增至几十万，所征军需达1969多万元，而当时全省一年的收入还不到二千万元。为筹粮饷巧立名目，仅官府的搜刮就较晚清时期增加了三四倍。

河南贫苦民众因为粮食告尽，衣服单薄，因为苛款不断，深陷啼饥号寒的死亡威胁之中。为了争取自己的生命权，凭靠吞符念咒保身的红枪会纷纷盛行各地，所以天门会贴出对联：先言民人保家园，玉恩大道东油村。

天门会在河南的枪会武装里搞的最大，一度蔓延到晋南、冀南，会众40余万，夺取多座县城，连败奉军的正规部队，甚至奉军的骑兵旅也被天门会打败。当时晋冀豫三省交界处，从前清的候补知县、官绅到一般老百姓，人人皆呼“参加天门会，不用出钱粮。”大有李自成和太平天国合体的感觉。

天门会，最初在林县油村起家的首任团师郭官林是个富裕中农，顺便在村里兼职神汉，为保家守业学着外村的枪会，搞起来天门会，最初跟东汉末年的黄巾、五斗米道都走看病舍药的传统套路，影响仅限本村。

附近村子的黄枪会打败了一个营的匪军，没把官府惊动，那年月河南遍地枪会，官府习以为常了，却先把郭官林吓坏了，唯恐天门会也走上暴力抗法的路子，给自己惹来杀神灭门的大祸，毕竟在河南，枪会的敌人就是官府、豪绅和军阀、土匪的联合体，下手一向狠毒。于是郭就跟下面的小头目们商量，想抽身而退，把团师的位置让出去，可大家谁也不愿惹祸上身，好不容易才甩锅给绰号“冒失头”的石匠韩根子，就是前面提到的韩欲明。

这位家里最穷，但有技术，走的地方多，所以是流民，就比农民的眼界宽，也革命性更强一些。刚接了团师，事儿就来了，区里民团队长来收捐提款，还暴打无力缴纳的村民，韩用红缨枪戳死领头的，这货外号“蔓菁头”，在当地话就是难缠不好惹。作为城关镇五巨头豢养的民团队长，打狗看主人，赵老爷能不报复吗？大家又害怕了，纷纷要求解散天门会，抓紧跑路。可韩说青纱帐起来了，咱们硬顶一下未必不成，结果竟然打败了县民团总带领了几路人马。

这下油村的天门会可出名了，周围村子的群众纷纷要求加入，韩欲明一看人太多了，得设个门槛，交五毛钱会费吧？

用今天的话说，这叫饥饿营销，后来被开发商学去了，摇号买房，那是后话。

一看交钱，大家更积极了，说明人家名额紧张啊，北至河北省沙河、邢台，东至本省临漳，河北省清丰、南乐，西至山西省长治、壶关、平顺，南至辉县、获嘉，周围二十余县，从者如云！

然而农民不是先进阶级，但他们也为救国救民寻条出路尽心尽力了，1920年代豫北兴起，蔓延晋冀的天门会起义，打军阀、除土匪、撵贪官，杀豪绅，甚至建立政权，废除苛捐杂税，搞合理募捐，一度奉军、晋军和冯军都是其手下败将。天门会终究还是在农民起义的死胡同里兜圈子，在近代社会仍然使用中世纪的斗争方式，最终难免走上他们当初最痛恨的那些军阀豪绅的老路，由严禁女色到嫖娼纳妾，由禁止金丹到为烟贩保镖，由保护善良百姓、公买公卖，到索取财物、逞凶称霸，乃至图财杀人，从撵官打兵，到盼望封官、乞求收编……所以起来快，完蛋得也快，所谓其兴也勃，其亡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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