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议,我们人人要学会写新闻。我们做革命工作而又能识字作文的人都应该学会写新闻,就如同都应该会说话一样。
为什么?因为新闻是今天最主要、最有效的宣传形式,可以说,不学会使用这种形式,他就不要说什么宣传--而宣传,当然是我们大家都有责任。
要谈作品之多同读者之多,从来没有一种文字形式能够跟今天的新闻相比。一张日报上动不动就是几十篇,而一天世界上该有多少种日报?读者在世界上要用万万来计算,就在中国一天至少也有几百万。无论孔子、司马迁、唐宋八大家,谁梦想到过今天咱们这等好福气!我们生在新闻的时代,看着这大好机会,决不能白白放过。
说起来写新闻的好处真是不少。写新闻第一要言之有物,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所以学会了写新闻,可以叫人避免说空话,避免说不确实的话。新闻是从群众中来的,要采访新闻,就需要深入群众,善于接近群众中的各种人物。新闻是一种新的、重要的事实,但是究竟什么是新的事实?什么是重要的事实?什么是群众所关切有兴趣的事实?宣传什么新闻,能达到什么目标,造成什么结果?这都得要一番观察、辨别、选择的功夫。所以练习写新闻也就是练习观察、练习调查研究、练习打开脑筋--思想。
写新闻不光是练观察,而且更要紧的是练习表现。新闻的表现既要迅速、又要准确,既要明了、又要经济,缺那一项都不成,这个功夫合上两句俗话,叫做“看人挑担不吃力,事非经过不知难”。须知我们在农业国家的环境里,说话作文绝大多数正是既不迅速又不准确,既不明了又不经济,慢慢吞吞,潦潦草草,糊糊涂涂,侵侵(原文为双人旁,打不出来)嗦嗦。学写新闻正是对症下药。新闻的发表不光是论日子,而且要论钟点。在延安虽然不要计算火车、飞机的钟点,但是你总不能不计算邮局发信、通讯员送信、报馆发稿排版、广播电台送稿广播的钟点,耽搁一小时,往往就是耽搁二十四小时。所以在十分钟里写成一条新闻,所谓“倚马可待”,我们确是要练成这副本领。但是快了可不允许马虎,我们有许多新闻就是写得马虎,不是把时间、地点、姓名、数目、名词这些方面闹错了,就是说得太笼统,叫人摸不着头脑。至于初学写新闻的人,更可以保险在开始写的十条新闻里就有九条犯不准确的毛病。这个毛病虽然很有害,可并不难救治,多叫医生诊断几日就会痊愈的。新闻的明了却比准确难得多,因为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明了的事情人家也明了,这就使自己的总是说话不明了。不说新闻的读者和作者多半相隔几千里、几万里甚至几十万里,哪怕只隔几十、几百里,他就和你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他读你写的新闻
时,既不会随时翻字典、看地图、査各种参考书,也不会把你过去的作品和其他有关的新闻都找在一起来对读。你可能给他的各种麻烦,全靠你写作时像情人一般的细心体贴,防患未然,礼多人不怪,你把你的读者每一次都当做对你的知识一无所知,准没有错。因此,你得在你的新闻里,每一次供给他详细的注释,纵断面和横剖面的背景,色、香、声、味,呼之欲出,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样,你的新闻就叫做“立体化”了,就叫做让人明了了。但是问题又来了,五脏俱全,可麻雀仍须很小。你的全部作品最好就在一百字上下,再多也就是几百字,如果过了一千,这就成了长篇小说,有些面目可憎了。这可是我们学写新闻所遇到的最大难关呀!想想看,按我们的习惯,一开会就是半天,一动笔至少三千,这才该服多少剂泻药呀!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只能在两样里选择一样,或是写得长而没人看,或者压缩压缩再压缩而人人愿意看。如果我们养成说话、演讲、作文都力求经济的习惯,那我们一天可以多做多少事!就这样,经过学写新闻的路子,你就能够找到一种迅速、准确、明了和经济的表现方法。
还有呢?学写新闻还叫我们会用叙述事实来发表意见。我们往常都会发表有形的意见,新闻却是一种无形的意见。从文字上看去,说话的人,只要客观地、忠实地、朴素地叙述他所见所闻的事实。但是因为每个叙述总是根据着一定的观点,接受事实的读者也就会接受叙述中的观点,资产阶级的新闻记者们从来不说我以为如何如何,我以为应该如何如何,他们是用他们的描写方法、排列方法、甚至特殊的(表面上却不一定是激烈的)章法、句法和字法来作战的。他们的狡猾,就是当他们偏袒一方面,攻击另一方面的时候,他们的面貌却是又“公正”又“冷静”。我们不要装假,因为我们所要宣传的只是真实的事实,但是既然如此,我们就更加没有在叙述中画蛇添足的必要了。
我确信我们人人应该学写新闻。我们很多人现在还实在不会利用新闻来迅速广泛地传播事实,以至我们只知道把许多新闻的材料去闲谈、去说笑话、去做演讲、去写评论文、写论文、写杂文、写抒情文、去办杂志、去著书,这至少是表示我们在某一方面的落后。新闻是一种时代的科学,时代的艺术,它的发展前途正是辽阔无限。如果人人都学会这门科学同艺术,不但对于我们新闻工作有极大好处,而且对于我们的全部工作,甚至每个工作人员的工作品质,一定都有极大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