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诗歌 | 庞德：“他早在成名之前，便已厌倦了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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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1885年10月30日—1972年11月1日），美国诗人和文学评论家，意象派诗歌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美国艺术文学院成员。庞德和艾略特同为后期象征主义诗歌的领军人物。他从中国古典诗歌、日本俳句中生发出“诗歌意象”的理论，为东西方诗歌的互相借鉴做出了卓越贡献。

（诗人简介摘自百度百科）

埃兹拉·庞德出生于美国爱达荷州的海利镇一个条件良好的中产阶级家庭，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求学之路顺畅，一路读至硕士。

1907年即将步入三十岁的庞德决定拾起对诗歌的喜爱，不再将生活重心放在学业上。因此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博士学位，转而一边任教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写作诗歌、钻研诗学。然而之后因为一些私德方面的丑闻，他的作品在美国频繁碰壁，于是他不得不放弃从小生活的家乡，带着文学创作的激情投向欧洲世界。

1908年庞德正式定居欧洲，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灯火熄灭之时》（A Lume Spento）。次年庞德发表实验性的诗集《人物》，从此他成为了欧洲文坛的重要人物。

庞德在伦敦生活的十几年是他一生中诗歌成就取得最多，也是他诗学领域发展最辉煌的时期。这一阶段他先后出版了多本诗集，并且提出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诗学概念：“意象主义”和“漩涡主义”。

所谓意象主义即“提倡诗歌应遵循意象的准确性，使用清晰精准的语言。要求直接表现主客观事物，删除一切无助于‘表现’的词语，以口语节奏代替传统格律”（摘自百度百科，有删改）。庞德认为诗歌的意象就是语言，他强调意象对于诗的重要性。他自己也曾言：“一生只呈现一个意象，胜于写出无数作品”。

而漩涡主义则是以意象主义为基础进行发展的诗学概念。庞德曾亲自解释道：“漩涡是一种形式，一种形式演变的系统或者说是一个能量系统，它围绕某个中心旋转,不管什么东西只要靠近它，都将被卷入其中。漩涡是词群，是词的网络，通过辐射中心聚于一处”（马金苗. 埃兹拉·庞德漩涡主义思想的特点——以Ezra Pound英译《月下独酌》为例[J]. 哈尔滨学院学报, 2015, 36(5):4.）

庞德倡导这两大观点，并自己也在诗歌创作时积极践行。因此当我们阅读他的诗的时候不难发现这些特点。

这是一小时

“不管怎样，谢谢你”。她转过身

就像悬挂在花朵上的阳光，

当风移动花时阳光消失，

她也迅速离开了我。不，不管怎样，

至少这一小时，阳光照耀，

至尊的神也无法自夸

有更好的东西

胜过静观这一小时过去。

（赵毅衡 译）

少女

那树已经进入我的双手，

汁液在我的臂上攀升，

树在我的胸口生长

——向下——

树枝就象手臂从我身体里长出。

你是树，

你是苔藓，

你是微风吹拂的紫罗兰。

你是一个孩子——这么高——

而这一切，人们全都认为很荒唐。

（张祈 译）

树

我是丛林中的一棵树，静静地挺立着

知道前所未见的事物的真谛，

知道桂树女神和桂花环

还知道那对宴请神祗的老夫妇

他们在高原上种植榆树和橡树。

直到众神被真诚地恳求

并被迎进他们的心灵深处

他们才显示这番奇迹。

尽管我是丛林中的一棵树

却懂得许多新鲜事物

从前在我心目中一直以为他们是荒诞的。

（郑敏 译）

舞姿

——为《加利利的卡纳的婚礼》而作

 呵，黑眼珠的

 我梦想的妇人，

 穿着象牙舞鞋

 在那些舞蹈的人们中，

 没有人像你舞步如飞。

 我没有在帐篷中，

 在破碎的黑暗中发现你。

 我没有在井边，

 在那些头顶水罐的妇女中发现你。

 你的手臂像树皮下嫩绿的树苗；

 你的面孔像闪光的河流。

 你的肩白得像杏仁；

 像刚剥掉壳的杏仁。

 他们没有让太监护卫你；

 没有用铜栅栏护卫你。

 在你憩息的地方放着镀金的绿宝石和银子。

 一件黄袍，用金丝织成图案，披在你身上，

 呵，纳塔——伊卡奈，“河畔之树”。

 像流经苍苔间的潺潺溪流，你的手按在我身上；

 你的手指是寒冷的溪流。

 你的女伴们白得像卵石

 她们围绕着你奏乐。

 在那些舞蹈的人们中，

 没有人像你舞步如飞。

 （申奥 译）

花园

像一绺散开的丝线吹在墙上

她走着，沿着肯辛顿花园小径的栏杆，

她正在一片片地死去

死于感情贫血。

而周围有一伙

肮脏、健壮、杀不死的穷人家孩子。

他们将继承这世界。

高贵的血统到她而告终，

她的慵倦很高雅，但未免太多。

她希望有人来跟她聊聊，

却又害怕

我会如此不知检点。

（赵毅衡 译）

委任

去吧，我的歌，走向孤独者，走向不满者，

也走向心烦意乱的人，走向被习俗奴役的人，

给他们带去我对压迫他们的人的鄙视。

去吧，像巨浪带去清凉的水，

带去我对压迫者的鄙视。

你要讲话，反对不自觉的压迫，

反对无想象力者的暴政，

反对一切束缚。

你要走向腻烦得要死的布尔乔亚，

走向住在郊区的妇女，

走向可怕地结了婚的人，

走向把失败隐藏起来的人，

走向那些配非其人的人，

走向买来的妻子，

走向法定属于别人的女人。

你要走向情欲细腻的人，

走向细腻的欲望受挫的人，

走向枯燥无聊的世界，像一场灾难；

去吧，把你的刀锋对准这种枯燥，

拉紧纤巧的绳索，

把信心带给灵魂的海藻和触须。

去吧，态度友好地，

谈话直率地。

要热心于发现新的罪恶，新的美德，

要反对一切形式的压迫。

去吧，走向那些中年变迟钝的人，

走向那些丧失了兴趣的人。

走向被家庭窒息的少年，

哦，多可怕，

看到一家三代人聚在一起！

就好像一株老树抽出新芽，

都还挂着腐烂零落的残枝。

走出去，藐视一切意见，

反对把热血停滞地捆束起来，

反抗一切传统势力。

（赵毅衡 译）

大约在1915年，庞德开始着手创作长诗《诗章》。《诗章》共117章，这首长诗可以说几乎倾注了庞德一生的心血。从起笔的这年开始直至晚年，他不断在书写和完善这部作品。而《诗章》也的确是世界文学史上难得的鸿篇巨制，被后世评价为英美现代诗歌登峰造极的名著。

《诗章》的创作历程随着庞德本人跌宕起伏的一生而分为几个阶段。其中被后世夸赞最多，也是文学成就最高的是《诗章》的第74-84章。这一部分写于庞德被关押在比萨监狱的时期，因此也被称为《比萨诗章》。

1924年庞德移居意大利。那时一战结束不久，众多战败国不满现状，导致法西斯势力在各地逐渐崛起，意大利也是如此。庞德在意大利生活期间表现出对法西斯主义的支持，并且在二战时期用激烈甚至是恶毒的言辞抨击美国。在二战即将结束之时，庞德被意大利反法西斯游击队逮捕，并最终被美国以叛国罪为由囚禁于美国比萨监狱。

在监狱中他受到了痛苦的折磨，几乎崩溃。但被捕前匆忙携带的“一部汉英对照的儒家经典《四书》和一本中文词典”（刘伟. "漩涡"中的庞德[J]. 世界文化, 2007(5):2.）拯救了他。他在监狱里把儒家经典当做精神支柱，反复研读并试着翻译，他也开始重新审视自我，最终也在这一时期完成了《诗章》的第74-84章。因此在《比萨诗章》中我们随处可见中国古典文学的身影。

由于诗原文篇幅过长，此处为《诗章》第76章的节选。

诗章·第七十六章

而太阳高悬在隐匿于云岸后的地平线上

把云边镶成橘黄

记忆不灭的地方

“将要，”西尼约拉·阿雷斯蒂^①说，“瓦解他的政治

而非经济体制。”

但在高高的悬崖上阿尔克墨涅，

德莱亚丝，哈玛德莱亚丝与

赫利阿德斯姐妹

开花的树枝，摇摆的衣袖

狄耳刻、伊索塔和那名叫春天的她^②

在永恒的时空中

她们忽然站在我此处的房间里

在我与橄榄树之间

或在三岔道口的坡上

回答说:太阳在它伟大的环航里

把它的舰队带到这儿

在我们的悬崖之下

在我们峻峭的悬崖之下

与他们的桅顶齐平

西格斯蒙多沿着奥雷利亚到热那亚

沿着圣潘塔列奥下方的老路

库妮扎在三岔道口，

光脚的姑娘，她^③说：我仍有模子，

雨在于塞尔整夜下个不停

那腐烂的风吹过托洛萨

塞古尔山里有风的空间和雨的空间

不再有米特拉斯^④的祭坛

从三岔道口至城堡

层层灰色的橄榄枝扶着院墙

树叶在东南风里翻转

光脚的姑娘：我是月亮

他们毁了我的屋子

破碎的石膏像女猎手狄安娜不再看守

时光，时光以及风俗

在巴比伦墙边(奇弗^⑤记得)

从他的浅浮雕上由于那行诗句

我们想起他

死者与生者

世界能否重循旧轨？

非常隐秘地，我问你：它能吗？

迪俄多纳没了，被埋了

甚至不剩一堵墙，还有莫魁恩、瓦桑或聂夫斯基的

糕饼店

格里夫，是的，我想，还有舍内斯，或许

那家酒馆和罗伯特店

而鲁比不再是鲁比，倒闭了

普勒·卡达兰、亚莫农维尔、布里艾

像威利一样消失了，我想

没有再版

特奥菲尔的古董，科克托的古董

如同残骸把他们压在底下

每人都有自己的废品店

房屋应是建于80年代

(或60年代)就凭那些

可艾琳的阳光把戏使伦敦的十一月更柔和

进步，b……h^⑥你的进步

懒惰熟悉土地和雨露

但让他们只守三周Chung^⑦

我们怀疑

政府不会信赖这个中

“诚”这个字已造得

完美无缺

献给国家的礼物莫过于

孔夫子的悟性

那名叫仲尼的人

述而不作典集

(b……h 你的进步)

各以其神之名

……

（黄运特 译）

注释

①意大利的一位多年从事20世纪经济问题研究的女作家。

②这三位常被名诗人作诗礼赞的女子，在庞德看来，她们将由于这些诗作而不朽。

庞德之所以会选择翻译中国古典文学，是因为在其诗歌创作后期他深深地迷恋上中国文化。他对中国文化的喜爱不仅在译作方面可以体现，还可以在他的原创诗作里略窥一二。

③这是意大利15世纪的一位人物，曾把自己的孩子留给敌军做人质，保证自己回城后交出城堡。她回去后却登上城墙，露出自己的生殖器，说:“我仍有模子造更多的孩子。”

④波斯神话中的光明之神,如同希腊神话中的日神。

⑤指拉尔夫·奇弗·邓宁(Ralph Cheever Dunning,1865~1930)，他是美国诗人，有诗云:“我家院子有墙/高如任何巴比伦的墙。”

⑥代表“balls for your honor”(开舞会庆贺你)。

⑦这里的“中”指《中庸》，源出《中庸》第三节:“中庸其至矣，民鲜能久矣”意思是，不偏不倚，永恒不变的中庸是最高的境界，而一般百姓很少能做到，已经很久很久了。庞德认为，让政府只守三周的中庸之道，恐怕也办不到。（张子清 加注）

庞德还是一位翻译家。由于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喜爱，他翻译过许多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其中就包括中国古诗词。

担心在接受审判时被处死，庞德以精神错乱为由进行辩护（一说庞德的确在那时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虽然后来逃过一劫，但他的晚年不得不在精神病院度过。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期间，庞德翻译了上百首中国古诗，并且他所翻译的诗后来也得到了出版。

本文选择了庞德所译的李白《长干行》。庞德译本存在言不达意的小问题，不过这也是汉语与外国语言形合与意合差异，不可能做到完美传达意境。如果把它当成一首纯粹的英文诗看是一首佳作，并且此译本一出也的确在当时的西方世界引起过小轰动。

以下为李白《长干行》的原文及庞德翻译版本对照。

The River-Merchant’s Wife: A Letter

长干行

While my hair was still cut straight across my forehead

妾发初覆额，

I played about the front gate, pulling flowers.

折花门前剧。 

You came by on bamboo stilts, playing horse,

郎骑竹马来，

You walked about my seat, playing with blue plums.

绕床弄青梅。

And we went on living in the village of Chōkan:

同居长干里，

Two small people, without dislike or suspicion.

两小无嫌猜。

At fourteen I married My Lord you.

十四为君妇，

I never laughed, being bashful.

羞颜未尝开。

Lowering my head, I looked at the wall.

低头向暗壁，

Called to, a thousand times, I never looked back.

千唤不一回。

At fifteen I stopped scowling,

十五始展眉，

I desired my dust to be mingled with yours

愿同尘与灰。

Forever and forever, and forever.

常存抱柱信，

Why should I climb the look out?

岂上望夫台。

At sixteen you departed

十六君远行，

You went into far Ku-tō-en, by the river of swirling eddies,

瞿塘滟预堆。 

And you have been gone five months. 

五月不可触，

The monkeys make sorrowful noise overhead.

猿声天上哀。 

You dragged your feet when you went out.

门前迟行迹，

By the gate now, the moss is grown, the different mosses,

一一生绿苔。 

Too deep to clear them away!

苔深不能扫，

The leaves fall early this autumn, in wind.

落叶秋风早。 

The paired butterflies are already yellow with August

八月蝴蝶黄，

Over the grass in the West garden;

双飞西园草。 

They hurt me.

感此伤妾心，

I grow older.

坐愁红颜老。 

If you are coming down through the narrows of the river Kiang,

早晚下三巴，

Please let me know beforehand,

预将书报家。 

And I will come out to meet you

相迎不道远，

As far as Chō-fū-Sa.

直至长风沙。

庞德的人生几乎与争议声时刻相伴。先是在美国时期的私德丑闻让他失去了自己诗歌发芽最适宜的土壤，后来是他在二战期间偏袒法西斯主义使他难以获得主流的认可，最终在争议声中凄惨度过晚年。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他在诗歌领域的造诣。

作为普通公民的庞德是有过失的，但作为一个诗人，庞德是值得被大家认识的。他带来了太多优秀诗作，其对诗学的创造性见解也是十分宝贵的存在，这些都对后世的诗人乃至整个世界文学界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编辑：斤山  审核：山山而川

拾壹月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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