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 | 张九龄三起三落的人生与他的诗歌

唐 诗 

张 九 龄

张九龄（678—740），唐朝大臣。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景龙（唐中宗年号，707—710）初年进士。唐玄宗时历官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令，是唐朝有名的贤相。开元二十四年（736年）为李林甫所谮，罢相。其《感遇诗》以格调刚健著称。有《曲江集》。

（诗人简介摘自 萧涤非 等《唐诗鉴赏辞典》）

一首《望月怀远》是许多人认识张九龄的起点。整首诗从用词到意境都是古代诗歌中的典范。诗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两句更是千古名句，表达了诗人思念远在天涯海角的亲友，幻想此时共赏一轮明月。后文“怜”、“满”等用词更是把孤独之情与满月之景精准表现出来，体现出张九龄极高的诗歌创作水平。

望月怀远^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②怨遥夜，竟夕^③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注释

①怀远：怀念远方的亲人。

②情人：多情的人，指作者自己；一说指亲人。

③竟夕：终夜，通宵，即一整夜。

不过张九龄众多诗歌中最具特色的还是归隐主题的诗。张九龄留下的诗歌近200首，“涉及到归隐的诗歌多达60多首，主要分布在入仕初期、被贬洪州和桂州时期”（李新兰.张九龄诗歌中体现的进退思想[J].剑南文学(经典教苑),2013.）。

张九龄的一生有多次归隐经历。不同于一些诗人到暮年才选择隐居山林，张九龄在初入官场后不久就已经做过隐士，之后他的人生不断与仕途和归隐相联系。这样的经历自然表现在了他的诗中。

景龙三年（707年），张九龄赴京参加吏部试，授秘书省校书郎。这是张九龄官场之路的开始。然而做官多年，他始终得不到重用，而且在为官之路上与宰相姚崇的矛盾逐渐增多，这让他产生了归隐的想法。诗《南还湘水言怀》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所作。诗人面对黯淡的前途，不免心生忧伤，表达了他渴望归隐的心情。

南还湘水言怀

拙宦今何有，劳歌念不成。

十年乖夙志，一别悔前行。

归去田园老，倘来轩冕轻。

江间稻正熟，林里桂初荣。

鱼意思在藻，鹿心怀食苹。

时哉苟不达，取乐遂吾情。

归隐的想法一经出现，便难以收回。开元四年（716年）秋，张九龄又以“封章直言，不协时宰”，招致了姚崇不满（李芳民《张九龄“不协时宰”,“拂衣告归” 考》认为“时宰”指的并非姚崇，而可能是卢怀慎）。同年秋天，他决心“拂衣告归”，过上自己脑海里幻想过许久的隐士生活。

一开始张九龄的隐居生活十分惬意，他在多首诗歌里表现了这份悠然自得的心情。《林亭咏》就写于这一时期。诗人在诗中写归隐生活清静幽闲，整日与美景和诗文相伴，表现了自己此时的自由自在。

林亭咏

穿筑非求丽，幽闲欲寄情。

偶怀因壤石，真意在蓬瀛。

苔益山文古，池添竹气清。

从兹果萧散，无事亦无营。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曾经归隐之思的产生过程中大概也有赌气的成分存在。

张九龄正值壮年，刚好是建功立业的最好时光，再加上做官时哪怕得罪人也要直言进谏的对国家的责任心，他怎么甘心这样归隐？

于是在张九龄写下的《酬王履震游园林见贻》里我们可以看到“逶迤恋轩陛，萧散反丘樊”这样的诗句。诗人在归隐期间直言自己依然想念着宫中的台阶，表达自己对官场的向往。

酬王履震游园林见贻

宅生惟海县，素业守郊园。

中览霸王说，上徼明主恩。

一行罢兰径，数载历金门。

既负潘生拙，俄从周任言。

逶迤恋轩陛，萧散反丘樊。

旧径稀人迹，前池耗水痕。

并看芳树老，唯觉敝庐存。

自我栖幽谷，逢君翳覆盆。

孟轲应有命，贾谊得无冤。

江上行伤远，林间偶避喧。

地偏人事绝，时霁鸟声繁。

独善心俱闭，穷居道共尊。

乐因南涧藻，忧岂北堂萱。

幽意加投漆，新诗重赠轩。

平生徇知己，穷达与君论。

张九龄面对是继续归隐还是入朝为官这一问题，并没有纠结太久。

从开元四年（716年）拂衣告归到开元六年（718年）春张九龄被召入京，仅仅不到两年，他又重返官场生活。

兴许是短暂的归隐经历影响，张九龄这次回归官场后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在为官的同时更注重精神修养，产生一种仕中恋隐的态度。这在他的诗句里也能得到体现。

写于此次回归官场之后的《自湘水南行》是张九龄的经典诗歌，表现了他仕中恋隐的想法。在仕途的闲暇时期，他总会选择去往幽静的山林，短暂地感受“隐居”的悠闲。邢防《唐风定》卷十二评此诗：“闲淡幽远，王、孟一派，曲江开之”。

自湘水南行

落日催行舫，逶迤洲渚间。

虽云有物役，乘此更休闲。

暝色生前浦，清晖发近山。

中流澹容与，唯爱鸟飞还。

然而这次归来也没有安稳太久，八年后即开元十四年（726年），宰相张说遭到弹劾，被罢相。张九龄则被指控亲附张说，被贬为冀州刺史。之后“张九龄以老母不欲从之任所为由，表请罢官”（摘自百度百科），从此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隐居生活。

《晨出郡舍林下》写于张九龄第二次归隐时期，全诗意境优美，是写景名篇。最后两句写出诗人自己怀有世外之心，表现出 “无为”的道家思想。近现代学者何藻翔《岭南诗存》评该诗：“淡远微至”。

晨出郡舍林下

晨兴步北林，萧散一开襟。

复见林上月，娟娟犹未沉。

片云自孤远，丛筱亦清深。

无事由来贵，方知物外心。

张九龄此次归隐不同于先前在仕与隐中纠结，他已经为官多年，对官场充满失望，并不留恋。因此在这一时期所作的《登城楼望西山作》里他发出了“纵观穷水国，游思遍人寰。勿复尘埃事，归来且闭关”的感叹。

登城楼望西山作

城楼枕南浦，日夕顾西山。

宛宛鸾鹤处，高高烟雾间。

仙井今犹在，洪厓久不还。

金编莫我授，羽驾亦难攀。

檐际千峰出，云中一鸟闲。

纵观穷水国，游思遍人寰。

勿复尘埃事，归来且闭关。

开元十九年（731年）三月，张九龄又一次被召入京。这次为官，张九龄最高官至宰相，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十二月，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修国史。然而即使是位高权重也难以阻止他仕中恋隐的心，张九龄甚至提出过“屡乞归养”，希望可以离开官场，回到家乡。

这次入仕，张九龄撰《千秋金镜录》规劝玄宗励精图治，引唐玄宗不悦。加李林甫的谗谤、排挤，张九龄最终在开元二十五年（737年）被贬为荆州长史（摘自古诗文网）。

被贬后，张九龄作《感遇》诗十二首，表现自己清高的品德，抒发自己被贬的忧伤。该诗后被列为《唐诗三百首》第一首，是相当有名的诗作。此处选组诗其一，其中“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乃名句，表现了张九龄不愿同流合污、坚韧不屈的节操。

感遇十二首·其一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次被贬不仅意味着张九龄官场之路的尽头，似乎冥冥之中也预示着他生命逐渐接近尾声。

被贬后的第三年，即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春，张九龄请求回乡。也就是在这一年，他病逝在家乡。

张九龄将官员与诗人两个身份都做到了极致，正如《旧唐书》中评价他：“九龄文学政事，咸有所称，一时之选也”。他在为官过程中感悟人生，引发对于诗歌的创作激情。他一生在官场三起三落，拥有多次隐居经历，这些都潜移默化中影响了他的思想。张九龄将自己不同阶段的想法融入诗歌，碰撞出了各式各样的作品，为中国古代诗歌留下了众多名篇。

文案/编辑：斤山  审核：山山而川

拾壹月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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