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心：敏感多情的海明威每写一部名著都要换一位太太 | 二湘空间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人们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往往会有一个贤惠的女人。海明威的一生是功成名就的极致，但他如果单靠一个女人，无论此女士怎样的贤惠，恐怕他也难以一酬壮志。我这样讲，绝无贬低海明威才智的意思。海明威真的绝顶聪明，又非常勤奋。但是这个世界上绝顶聪明的人也真不少，而像他那样成功的绝对是凤毛麟角。海明威之所以成功，除了自身的条件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背后的几位夫人。
海明威年轻时高大英俊，很招女士们喜欢。他生性敏感多情，情思所至，就会有名篇问世。他的好友菲茨杰拉德说，海明威每写一部名著都需要换一位太太。此话大致不错，意思是每一位太太都会给他带来创作灵感，为他创造合适的工作条件。海明威的创作灵感的确常常源于爱情的激励，然而许多因与他擦出火花而载入美国文学史册的丽人都没有成为他的妻子。他与夫人们热恋过后，进入平静的生活，她们基本上担当保姆的角色，为丈夫的创作提供必要的条件，才使美国文学的这棵奇异新苗顺利开花结果。从这点上讲，她们都很伟大，堪称美国文学史上最出色的助产妇和接生婆。
海明威一生娶了四位太太，由此看他的择偶标准，美貌并不是第一要素，因为这四位太太的相貌都算不得出众。他年轻时喜欢大他一些的成熟女性，比如结发妻子哈德莉·理查逊，比他大八岁。第二位夫人保琳·费弗，比他大四岁。他的初恋情人安格妮丝·冯·库劳斯基，比他大七岁。有些批评家认为海明威偏爱大女的倾向是恋母情结的表现，因为他少年缺失母爱。海明威中年以后成为美国的偶像，常常与好莱坞名媛过往，但他择偶时头脑冷静，不选大美人和交际花。后两位夫人都小他九岁，均未生育。第三位夫人玛莎·盖尔霍恩与海明威的婚姻最短，只有五年。第四位夫人玛丽·沃尔什与海明威的婚姻最长，有十五年。
依我看来，四人当中哈德莉为海明威所最爱，对他事业的成功影响最大。保琳家境最好，对海明威经济上帮助最大，可惜教子不力，可谓贤妻而不能算良母。玛莎事业心最强，对海明威照顾较少，他们的婚姻最不圆满。玛丽与海明威白头偕老，任劳任怨，对编辑、整理海明威的文稿贡献很大。但玛丽心胸狭小，在海明威去世后对三个继子不够宽厚。海明威前三任夫人都是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人，后三任都是新闻记者，这一巧合也是美国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绝后。
海明威于1920年结识哈德莉，很快坠入情网。一年前，他刚刚被初恋情人安格妮丝拒婚，感情遭到重创。他与哈德莉1921年成婚，数月后就怀揣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的介绍信和加拿大《多伦多星报》的聘书，踌躇满志，赶赴法国巴黎。海明威一边看书学习写作，一边应付工作。他经常出差，还要多写稿件来增加收入。这样大约维持了两年多光景，最后辞去记者的工作，专心来写作。这样一来，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基本上全靠哈德莉个人有限的投资红利来维持。哈德莉全力支持丈夫的事业，毫无怨言。正是她这种对丈夫无条件的信任和对家庭的无私奉献，才使海明威心无旁骛，放手一搏，终于在1926年以《太阳照样升起》一举成名。
然而对于这位贤妻良母型的发妻，海明威所做的却是背叛。他于1925年结识保琳之后，婚姻就出现了裂痕。《太阳照样升起》出版之际，他们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或许是真心觉得有愧罢，海明威抹一把泪，骂自己不是东西，还把《太阳照样升起》的版税转给哈德莉。然而海明威真正懂得哈德莉对他的爱，还要待到三十多年以后，而那时的他已英雄垂暮，经历了三次再婚。
他对哈德莉真诚的歉疚和爱恋弥漫在《流动的宴席》的字里行间，正所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海明威终于唤回了久违的灵感，完成了他生涯的绝唱。《流动的宴席》于1964年出版，距海明威去世已有三年。哈德莉读到此书的感慨和激动，我们可以想见。她的床头柜上总放着这本书，在前夫所有的名著当中，这是她最爱的一本。这不光是因为这部书实在写得好，更重要的是，她是本书的主角。以往海明威作品的女主人公通常都是基于他爱恋过的女性，由一位妻子来做主角乃破天荒第一次。哈德莉好人有好报，享年88岁。她与海明威育有一子，名叫杰克。杰克有三个漂亮女儿，都是电影演员，这是后话。
与健壮高大的哈德莉相比，保琳称得上小巧玲珑。她富家小姐的身份，留着《太阳照样升起》女主人公一样的男式短发，很快就得到海明威的好感。保琳大胆向海明威进攻，手段过份，把好心待她的哈德莉一直蒙在鼓里。保琳顺利攻克海明威感情的堡垒，热恋中的他并不怪罪保琳，而完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与保琳1927年离开巴黎，到天涯海角的佛罗里达基韦斯特岛定居。保琳的阔叔叔为他们买下一栋失修的豪宅，大修后筑成爱的新巢。为了表达对阔叔叔的感激，海明威将刚刚完成的名著《永别了，武器》的原稿送给他。
这时海明威的父亲新逝，他张罗着给母亲建立养老基金。他把《永别了，武器》的全部稿费约三万美元（合现在41万）拿出来，保琳和叔叔凑了两万（合27万），很给他面子。1933年，美国正处在经济大萧条之中，海明威夫妇要去非洲狩猎，阔叔叔全单照付，拍出2万5千美元，合现在45万多。金钱在海明威与保琳的关系中比重一直很大。很难想象他在艰苦创业阶段能抛弃这样一位太太，然而在他逐渐财大气粗之后，这个决定就容易多了。保琳是唯一先他而去的太太，1940年离婚，1951年去世，没有再婚。
玛莎是海明威夫人中最漂亮的，金发碧眼，身材修长。她是记者出身，也擅长写小说。她于1937年初在基韦斯特岛邂逅海明威，后来一起报道西班牙内战而相爱。保琳坚持了三年，最终被迫放弃，同意离婚。玛莎婚后坚持工作，是名副其实的职业女性。1941年，她被派往中国报道抗战，海明威跟随前往。其间他们见过蒋介石夫妇和周恩来。海明威对玛莎工作第一的态度很不适应，两人聚少离多，最终他移情别恋。
他们婚后的关系很坏，海明威每每说玛莎坏话，认定此次婚姻是他人生最大的错误。而玛莎则尽可能割断与海明威的一切联系，甚至说对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感到耻辱。玛莎是唯一向海明威提出离婚要求的夫人，也是唯一选择自尽的夫人。她于1998年近90岁高龄时因病自杀，与海明威如出一辙。2012年HBO拍了一部电影叫《海明威与盖尔霍恩》，讲述他们的故事。尼可·基德曼扮演盖尔霍恩，陈冲则演了宋美龄。
玛丽在海明威夫人当中出身最贫寒，她父亲是明尼苏达州的伐木工。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在西北大学新闻系完成了学业。1944年海明威在伦敦遇到她时，玛丽已经是《时代周刊》记者。玛丽身材矮小，相貌最平凡，此前已经有过两次婚姻。海明威娶她，可能是看上她性情随和。他们婚后没有特别的浪漫，玛丽很快就进入角色，以丈夫的事业为中心，安排两人的生活。她成了“瞭望农场”的家庭总管，统领着十几个佣人。她成了丈夫的秘书，打字、校对、收发信件等等全包了。
这个夫唱妇随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定了调，海明威此时事业如日中天，对玛丽颐指气使，多有过分之处。后来他甚至公开追求美貌少女，为她写书（书名是《过河入林》），结果是美女不允，小说惨败，闹了出美国版的“陪了夫人又折兵”。玛丽也想过离婚，但最终还是忍下来。她想如果为海明威生个女儿，家庭气氛也许会完全不同。但她唯一的一次身孕不幸是宫外孕，输卵管破裂，差点丧了命。或许她觉得有欠于丈夫罢，她衷心耿耿，全力关照丈夫的福祉，维护他的名声。海明威自杀后，玛丽坚称事件是个意外。
虽然家庭生活不尽美满，玛丽与海明威的生活在美国文学史具有重要的意义。在他们共同生活期间，海明威写出了《老人与海》，得到普利策和诺贝尔文学奖。他们一同到肯尼亚狩猎，经历两次空难而劫后余生，可谓同甘苦共命运。更难得的是，当海明威在生命最后几年里健康恶化，脾气更加暴躁，玛丽悉心照料他，对完成《流动的宴席》贡献很大。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本书几经易稿，玛丽每打一遍，就要再次体验一遍海明威对发妻哈德莉无边的歉疚和似水的柔情，而这正是她自己应该却从未从丈夫那里得到的。甚至在海明威身后，玛丽忠实地将文稿编定出版，并从海明威的一封信中选出“流动的宴席”一语，作为书名。对这一神来之笔，就连海明威本人也难出其右罢。
我对玛丽有所保留的地方，是她对三个继子的吝啬。海明威在遗嘱中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了玛丽，也许是他对玛丽的忠心毫不怀疑吧？玛丽是独生女，又膝下无子，自然应该把财产留给丈夫的儿子。但是出人意料，她把“瞭望农场”捐给了古巴政府，把凯彻姆的房产捐给了当地的环保组织，存款股票自不用说，甚至连海明威著作的版权也没有给继子留下。为什么是这样呢？我左思右想，没有答案。海明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罹患心理疾病，看来玛丽在弥留之际，神志也有些混乱，给海明威儿孙的生活造成了不应有的困难。
海外华文作家散文系列：
李文心，毕业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后赴美国留学并获得普渡大学英语文学博士。现任纽约州立大学教授，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和财务长。曾任专业学术组织美国多族裔文学会副主席和美国现代语言学会族裔分会执委。现任美国专业学术期刊MELUS和PMLA审稿人。除两部学术著作和两部译著，另有中英文散文、诗歌和小说若干。
更多往期精粹
投稿点击此链接，记得公号加星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