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小杰克·F. 马特洛克(Jack F. Matlock, Jr.)为美国前驻苏联大使,历史学家,语言学家,在美国外交部门供职长达35年,是里根政府制定对苏政策的重要顾问。1991年退休后,他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担任教授。
当苏联最终解体时,我没有为它的灭亡感到哀痛,但当时令我惊讶的是,我也没有特别想庆祝一下。
束缚在一个帝国中的15个国家终于解放了,所有自由的朋友难道不应为此而欢欣鼓舞吗?我认为应该如此,但头脑中的另一个声音又说:
“不,等一等。民族独立和个人自由一样,都不是绝对的,两者不能画等号。我们怎能知道人们现在的处境是否更好了呢?”
我之所以犹豫不决,不是因为我喜欢熟悉的东西多过不熟悉的新东西。苏联制度中有很多我们熟悉的事物都在大声疾呼改革,到1991年9月,它们被改变了。
问题是怎样更好地创建一个新的政治经济制度,用戈尔巴乔夫的话来说,就是“将俄罗斯历史颠倒过来”,创立一个新的社会,那里的决定是自下而上做出的,而不是自上而下。
任何国家的领导都不可能直接做这样的事。政治领导人不必再假装知道一切问题的答案,他们应该自愿站到一边,允许人民在他们自己的社区建立文明社会,确立市场经济的行为规范。
如果政治家能够设法鼓励这种变革,事态就会变好。但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不让那些曾管理过旧的、强制性国家机器的人阻碍新事物。
然而,各共和国多数政治领导人是旧国家机器的代表,不能指望他们自愿把权力交给其他人。事实上,他们之所以支持独立,恰恰是因为那能够使他们更牢固地控制权力。
▲1991年独立以来,纳扎尔巴耶夫始终都是哈萨克斯坦的最高领导人;实际上除波罗的海三国以外的多数前苏联成员国,独立后都落入了类似的强人政治模式
▌真正的经济改革:一个难以实现的梦
除了俄罗斯、亚美尼亚和波罗的海沿岸国家——后者已经取得独立——没有一个苏联共和国在任的政治领导人想实行真正的经济改革。
即便在俄罗斯和波罗的海国家,也面临着可怕的障碍,尽管经过几年的讨论,却根本未采取任何措施去建立一个社会保障体系,以便在从国有经济转变为私营经济的过渡时期保护平民百姓。
如果在1991年能够真正实现过渡时期的安排——例如让联盟条约使政治经济改革得以持续进行,使得新机构有时间适应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的需要——那么它将比实际已发生的苏联的突然解体更为可取。
然而,到1991年底,渐进的变革在长期推迟之后,已不可能再进行下去。只有激进的改革是可行的,但这肯定会导致普遍的贫穷和政治骚乱。除非那时管理俄罗斯的“民主派”极为灵活和幸运,否则,大多数人将对民主政治丧失热情,并对旧帝国产生新的感情,记忆的选择性就像哈哈镜,它会在人们头脑中美化旧帝国的形象。
▲“梅普二人转”的局面,让俄罗斯民主仅仅流于表面,其内核始终是传统的强人政治模式
尽管突然的独立意味着不适应改革需要的中央机构被多数苏联共和国继承下来,但无论如何,到1991年底,渐进的变革已不再可行。与作为一个整体的苏联相比,这些机构在个别共和国中所能发挥的作用肯定要小得多,因为没有一个共和国的政府或经济是为独自运转而建构的。
以后的发展如何,我将拭目以待。
▌关键抉择:俄罗斯的历史性转身
由苏联帝国的分裂而形成的国家今后要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但是,俄罗斯所发生的一切,对于所有这些国家都是极为重要的。如果俄罗斯逐渐演变为一个民主国家,满足于在其现有边界内的生活,集中精力开发它丰富的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那将有助于所有继承了苏联遗产的国家的发展。
反之,如果俄罗斯沦为独裁统治或恢复为帝国,对其他继承了苏联遗产的国家来说,发展可操作的民主政治和建立健康的经济将是极为困难的。
像其他曾经的苏联共和国一样,俄罗斯也面临非殖民化的痛苦。然而对俄罗斯来说,这一过程比其他国家更为复杂,因为它要为自己重新定位。苏联帝国是否等同于俄罗斯帝国?如果是,俄罗斯便失去了一半人口及大片领土。俄罗斯曾是帝国的殖民地吗?如果是,它现在便避免了一位帝国统治者,获得了自身的解放。
实际上,俄罗斯在某种程度上两者都是,既是宗主国,又是殖民地。
在1991年12月,叶利钦的行为以俄罗斯是个殖民地为前提,他坚决放弃了迫使其他共和国加入一个新帝国的努力,他和俄罗斯政府承认了其他所有苏联共和国的独立和它们的边界。
▲只有八根手指的叶利钦抛弃了帝国传统,缔造了新俄罗斯
为了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不仅要考虑俄罗斯的传统,也要考虑如果俄罗斯的领导人在1991年坚持这一传统,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扩张,扩张,扩张:俄罗斯的帝国传统
俄罗斯国家的历史记载是一部帝国强权的记录。从14世纪初,当古代的编年史作者第一次开始记载还很小的莫斯科公国的活动时,国家统治者似乎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扩张热情。
首先,莫斯科吞并了其他大多数俄罗斯人的公国,接着又占有了位于其东西南北的非俄罗斯人居住的疆土。它在19世纪的最大疆域,西到瑞典、普鲁士和奥匈帝国的边界,东达太平洋。它在西半球也曾占有土地,拥有位于阿拉斯加和加利福尼亚的定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