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劳快讯:汕尾美团骑手罢工取得阶段性胜利

记者调查泉州欣佳酒店倒塌曝惊人“案中案”:曾是卖淫场所,50名老板、官员卷入其中

退出中国市场的著名外企名单

去泰国看了一场“成人秀”,画面尴尬到让人窒息.....

生成图片,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自由微信安卓APP发布,立即下载! | 提交文章网址
查看原文

新闻不在纸上

阿梁 呦呦子衿 2022-06-13

昌都,金沙江支流


距离第一道关卡还有200米,司机仍然怕被识破,虽然我穿着一件迷彩服,又用一顶破帽子遮住脸。


“穿这衣服的要么是当兵的,要么是民工,”他说,“可是你既不像当兵的,也不像民工”。我的心一紧,恨自己怎么不被晒黑些。


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我迅速从面包车副驾驶跳到最后一排,钻进后座的横排座椅躺下,心想如果被查出来,就说自己喝醉酒睡着了。


我半睁着眼睛,望见道闸杆长长的影子从车窗上划过,心中第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你可以出来了!”几分钟后,司机兴奋地吆喝。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过了这道关卡,他就可以拿到500元车费。而我还需要冲破第二道关卡,否则前功尽弃。


两天前10月11日凌晨,金沙江川藏交界处发生山体滑坡,形成堰塞湖,致使下游数万人转移。我要去的,正是滑坡现场。



灾情发生不到24小时,从四川甘孜和xz昌都通往滑坡点的道路,都实施了交通管制,除了救援车辆,其他车辆不被允许进入。前一天晚上,我被拦截在这道关卡,无功而返。


11日中午获知灾情发生后,一直在纠结有无去现场的必要,险情没有造成一个人伤亡,数万人员安全转移,但堰塞湖威胁区域广、人数多,且水位还在持续上升,如利剑悬顶。


如果这是一起纯粹的自然灾害,媒体确实不应该“炒作”;可随着涉险转移人员数字不断攀升,附近村庄被淹没,我意识到,“无一人伤亡”恐难将其认定为纯粹的自然灾害,滑坡体量如此巨大,事先可有征兆?监测部门是否注意到这些征兆?


11日晚,我决定去现场,走完报备流程已将近晚上10点。此时,另外一组直播记者已经从北京和上海出发,飞成都,再转机康定,从甘孜白玉县向西逼近现场。为确保有人先到,我选择从xz向东进发。


当日已无票。12日凌晨4点起床,6点20从成都飞昌都邦达机场,再坐两个半小时大巴到130公里外的昌都市区。(后来才知道,邦达机场距离是全世界距离市区最远的机场,而4334米的高海拔,位列世界第二)。从昌都市到江达县,还有380公里,班车需要近6个小时。这还没完,从江达县到始发地波罗乡,还要跋涉70多公里。


昌都位于藏东南,地处横断山脉,高深深壑将大地切得支离破碎,路上折损的时间,是突发事件采访最大的成本。这是最糟心的体验,即便我凌晨4点出发,赶到江达县已是晚上6点,路上耗了一整天。


江达县城沿着逼仄的河谷一溜排开,一些峭立的岩石像燃烧过后的煤球,泛黄泛白,仿佛一推就倒。各种救援车辆在县城穿梭,尘土飞扬。我包车的一个藏族司机说,到波罗乡滑坡位置已经封路了,能否送到不敢保证。


发生重大事故第一时间交通管制,封锁现场,有助于救援工作有序开展,但这往往也给媒体采访设置了障碍,不管这障碍是否有意为之。近些年,突发事件增多,官方也积累了应对媒体的丰富经验,交通管制和高密度新闻发布会,是制胜法宝。


不难理解这套“组合拳”的效果,交通管制并封锁现场,增加了记者采访的时间成本,此时高密度的官方新闻发布会,自然在信息空档期主导舆论走向。


我思忖着,当晚一定要赶到现场,哪怕只是拍下一张图片。我让他尽量把我送到,价格还可以商量,既是当地人,总会有些办法的。车子开了20公里,在普同乡附近的检查站,十多辆车堵住了道路,我们也被拦截下来。交警说,里面危险,除了救援车辆都不让进。


司机的解说没有起作用,我又表明身份,递上证件。交警说,原来你是记者啊,这不刚才还有两个记者,也没让进。我过去一看,原来是新京报两位同行,他们大约半个小时到此,几番沟通无效,正僵持着。


我给昌都市网信办打电话,对方态度虽好,但掩饰不住获知我们已到江达县城的惊讶。中午联系她时,劝我不要来或者留在昌都市。她说,这么晚进去不安全,需要找当地宣传部长协调,于是给了我江达县宣传部长电话。


部长电话未接,反复多次。我又给昌都网信办致电,她竭力陈述进去的危险和无意义,我则坚持自己可以搞定安全,只要他们放行即可,我说既到江达,都跑了1000多公里,不可能就这么回去,让她再去请示。


事实上,这种沟通难凑效,双方无法建立真正的信任,这源于不同的价值观和诉求。其次,双方也很难就一次采访报道,达成共同的关注重点。尤其是这类灾害报道,媒体的本能驱动是挖掘原因,而他们希望为救援唱出赞美。


后来我才知道,此次滑坡事故发生后,昌都更是在距离滑坡点50公里外,就设置了第一道检查站,在距离滑坡点20公里左右的地方,还有第二道检查站。我不明白,如此大范围的交通管制,是否真有必要。滑坡点波罗乡并不在堰塞湖下游,管制区域内还有多个村庄和工地,工人们抱怨连蔬菜都不许拉进来。


这些障碍已是“新常态”。去年四川茂县发生高位垮塌,100余人被掩埋,当日傍晚,垮塌点几公里外,车辆已无法前行,滑坡现场,也拉起了警戒线,进入采访的记者需要当地派发的许可证。出于安全考虑,这无可厚非,可意味深长的是,我所在的媒体偏偏不被允许进入。(最终我们当然进去了)


这处检查站一边是湍急的河曲,另一端抵靠一座山头,不仅有人员把手,还设置了障碍物,抄小道的选项被否决了。不过,一些摩托车似乎没有被询问,就径直开了过去。


折腾一个小时,仍然没有获准通过。已到晚上9点多,司机也失去了耐心,我跟新京报两位合计,先折返再想法子。这二位连夜开车去甘孜白玉,问我是否同行,我有同事正在赶往白玉,我便继续留江达尝试突破。



救援人员太多,县城条件稍好的酒店都被预订一空,只剩下一百多块钱的招待所。当日的挫败让人难以踏实入眠,加上高原呼吸不畅,次日7点多醒来,大脑嗡嗡响。


我一边在县城寻找摩托车,一边手不离机查找电话,如果最糟糕的结果出现,最终无法到现场采访,那么熟悉当地情况的专家,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问了几十辆摩托车,无一人愿意前往,“封路了,而且骑70多公里太危险”,他们说。包车600元的价格,给1000他们也不敢跑。原来昨晚骑车进去的是当地村民,这种在县城跑客的野摩的,亦不被允许进入。一辆救援车辆倒是愿意搭上我,但他们昨晚就被要求停在县城待命,不知何时出发。


扫兴回到旅馆,继续通过各种渠道寻找知情人。幸运的是,我找到了xz国土资源厅一位专家,他告诉我,滑坡点原本是被列入隐患的,但由于那里“荒无人烟”,没有作为重点区域监测,“没有上设备”。


他还告诉我了一些监测工作的流程和当下工作安排,至于这次滑坡是否存在工作纰漏,他表示不便评论。我理解他的苦衷,出于对信源的保护,我不能具名报道,也无法透露更多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信息。


从512地震到水漫京城,从天津大爆炸到茂县垮塌,“天灾”总是伴着“人祸”,不管这“人祸”大小,是否可以被原谅。这一规律再次被言中了。


关乎负面指控,独立信源仍然有风险。随后,我又在对另外两位专家的采访中,确认了这一信息。此时,媒体对此次滑坡的报道,铺天盖地是堰塞湖水位情况和救援工作的如火如荼(这当然也很重要),但对于灾害原因追问的缺席,却是不正常的。


我迅速敲出这则1000多字的消息,传回后方,几个小时后,它出现在澎湃新闻网页上。很快,各大门户网站也都转载。在舆情管控日益严苛的当下,这可能是此次险情唯一一篇触及灾害原因的报道。


这篇消息仅仅存活了一天,但在个别网站,现在仍然能够搜到。


次日,一位“大领导”找到我,气急败坏批评报道时机不对,给救灾添乱了,说藏区报道如何如何特别特别敏感,问我的大局观去哪里了。


添乱?有救援人员因为这篇报道懈怠工作了?或者,有灾民因为这篇报道拒绝撤离?每每发生灾情,总有声音指责记者给救援添乱,那么,请你们回答以上问题。唯一被“添乱”的,可能是有关部门,因为这“破坏”了大好的救援宣传导向。


至于藏区报道如何特别敏感,恐怕只是回避问题的挡箭牌。本身是一起自然灾害,严重点可能某些工作存在纰漏,为何偏偏要上纲上线,让自己也下不了台。至于大局观,我不懂。


他还想知道是谁接受了我采访,据说他们问遍了国土资源厅的专家,均否认接受过采访。谁接受采访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本身,如果有关部门确实在重点监测该区域,你可以拿出证据啊。


他没有提供证据,我也没有告诉他信源。



当日,继续尝试进入现场。无计可施,我随意在县城找人搭讪,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波罗乡或那附近的人,以便让里面的人出来接应。


柳暗花明出现在一家餐馆里,这位藏族服务员告诉我,她认识一个在波罗乡工作的朋友,此人好说话,讲义气,也许可以帮我。从她质朴的笑容里,我相信此人可靠。


下午,我见到这位帅气的藏族小伙儿,原来他正是第一道检查站的交警,还说昨晚曾见到我被拦下。他已经连续值班两天两夜,正要回家休息。他说如果他带我进去,可能会丢掉自己的工作。


我既尴尬又失望,只能和盘托出,痛陈自己辛苦赶来种种不易,又夸赞他如何帮助朋友(从服务员处打听的),希望得到他的帮助。最后,这位善良的小伙儿竟然被说动了,他自己不便带我,但答应带我到检查站附近村子,找一辆村民的车。


他载着我一路狂奔,路过小卖部时,我下车买了一件迷彩服和一顶遮阳帽。他去找车,随后又回到检查站配合我们经过。附近村民跟检查站人员熟络,而且又有他的配合,通过第一关应该不难。


“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他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说,“后面的能不能过,就看你运气了。”


感激这位朋友相助。其实,我至今没有搞清楚哪句话说动了他。来去匆匆,采访结束回程,他电话叮嘱我注意安全,却未能再见一面。


没多久,一辆面包车出现在小卖部门口,司机见我的装扮与肤色气质不符,于是有了文中开头的担忧。幸运的是,在我躲进后排座位,加之那位朋友的帮助下,我们顺利冲过第一关。


如何通过第二关仍是难题,那里距离波罗乡滑坡点还有20余公里,如果在此被拦截,将功亏一篑。


一路上,我琢磨了好几套方案,附近有个采砂场,我装作成农民工,但司机师傅说细看肤色不像;或者我扮成救援人员,但他又说气质不符。我问他,附近可有熟悉的亲戚或朋友,他说他妻子的娘家就在不远处,我说那你叫几个亲戚过来,我混在你们中间。


师傅是个聪明人,他说他妻子正好有个妹妹,和我年纪相仿,就佯装我是他老公吧,一家当地人带个外地亲戚过来,总不至于被找茬。这样,我也不用穿迷彩服各种别扭了。于是,他把这位姑娘和其他三个亲戚叫上车,我混在其中,挨着姑娘坐下。


我们简单对了台词,以便被问起露馅儿。姑娘兴奋得拍视频发抖音,我忐忑地提醒她,千万别把我放进去,也不要提及今天的事。


靠近第二道检查站,一个人示意停车。“哪里的?”那人问。“下面村的,回去呢。”司机回答。那人把头朝车里看了一阵,可能发现坐着一车藏族人,没有留意到我,做了个放行的手势,通过。


当日晚上6点左右,我赶到了波罗乡的滑坡现场。洪水已经退却大半,但滑坡留下的庞大的土石暴露眼前,仿佛大自然狰狞的面孔。岸边,一位喇嘛长久望着对岸的波罗乡,几声乌鸦叫声从头顶掠过。


可能由于前面两道封锁严密,这里并没有多少针对媒体采访的限制。我穿过一道警戒线,朝着堰塞湖的方向走去。



突然,迎面走来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我佯装没看见,继续朝前走,擦身而过的时候,一位黑乎乎的大肚子男人瞟了我一眼。过了会儿,身后有个声音喊道,“小伙子,回来。”既然没提我的名字,我也没有理会必要。


很快,两名男子出现在我身边,询问我是谁,来干什么,此时已无法隐瞒,我便如实告知。随后,黑乎乎的大肚子男人过来了。原来,他就是江达县宣传部长,他一边查看我的证件,一边问我进来采访给谁报备了。


我说在昨晚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拿出手机给他看通话记录。确认我身份无误后,部长的脸色变得柔和起来,他问我是怎么进来的,不是都封路了吗?我说我走进来的,他说70公里啊,我说早上就出发了,走了一整天。


为免给司机带来麻烦,我给他发信息,让他先回去,不用等我。不过,我忘记让他把我衣服留下,此前为过关不引起注意,我脱掉了冲锋衣,现在只剩一件毛衣。


现场,只有两个央视的记者在采访,我说不是所有媒体都不让进来吗?部长说,他们是经过报备的,那我现在报备行么?他又说现在信息发布都由指挥部统一安排,他无权做主。既不接受采访,又一直跟着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夜幕快要降临时,我终于甩掉了尾巴,一直走到了半截路的尽头,采访了水位监测人员和一些被安置的喇嘛。一位年轻喇嘛获知我无车回去,热情邀请我在寺院的宿舍住下。


但我还想去附近的另一处喇嘛安置点,便告别lama,徒步前往。天很快黑了下来,又下起了小雨,手机电量所剩无几,隐约的恐慌竟浮现出来。


大约走了一公里,我拦下了一辆摩托车,师傅是附近一处工地的工头,他爽快地将我带到安置点。安置点距离波罗乡有7公里,抹黑走过去要一个小时。采访结束后,好心的他又带我去工地吃晚饭,陪我围着火塘坐到深夜,聊起许多过往。


当晚雷鸣电闪,最终也没等到一辆回程的顺路车,我与工友们挤在那张5个人的通铺上,在此起彼伏鼾声中,度过了兴奋而焦虑的一夜。


次日,我又去波罗乡和安置点走了一遍,中午回到江达县城,便被要求与那个上文提到的“大领导”见面。(此处有省略)


“大领导”很生气,以至于谈话从普通话变成了方言,最后还吐出了脏字。谈话的结果是,要求我当晚离开江达。“xz现在不欢迎你了。”他说。


可是,xz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你有什么权力禁止我来xz?至于欢迎与否,于我都没有意义。


我说,今晚可能没票了。对方不答应,多次来电询问,最后说,那就让公an局联系你。


我把手机调整飞行模式,在江达县城漫无目的地溜达,天黑以后,才回到旅馆。


但当天夜里,jc还是敲响了我的房门。


2018年10月28日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