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山火救援中，英雄的人民从哪里来？
文 | 刘梦龙
最近的重庆山火扑救很让人感慨，在灾难面前，中国老百姓是很有股子英雄气的。中国人民作为一个伟大的整体是毋庸置疑的，但我们自己也是广大人民群众的一员，我们在日常的工作生活中也不免和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乃至冲突。谁也不能否认，在伟大之外，人民群众又是高度复杂的。
相信很多人也都看过乌合之众，娱乐到死之类的作品。这类作品自有其立场，应当辩证分析，但也对群众的盲动和信息差下的无力做了不同角度的剖析。而一旦我们回归日常，一般人的生活又确实没有多少英雄侠气，更多是鸡毛蒜皮乃至斤斤计较。人民群众到底是什么样子，是英雄还是群氓，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就来谈谈。
群众是立体复杂的，英雄和群氓很可能并存于一体，以至于要给群众贴标签是容易的。基于立场不同，谁都能找出一堆事例，好的坏的，用来给自己的观点做支撑。但要准确描述群众作为一个整体的属性，又是不容易的。要相对准确了解中国的人民群众，我认为不妨到历史，特别是中国近现代的革命史中去看看。一部中国革命史也是一部群众动员的组织动员史，各种进步的，落后的，正面的，负面的，一切问题都呈现的相当明白。
这次的重庆山火，无数志愿者拼命向前线送物资，让很多人想起了淮海战役的支前群众。淮海战役是三大战役中独一场以少打多，以弱胜强的大战，六十万对八十万，固然是将士用命，但没有强大的后勤组织是难以取得一场歼灭性辉煌胜利的。
淮海的能胜，共军野战部队能每天吃上鸡蛋，每周起码能吃两次肉，国军没被包围前也就只能吃上二米饭配杂拌菜，还不管饱，谁胜谁败，一目了然。淮海的支前是格外让人震撼的，儿子炸死在前面，老爹擦干眼泪，埋了尸首，继续推起独轮车向前走。淮海的弹药粮秣，主要是依靠铁路公路运输，这是对的。但没有组织发动几十万老百姓抢修道路，抢运最后一公里，大军到哪里，支前队伍就到哪，后勤保障就到哪里，一样是没法打仗的。
群众之中孕育着伟大的力量，这是中国近代革命所证明的。但从近代以来，中国作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和其他广大第三世界国家一样，内忧外患，丧权辱国，民不聊生。两次鸦片战争时期，没有中国人沿途贩卖物资，病死远比战死多，严重依赖现地补给的侵略军可能就直接垮了。八国联军攻破正阳门，先登的是英国人在山东招募的华勇。七七卢沟桥事变，一边是中国军民奋起抗战，一边是华北的名汉奸郝老太婆两口子顶着炮弹给日本人送开水。一直到共产党领导人民建立新中国才彻底改变了这个局面。
从1840到1949，喊共御外辱的人多了去了，真心或者假意，愿意带头的人也不少，终究不能抵御列强，节节败退。只有共产党人才谈人民战争，实现了人民战争，而人民战争又确实发挥了无穷的力量。
人民群众是始终存在的，从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到改天换地、万众一心，差别在哪里，在组织上。列宁说，无产阶级一无所有，唯一的武器就是组织团结。但怎么组织起来？难道共军知道要组织，国军不知道要组织吗？甚至清政府就不知道吗？我们不妨回到淮海的细节中去。
当时有个淮海报集中报道了若干支前模范和前线做法。其中有一个报道的标题是磨面支前又赚利-林学松家赚五个小布添寒衣，很有趣吧？淮海战役的支前群众有觉悟，这是肯定的，但觉悟哪里来，其实是正反两个方面来的。
首先说清楚，淮海支前的民工是有工资的。你在家加工军需物资是领料加工，之后统购，去支前不但有工资，去支前还能抵扣集体劳动的时间，而且是按趟算的。你越早干完，钱不少给，抵扣的时间也是一样的。另一个比较少提及，去支前是可以做小买卖的。允许支前民工个人带一部分商品，在不影响运输的情况下，沿路贩卖。而且这是包吃包住的，每周能吃上一次肉，还能做小买卖，群众当然是愿意去的，很多人是连去几趟，抢着去。最后，当然是有荣誉的，对表现好的，虽然也不过是一条毛巾，一张奖状，但也对老百姓来说心里也是暖的，起码是一种精神激励。
我们回过来说国军，当时国军有个团长熊福广，逃回南京后写了一个失利检讨书，里面倒是谈的挺清楚。一开始拉人做向导，到了地头不让人回去，直接就变成民夫了。民夫不支薪就算了，动辄打骂，饭吃不饱，死伤也没人管。沿路凡是老百姓家的鸡鸭猪狗，跟蝗虫一样，通通吃光。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抢柴草烧饭，门板家具统统充公用来建工事。最后是奸污妇女，情势越恶劣，军纪越差，以双堆集周边为最甚，几乎没有幸免的。国军这样折腾下来，淮海战役支前模范总结心得时都要补一句，最重要的当然是能打国民党。
所以说，古人经常用水来形容老百姓，水可不是这样，看似柔和温顺，一旦汇聚起来，威力无匹。像淮海之战，我们说有组织的是胜过无组织的，好的组织要胜过差的组织，足够糟糕的组织会把群众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一个组织是怎么对待人民群众的，人民群众就怎么对待他。
说到底，打铁还要自身硬，能掌握群众，就能掌握国家，但这个前提是什么，是自己先要有一个强大的组织。而有了这个组织，尤其是斗争是广泛发生的，就像国共交锋，就像中国对抗列强的侵略，胜败的关键，近代中国革命史告诉我们就在人民群众身上。
实际上，在淮海战役中，偷懒耍滑，损公肥私，在支前工作中也是不少见的。把公粮拿家回去磨面，偷偷往里掺凉水增重，试图多卖钱，这些都是有的。所以征收粮秣时才要严格审查，奖惩并用，这恰恰是因为共军身后有个强大的基层组织，能够争取引导分散的群众向同一个方向前进。
具体到个人，分散的群众是有各种问题的，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真正进步的组织，是能引导群众中正面的力量，消灭那些落后的习惯，使群众越来越团结，越来越纯洁，这就是组织引导的作用。而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让群众得利益，才能明是非，最后才能拧成一股绳，战无不胜。
反过来看，国军八十万也是个非常强大的组织。但他们这个强大的组织是用来压迫群众的，看似无往不利，结果就是把群众推到了共军的一面。群众所能给国军带来的正面耗损，看似微不足道，最多撒腿就跑，通风报信。但他们一旦被共军组织起来，量变发生质变，就足以使六十万对八十万，取得歼灭性的胜利。
国民党眼里的群众肯定是糟糕的，不听话的刁民，造反的泥腿子，大概就是某些人所说的群氓。群众和群氓其本质是一个立场的问题。群众其实就是群众，所谓群氓这个概念就是对群众的一种污蔑。只有路易十六那样的反动派才把革命叫造反，群众叫群氓。
我们从唯物主义的角度说，人民群众作为生产劳动的主体，新生产力引发生产关系的变化，一定是最终要体现在他们身上的。这使得其人民群众在社会变革中天然拥有进步性，新老交替，冲突与妥协，社会进步就是这么来的。而社会一旦进入下行期，首当其冲的又往往是劳动人民，人民的革命性也由此而来。恰恰是畏惧群众的进步性和革命性，害怕群众团结起来，已经腐朽落后的反动派才会千方百计的分化、污染群众，麻痹群众的精神，放大群众的缺点，拉拢其中的落后分子，把群众塑造成群氓，进而维护他们的落后统治。这种反人民的逆历史而动，又注定他们是要失败的。
徐州为什么会从二十多年前北伐时，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到变成国军的葬身之地，委员长心里应该是最有数的。群众是讲利益而不讲情面的。国军在北伐时是顺应国军和人民的利益一边的，自然无往不利。
而他们一旦蜕化变质，看似还很强大，群众自然就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和共产党人站在一起，要消灭他们。这种顺逆的变化，是在历史中不断发生的。而毛主席总结起来，就是为人民服务五这个使命。正因为是这样，我们当代才要讲求组织的先进性，强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走群众路线的重要性。
要和群众谈利益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不太体面，不愿意多讲，但其实无损于人民的神圣性。因为整体的人民和分散的群众是二位一体的。群众工作就是要克服这种分散性，一个组织通过和群众的共同利益把分散的群众整合为一个整体的人民，才能谈理想。如果只和群众谈理想进步，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这叫空对空。人民可以一时饿着肚子跟着你干，但老是饿着肚子是得不到群众支持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物质基础的建设。
同样，群众如果做了好事，就应该及时鼓励，正确引导，这种个体的进步最终汇集在一起，就是整体的强大。这就是精神领域的引导。觉悟的群众是了不起的，战天斗地，这是近代历史给我们所证明的。包括像这次重庆山火，人民群众很了不起，传承体现的就是这种伟大的精神。这样的精神又是应该及时歌颂，激励，使其广泛存在，加速生长的。
当人民群众作为分散个体，确实天然存在一定的被动性，需要组织引导，但这并不代表人民群众不会产生主动性。实际上，我们从近代史来看，从清末，到抗战，再到解放战争，人民群众恰恰是不断觉醒，不断自我提升的过程。鸦片战争时几乎是观众的中国老百姓，到抗战时已经能组织起东北抗日联军，广泛投身到救亡图存中去。到了新中国建立，全国人民在共产党的带领下战天斗地，同时居然治理黄河、淮河、长江、对内大剿匪，对外在朝鲜和越南跟最强大的帝国主义打仗。这种内外全面开花，三年多就取得了全面成功，是历朝历代都不能想象的。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群众天然就是有组织起来，觉悟的倾向，这是历史的天然进步性。从这个角度说，像英雄的重庆人民，是当代必然要出现的。实际上在我们的生活里留心观察，面对各种灾难，英雄气质在中国人民中是从不少见的。
随着中国的不断进步，日益强大，面对各种内外冲突，中国人民一定是会更加团结，自觉，更加体现英雄的人民这个概念。但我们更要看到，英雄的人民会对社会的治理发展，势必要提出更高的要求。从这个角度说，英雄的人民又是挑剔乃至苛刻的人民，这同样是一体两面的。
怎么样面对人民群众这个问题，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以国家为单位，广泛的组织竞争这件事，恰恰是当代的一个主题。像国民党那样反动透顶的例子，只是第三世界的情形，而在发达国家往往不是这样的。就比如当年的日本侵略者，他并不是得不到本国人民支持。日本军国主义的基础恰恰是希望从侵略中获利的普通日本人。直到当代，第一世界的列强，在对外掠夺，维持其优越生活这个共同利益下，还是能得到其一般民众支持。
一边是全球化的发生发展，我国也从中获利，一边是西方国家不讲规矩的步步紧逼。在很长的一个历史时期里，这种国家民族的矛盾是一定会长期存在而且十分激烈。发达国家为什么千方百计对我们这样的第三世界国家搞意识形态渗透，搞颜色革命，说到底就是希望我们变回一盘散沙，从团结的人民打回分散的群氓。而像中国这样的第三世界人民，一定要团结起来，为争取民族的独立进步而奋斗，这也是我们当代主要的社会共识。
但我们同样也要看到，像欧美，虽然它的老百姓从中享受了压榨第三世界的好处，可它内部也存在严重的分配问题。正因为好处的大头，都被那些掌握了强大组织工具的权贵财阀夺走的。列强一边需要收买群众，一边又要镇压群众。
他们用了很巧妙的手段，像通过多元化，消费主义，把群众的耳目封起来，分散为一个个彼此冲突的团体，阶层，使群众在对内上彼此冲突，短视愚昧，腐败堕落，只能对外这个问题上唯他们是从。这是什么，这实际上就是自己把团结的人民，重新打回了被污染的群氓，和他们在第三世界国家做的事情没有本质区别。又或者说，他们对自己下手已经很纯熟了，所以对第三世界国家才那么熟练。
列强通过这种手法熬过了冷战，但随着时代的变化，这套老把戏如今也要维持不下去了。冷战后，列强一边享受胜利的果实，一边贪婪失去了约束，使他们日益减少对中下层利益的分配。冷战后，特别九十年代后，抛开技术进步，西方国家的普通人社会生活实质改善是基本停滞乃至倒退的。无论是多元化，还是消费主义，产业空心化，资本全面金融化，随国民素质的下降，社会上层又不是和下层完全隔绝的。这种腐朽最终是要全社会一起要承受。而一个广泛对立，内耗严重，去工业化的社会，就算勉强在对外掠夺这个问题上保持一致，实力早就十去五六。
资产阶级是自己的掘墓人，这句话是不错的。像中国这样的后发强国，只要我们团结起来，顶着西方的压力，那么他们就会陷入野无所掠的困境。最终，列强这套内缺外补，二八分账的把戏一定会失败。
我们中国作为世界主要大国，作为屈指可数的社会主义国家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更应该从西方的兴衰中汲取教训。西方的兴盛，就在于它曾经的上下同欲。而西方的败亡，又恰恰是这种贪婪，最终使整个社会不可避免走向分化与分裂。这个教训，说到底，就是我们的国家要和人民群众一起无分内外，一起走社会主义的正道，不要重复走西方已经走过的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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