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无产阶级不是多元身份中的一种?——兼论电影《罗马》如何反映了毛泽东思想
为什么无产阶级不是多元身份中的一种?
// 兼论电影《罗马》如何反映了毛思想
【编者按】
主要矛盾,不可能被非介入的直观所“实证”,相反,只可能被沉浸式的实践来“证实”。而这个抽象上升为具体的总过程,在经验上反而表现为一连串”非阶级“的、”不够革“的具体身份认同。企图像电子游戏中的属性替换一般,片面地用实体化的“无产者”身份(如揪住职业或收入)去替换其它身份,恰恰不是对阶级政治的推崇和提升,而是彻底的贬抑与扼杀,使阶级关系沦为身份游戏。
Part 1
然而《罗马》的两种批评者全部忽略了一个事实:就这部影片的镜头运用形式而不是情节内容来看,《罗马》与其说是含情脉脉的倒更不如说是冷漠疏离的。在片尾最为人所称道的高潮场景中,主角克里奥在自己不会游泳的情况下走入海水中救回了被汹涌海浪推走的雇主的孩子。最后,克里奥与雇主一家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但正如斯拉沃热·齐泽克所注意到的那样,片尾场景中这个在技术上令人称道的长镜头并没有采取克里奥的主观视角,而是使用了极为机械僵硬的广角镜头平移,客观镜头以近乎漠不关心的均匀速度从沙滩移向海水,又从海水返回沙滩,完全不顾克里奥的行动,使她经常偏离画面中心。以不带感情,冷眼旁观的姿态,镜头运动将本该是高潮情节部分中的戏剧张力取消了,“摄影机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惰性,拒绝参与到剧情之中”①。同样怪诞的镜头运用也出现在了影片的开场,当克里奥在雇主的住宅中四处走动忙着家务,影片以三个镜头展示了住宅各个部分的环境,与片尾类似的镜头运用第一次出现,并且室内场景将广角镜头的不合时宜完全暴露了出来,镜头被固定在住宅场景中心,缓慢地匀速摇镜,镜头对克里奥的漠不关心更加凸显了出来,其运动完全没有跟随人物的运动而自行其是地进行引机运动(这不是惯常使用的那种以人物在画面中相对位置的变化表现运动感的技巧,证据在于在第二个镜头中,即便克里奥正在进行纵向运动,镜头还是继续摇动,单纯将克里奥从画面中心“甩了出去”)。
Part 2
所以现在我们又应当如何理解阿尔都塞文本中的这种自相矛盾之处,社会结构的不可互相化约的特殊多元性与阶级斗争的单一普遍决定性,两者之中究竟哪一个才真正代表了阿尔都塞的理论重心?借鉴一种非常具有黑格尔辩证风格的策略,我们此时正是应该从两难抉择中跳脱出来,同时“扬弃”两个选项,并质疑构成这种对立,在当下我们主题中正是特殊性与普遍性的对立,的合理性。于是我们应当做的,就是再次扭转主题,详细考察在黑格尔的理论框架下应当如何处理特殊与普遍间关系的问题。
除了运动的物质与物质运动形式中必然带有特殊性的矛盾之外,“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因此就没有不带有特殊性的矛盾。奢望普遍矛盾的直接现身,就是在无视普遍矛盾!在这里,我们又一次引发了列宁主义的回响,在1916年爱尔兰复活节起义失败之后,诸多工人政党领袖对这场民族主义起义不屑一顾,而此时只有列宁才对其做出了作为精确的评论:
Part 3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中国女工》中来,并且开始关注这本著作的写作背景而不是其所陈述的内容。对于作者本人来说,《中国女工》甚至可以说是创伤性的,从序言中提到的工厂火灾开始,以工友恐怖的夜半呼号作结。无论是田野调查的结束,还是著作的最终完成,一种透过文字可见的焦虑感始终推动着这本文字的书写。而我们需要做的,则是重新阅读《中国女工》最后一部分中所记述的女工阿英无法被归因的夜半梦中尖叫。这一部分作为文本中无解的过度因素,不知不觉间仿佛成为了文本的真正核心所在,给读者带来了强烈的围绕其重新组织文本意义冲动。而最后一章,就代表了作者试图将这一声梦中尖叫组织到文本意义体系中的尝试。在某些方面,她的这种尝试是完全值得肯定的:
“如果我们不想将阿英的创伤仅仅归结为一种内在的、个体的、身体的危机,那么她的故事就必须被放置于一个更加广阔的社会与文化背景中去理解,但又必须避免陷入文化决定论的怪圏。” ⑭
作者正确地同时反对将梦中尖叫归因于个人经验或是社会文化背景,尤其重要的是,反对将之归因于生理因素。让我们回忆精神分析这门科学最初的时光,弗洛伊德首先证明了某些身体器官的失能是精神性癔病的结果而不是原因。并不存在所谓的“人类动物”,人类唯一的“自然本性”就是自然本性的遗失。对人类来说,恰恰是身体从属于精神,人类生活的客观性是精神世界的客观性而不是物质世界的客观性。与之类似的是,拉康更进一步地证明,人类的精神活动同样不能被等同于社会文化背景,主体与象征——用拉康的术语表述——是彼此分离的。
但接下来作者在试图理解梦中尖叫时误入歧途并显得语焉不详。在此时她引述的是福柯关于梦境的论述:
“福柯并不把梦的经验当成是对清醒现实中的缺失的一种替代,或者是被压抑的欲望一厢情愿的实现。他希望恢复人类想象体验的最终可能性,梦以其自身的超越展现出一条通向世界的彻底的自由之旅。福柯说,在梦中,人类会‘看到现在和将来的自己,自己所做过的和将要做的事情,并发现自己的自由被束缚于世界的必然之上’。” ⑮
福柯对梦境所揭示的积极可能性的迷恋令人想起他在《古典时代疯狂史》中所反复追问的所谓被理性话语所埋没的“疯狂自己的声音”。在处理疯狂这一主题时,福柯曾短暂陷入自相矛盾,一方面他认为疯狂之中不存在自然性,疯狂是理性话语编织的结果;另一方面,他似乎又认定存在着某种“疯狂自己的声音”,在其中可能蕴含在某种被压抑的真理性,而其与福柯意图贯彻的彻底历史主义方法无法兼容⑭。接续我们在黑格尔-拉康主义中的论述,为什么在这里我们不冒险投下赌注:将福柯所试图揭示的,处于话语权力缝隙中昙花一现的真理,指认为实际上就是空无,就仅仅是话语权力断裂与自我分化所产生的裂隙本身?难道在这里我们不是可以引用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序言中的一段话:“精神作为这样一种力量,作为一种肯定的事物,并没有逃避否定的事物,与荒芜保持绝对距离,而是表现为承受死亡,并在死亡中保持自身” ⑯来鼓舞自己将这种与否定的事物周旋的肯定事物,作为精神的最终真理接受下来吗?
正是在这里,我们才终于能够看清楚,《中国女工》的作者在试图将阶级身份作为多元身份中平行的一种保留下来时,犯了根本性的错误。我们当然能够接受作者的另一些观点,女性新工人不是劳动力市场化压力的被动承受者,而在积极地寻求构建某种集体性身份来对抗市场化压力。但问题是阶级身份并不是这样一种对市场的抵抗,而是市场化力量无坚不摧攻势下全部身份构建的最终之失败。在《中国女工》的文本之中,阶级身份与阶级斗争的最高意义表达,就是意义的最终缺席,是作者以多元身份勾画中国女工形象的最终失败。一个有趣的地方在于,当作者指责马克思主义将“主体视为纯粹抽象物或者生产手段与生产关系的结果”,她实际上无意中指出了马克思主义与笛卡尔主义之间展开联合的战略可能性。正是笛卡尔,通过“我思故我在”的断言,做出了近代主体性的第一个宣言。这样一种无内容的空洞主体性,穿越了两个世纪种种哲学理论的围剿,终于在马克思的论述中寻找到了自身的现实性——那些被剥夺的一无所有,只能出卖纯粹劳动力的无产阶级。
作者注:在当代,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所出现的一个未能获得令人满意解决的难题尤为凸显:根据马克思,交换价值是无差别人类劳动的产物,但在“复杂劳动”的概念中,马克思似乎又承认产生价值的不同劳动根据复杂程度的差异彼此有别。马克思的这种些许让步似乎预示了了“人力资本理论”的兴起,根据这种理论,无产者的劳动能力是无产者对自身的某种投资,他们根据人力资本投资的数量与质量加入生产活动,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不是真正无产的……如果回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模式,难道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真的无法处理这种“自我投资”吗?在这里,我们必须坚持所谓“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间的区分,前者包括对固定资产、机器更新和保养、技术升级与研发等等非劳动要素的投资;而后者则仅仅是对抽象的劳动力的投资。只需要简单地将“人力资本投资”归入不变资本这一类,我们似乎就能适当解决困扰《资本论》阅读者的复杂劳动问题,但其隐含后果是令人震惊的,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将无产者对劳动技能的投资与劳动者的抽象无差别劳动分离开来,产生剩余价值并为资本所剥削的仅仅是后一部分,这超出了马克思的时代而对拉康派精神分析对主体离心性的基本观点做出了预言。对于19世纪的无产阶级,无产者的生物学身体仍然无法与空洞主体性相剥离,但在21世纪的赛博空间中,这种剥离却不是不可想象,资本甚至可以真正地实现对纯粹无内容主观性的剥削。
正是在多元身份被资本与市场的力量所切割的地方,我们能够辨认无产阶级的真身,那确实不是多元身份中的平行一种,而是多元身份普遍失败所勾勒出的形式-框架,在这个形式-框架之内,我们被允许尝试以多种抵抗与颠覆尝试与资本力量进行(在不变动形式-框架本身的前提下)注定无法获胜的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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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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