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漂亮可爱的衣服，他们却认为我是变态

跨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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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梨在行动

凤梨在行动将关注基于性别的暴力（Gender-based violence, GBV），通过世界各地不同人的声音来科普性别暴力，并联结更多的受害者发声，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这样的一个社会问题。

家庭本该是人的避风港湾，但对于那些不被父母理解的孩子来说，带来更多的风雨的人，反而是他们最亲近的家人。

凤梨收到一篇来自当事人的投稿，而这篇投稿中，包含的不只是校园暴力、性别暴力等事件的发生，其中贯穿在当事人心中最深的一根刺，却是以孩童身份去面对家长时，那些难以言喻的问题。以下为当事人自述：

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无论是在外面遇到麻烦，被欺负，或是当其他家长对父母讲一些“我的问题”时，我都会因此遭受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甚至被打。这是我多年以来的阴影。即使是在我遭遇霸凌事件时，我也无法从家庭的温暖中寻找出口。

我的痛苦记忆主要是初中，当时不知什么原因，有些刺头学生和班主任的个人关系还比较好。初中二年级的一次课间，我突然被若干个“坏同学” 扯开衣服扒下裤子，很多男女生都看到了我的隐私部位并对此说三道四，“那地方咋这么小啊”“那方面会不会不行啊”。

班主任当时就找了我家长，我当天回家的时候不断被训斥，“多大了，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吗？在教室当同学面做出那种下流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被请家长，不觉得害臊吗？你老师教训我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是一直在道歉。当时我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这么丢脸的事，今天竟然发生在你身上......”。

（作者供图）

初中三年级，中考一模的第一天（距离中考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当天的考试结束后，我被那些刺头拽进一个小区，有人带来了一个辍学的女孩到我面前，她竟然向我跪下，声称想要和我发生关系：“咱们俩搞对象吧，我好想和你做那个事！”

面对对方的“求爱”，我自然是严辞拒绝的，“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就赶紧回学校读书！” 对方听到我这样的言辞愣住了，这样的做法也并没有引来班上刺头的殴打或者辱骂。

尽管我当时不知道“仙人跳”这个词，但是我明白这一定霸凌我的人设的局。一方面，如果当时我对那个女生做出任何举动，对方就有权利告我性骚扰，且现场有若干名“人证”；另一方面，班上霸凌我的同学也可以就此制造我“在校外违纪”的所谓证据。

当时正巧赶上中考的操行评定，每个班有5%以内的不合格名额，评定的等级是以学习成绩和品德等为依据，被评定为不合格的那5%就会失去报考高中的资格，甚至连职业高中都无法报考。

在此期间，班主任会时不时地威胁恐吓某个学生：“小心那5%左右的操行评定不合格就是你”。而校外发生的那件事情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我也被再次请了家长。

当天晚上，我的父母对我放出狠话，“为啥有事情不主动跟家长说？每次都是你惹了事，你老师把我叫去。你老师都在问我，跟我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病......整天到处惹事，照这样下去，你今后不定惹出啥事来......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以后因为流氓罪被抓，我不会去看你！”。

听到这些话，多年来遭受的霸凌和欺压，终于无法隐忍，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你看不到我这么多年一直被欺负吗？还有，少拿你口中的老师来压我，那两只脚的禽兽，还能管我多少天......”

还没来得及说完，我就被一拳打在了胸口上，同时被大声辱骂到“犯错误不可怕，可是能不能不犯重复的错误啊？为什么人家就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不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要是你主动惹了人家的话，活该！”。

明明被欺凌的人是我，可父母总是认为，这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作者供图）

他们从来都不曾在意我的感受，甚至都没有尝试着去理解我的人生。

如果有人问我最喜欢的衣服是哪一类，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裙子。没错，我就是喜欢裙子。我对裙子的喜爱，甚至可以追溯到幼儿时期。有一天，我意外看到家里有新买的白色裙子，感觉很漂亮，就去试穿。穿上之后被家长看到，他们对我说：“那不是给你买的......裙子是女孩子穿的，你一个男子汉，穿什么裙子。”我当时只好无奈脱下。

后来有一天，家长带着我去逛当地的百货，我看到漂亮的裙子想去试穿，结果却意外弄坏了一个模特，因此被当众责骂。

我一直觉得，当人穿上裙子，就会呈现一种优雅端庄的感觉，一条裙子，配上带有图案的连裤袜，这种装扮又美丽又可爱，自己一直想尝试这样的装扮，可是却没有机会。直到近些年在外地上学，我开始尝试在网上买裙子和裤袜（也包括打底裤和光腿神器等）。

我给自己买的第一条裙子，也是我最喜欢的裙子，是衣品天成的格子裙。这款裙子的格子图案给人一种青春活力的感觉，再加上两个非常深的口袋，裙子的可爱和便利性让我觉得性价比很高，于是我便购买了它。

在就读学校以外的地方，我会寻找机会穿上这件裙子。我曾经穿上它去过公共图书馆、校外的外语培训机构和远离就读学校的文化公园，最难忘的经历是穿上它飞往境外，参加面向留学生的招生考试。当我抵达当地机场，准备乘车去往市区的时候，很意外地被一名工作人员夸赞：“你的裙子真漂亮”，还被问到是在哪里买的。

除了裙子，我还向一名舞蹈生购买过带图案的连裤袜，因为成年款连裤袜大多是纯色，而带图案的并不常见，所以我很欣喜可以找到带图案又可爱的连裤袜。收到货之后，我发现她的裤袜质量都很好，保存得当也没有破旧的使用痕迹，随后便又购买了一些。

随着与对方的不断联系，我了解到她在很小的年龄就开始学舞蹈，从小到大穿过的裤袜基本都留着，她也会定期进行清洗。因此，我买下了不少她小时候的裤袜。看到有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各种尺寸的连裤袜，感觉小时候一直想买却买不到的东西，现在终于买到了。

然而很不幸，2020年，家长在收拾我屋子的时候，发现了我买的裙子和连裤袜。他们责问道：“你的屋子里怎么有女人的东西？”。然后他们开始大声谩骂：“女人每个月都来的那个东西是污秽，没有比那东西更肮脏的了”，“女人的东西，尤其是别的女人用过的东西，都是邪淫，都是给男人带来霉运的东西。你买那些东西，不怕染上淋病或者艾滋病吗？”

随后，他们又拿起一条内外反过来的小连裤袜，“这看起来是上托儿所幼儿园的小女孩穿的，顶多是5到6岁的年龄，那个时候连内裤都不穿就直接挨着屁股穿，更何况又尿又拉在裤子上，你还当宝收藏不嫌恶心啊！你到底是有病还是心理变态？”

（作者供图）

毫无疑问，我买的那些东西全部被扔掉，在扔的过程中，家长戴着很厚的乳胶手套把那些东西全都丢进不透明的大塑料袋里，装满并封紧之后，再丢到楼外面的垃圾桶，整个过程中完全不让我去触碰那些他们看来“肮脏”的女装，甚至连装那些东西的包都被扔了。在所有东西都扔完的时候，他们在呵斥着要我好好洗手，并带着羞辱的口吻对我讲：“想要就去捡回来啊。”

我在各种网购平台上搜索被扔掉的裙子，却被客服告知已经绝版；我联系连裤袜的卖家，告知对方自己买的东西全都被家长扔了的消息并向其道歉，结果对方听到了之后也很不高兴。

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母亲身为女性，长期以来受到男尊女卑封建思想糟粕的毒害，却在成为母亲后对自己的孩子灌输这样的观念。如果我是女孩，或者家里有一个女孩（姐妹），那么我和她又会被灌输什么样的观念，又被怎样对待呢？

此事件导致我从当日开始，只要在家就整天闷闷不乐，除了必要的书以外不在网上购买任何东西，就连从网上买的书，也要在快递代收点拆完包装再带回家。我通过一些网站测试过自己的心理状态，结果是轻度抑郁。自己喜欢的绝版裙子被扔掉，同时自己被随意贴上诸如“心理变态”的标签，这是我所遭受的最严重的性别暴力。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对自己有教育权力的人最难引导，然而人生来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地和原生家庭。我之所以能成功申请国外的大学，并不是这些封建家长所谓的“帮我清除了霉运”，而主要是靠我自身的实力。

内陆小城镇传统的家庭，使我对外在美的需求和独特的审美个性一直被压抑着。相反，有几件自己小时候又土又破的衣服却被家里留着，美其名曰“给你家孩子留着”，而自己也不断被灌输应该在哪一年结婚生孩子的思想，因为这样代际之间的属相和八字都不相冲，对家长、孩子和自己都好。

甚至是在我准备乘机前往国外的时候，他们还不忘在机场嘱咐我“赶快完成学业，毕业之后不许留在当地就业，不许申请永久居住权，更不许申请加入国籍。马上回来，然后该进入结婚生子这个阶段了”“在国外也不许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女人的东西会让你招致霉运......如果你喜欢小孩子的东西，你可以去大的商场买一些质量好的带回来，给你家孩子留着......”

我听了，不做声而且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

我逐渐长大，直到看了美剧才知道，子女可以直接称呼父母的名字；结婚生子不是人生的必须；月经并不是羞耻、污秽或者霉运……

然而在我现实生活中，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我的箱包被乱翻的情况有好多次，那些曾被我认为是宝贵的回忆，或者是精神寄托的东西，也可以被家长随意乱扔……

（作者供图）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经常被家长就婚育状况和别人家孩子进行比较，“人家都二胎了，咱家孩子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真愁人”，我不断被他们灌输着，“结婚生子是必须的”“尽早尽快结婚”“你也要两个孩子，岁数太大不好生孩子”……

后来我看了日剧才知道，原来“女装大佬”和LGBTQ+群体存在是合理的，性别不仅包括生理性别，而且心理性别不一致也没有问题……

看了犯罪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我才知道，原来癖好是人性的一部分，不违反法律或道德的小众癖好不等于心理变态，打着癖好名义下的各种违法犯罪才是真正的心理变态，而癖好与犯罪、变态之间的界定，取决于是否违反法律、是否侵犯公众利益、是否给他人带来身心伤害…….

我羡慕那些在遭受霸凌之后，有家长能够来到学校找霸凌者甚至是老师当面对质孩子，羡慕那些在着装、学业、工作、婚恋甚至是取向和癖好都不被长辈干涉的青年人，同时也羡慕那些能够尊重子女不婚不育意愿的开明父母。

我走出了一直困着我的那座小城，可我发现自己的世界还被更大的枷锁束缚着。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论文指导教师的时候，因为我手上戴着美甲片，被对方斥责 “你的手上戴的是什么东西，真想给你剁下......一个男孩子没一点阳刚之气......”，从此之后，我一直没有戴过美甲片，也没有染过指甲。

不要小看一个词语所带来的威力，孩子的认知从大人的偏见所引发的刻板印象开始。

我经常在各种网站上阅览关注女性和儿童问题的文章，其中一篇文章关注了留守儿童问题，揭露了戒网瘾学校和女德班等机构对人的残害，文章中更是从“娘炮”这个具有侮辱性的标签入手，批判了性别刻板印象对多样化的危害。

我在分享文章之时，写下了这样的评论：不要小看一个词语所带来的威力，孩子的认知从大人的偏见所引发的刻板印象开始。

例如，如果大人随意将一个孩子定义为“娘炮”，并对他群起而攻之，那所有外表秀气、举止文静、做事谨慎心细的男孩，在学校里都可能成为校园欺凌的对象，因为孩子们根本不知道“娘炮”是什么意思，也无法准确辨识出一个男生是不是“娘炮”。

试想一下，如果这个具有歧视性和侮辱性的词语，成为贴在你孩子身上的标签，你还能若无其事地讨论它吗？你接下来要做的难道是不分青红皂白对孩子非打即骂，甚至在多次批评教育无效的情况下，甘愿把孩子送到所谓的问题青少年儿童矫治中心接受矫正和改造吗？

（图片来源：arre）

当你的孩子被灌输这种观念，并以此为理由伤害别人，触犯法律，你不会因此前的言行而感到悔恨吗？当我们的教育如此狭隘固守，我们还能培养出具有独立个性，拥有独立人格的优秀人才吗？

我发表这番言论的结果，却是所在院系的院长在微信上发了约60秒的语音对我进行了“批评教育”，并要求我删除相关动态和不当言论。在该学期的期末总结会上，院长就“娘炮”这个问题整整批判了三分钟。

尽管自己的某些言论和行为不被认可，可我却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许在“以驯化和生育为目的，以无知为纯洁，以愚昧为德行，以偏见为准则，以暴力为手段”的封建家长和老师看来，一切不符合“传统”或者不在其认知范围的新生事物和外来事物，都是不正常的、不正确的、不健康的，应该矫正和改造的。

我通过自己的遭遇意识到，人最大的愚昧无知，莫过于用自己浅陋封闭的认识去评价别人的生活，还觉得自己的认识完全正确；人最大的卑鄙野蛮，莫过于凭借教育和管理权力，把不合时宜的观念强加给比自己弱小的人。

对我本人而言，女装不仅代表对美丽的追求和对生活的热爱，也代表着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的努力，和消除性别暴力实现男女平等的社会责任感。

我没有改变自己生理性别的想法，但是同时我也没有结婚生育的意愿。因为首先，我不能保证自己的另一半能够接受和尊重自己的特殊爱好。其次，当前关于婚姻的法律和政策不仅对女性非常不友善，甚至连男性都无法保障婚后的私有财产和人身安全。

再次，因生育而给女性带来的伤害和生活上不可逆转的变化，是要女性独自一人承担的，我不忍心自己的另一半（或者说一个无辜的女性）遭受这样的罪。最后，我对小孩子没有耐心，不想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也不想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罪强加给自己的孩子。

感谢 “凤梨在行动” 反性别暴力工作坊的工作人员，感谢参与该活动的各位朋友，感谢自己在国外就读的学校有能够尊重自己的各位老师，感谢自己当前所在的城市设有推进男女平等的组织机构，最后也感谢自己对人生仍然充满希望。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和不幸必将化为动力，化为毕业之后留在当地的动力。愿世间没有性别暴力！

无知并不是借口，偏见也不能作为准则。愚昧和道德的批判往往就在一念之间，世界是多样性的，而不是眼前呈现出的非黑即白。

我们应该教育孩子具备法律意识，意识到人格尊严、权利平等的重要性，让他们认识到世界的多样性和生活方式选择的多样性，而不是使用歧视性、侮辱性言语，让孩子们的眼中看不到世界本来的色彩。

编辑｜Alicia Iris

校对｜真真

本文获授权转载自「凤梨在行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