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是好,可惜全无用处
“外面的人想冲进去,里面的人未必想逃出来,此谓时尚的围城。”
就在上周,Virgil Abloh的去世让行业内的人把“过劳”这个旧话重新刨出来,吹吹浮灰,进行第101次的严肃讨论和严正批评。确实很多报道中都提到Virgil紧密的行程和工作量,2019年Virgil在接受Vogue采访时曾说,医生建议自己少坐飞机多休息,他很想接受医生的建议,但是事实永远难如愿。但“过劳”并不是时尚产业一家独有的问题。当代都市生活,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累了”。而真正唤起思考的是,这么累,到底为了什么?时尚到底有什么用。
时尚是不是无用这个宏大的主题已经被不断讨论了半个世纪,讨论呈现出一个漏斗状的趋势,也是个不断妥协的过程。一开始聊的都是时尚的本质是否有用这样的形而上问题,变为后来讨论快时尚伦理,设计师创意压榨这些具体的问题。因为一旦一个讨论开始以意义为目标,最终都难免向虚无的深渊滑去,经过无数午夜梦回的深思,惊觉活着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耶梦加得咬尾巴,或者彭罗斯三角走迷宫,没有突破口,更没什么意思。意义的“意”变为EMO的“E”,生而为时尚人,我很抱歉,时尚不值得。
意义的“意”变为EMO的“E”,生而为时尚人,我很抱歉,时尚不值得。
先说过劳。暂时应该找不出一个比“时装周”更能让时尚从业者如临大敌的三个字了,紧箍咒一样套在编辑、设计师和公关的头上,光听到就已经感觉到疲惫。时装周期间,编辑三过家门而不入,坐着出租车在几个特定的点钻来钻去。设计师提前一个月就举家搬去工作室,黑白颠倒,精神焦虑,以一天崩溃三次的频率生活。公关背井离乡,住在离会场进的酒店,不分昼夜地奔波。所有人鞠躬尽瘁,掏心掏肺,这么累,得到什么结果?从数据上看买手店的订单成比例增长,时堂买手人数占比达50%;ONTIMESHOW数据显示,其官方小程序打开次数超过30万次;notSHOWROOM接待的店铺与人次较上季增加了40%,有效接待率较上季增加50%;ALTER整体意向订单较去年秋冬环比增长183%。简而言之,我们齐心协力卖掉了更多衣服,然后呢,那又如何?
Glossy在2020年曾做过一个调查,结果显示有87%的时尚从业者觉得自己在过劳工作,甚至有46%的人计划另谋出路。调查的大致内容是讲每周工作超过50小时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以一周五天的工作日为基准做个简单的除法,每天十小时的工作时长与国内互联网大厂中打工的年轻人来说,并不是个多么惊人的数字。可举目望去,办公室中大家依然神情紧张,满面疲态,靠一杯杯的咖啡维持能量,努力给彼此渡让一种人造的压力,以此来增强我们对自身工作重要性的想象。因为人在看待一样事的时候总是从自身的经验出发,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经历是更重要的,即使这件事本身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
我们在新世界里传教,致力于用一小撮人创造出的审美来教化一大批人,同时觉得自己真的要累死了。
时尚是一个重要的产业,但在当今的社会中,我们并没有带来什么变革性的突破,也没有让大家的生活变得更便利。时尚世界里设计师是大主教,时尚编辑是传教士,我们在新世界里传教,致力于用一小撮人创造出的审美来教化一大批人,同时觉得自己真的要累死了。
时尚界中当然有人在过劳。在制造业国家——时尚帝国的工厂中,大量的工人在恶劣的环境中超量地工作,每月拿着最低工资,最低工资意味着占生活工资的一半到五分之一。在孟加拉加工厂,一位工厂女工的月工资是10美元,每日工作14-16小时,只是为了做出一批又一批的衣服,这些衣服,进入市场、销售、滞销、打折、销毁,最后变成垃圾和大量的污染。
量大便宜的快时尚早已经是众矢之的,被攻击了将近十年。那昂贵的高级时装是不是就更善良?最勤奋的品牌一年六次发布,取一个大致平均数,按一个系列60套look估算,一年内大概创造300多套total look,可以供一个人每天一换的穿一整年。几年前高端时尚品牌烧毁库存的报道,在社交网络上引发了广泛讨论。报道称一年内一共烧掉了价值2860万英镑的未售出商品,包括手袋、配饰等皮革制品,以及时装、香水、美妆产品,业内人士称这一过程为“恢复品牌的独特性”。这新时代倒牛奶故事没什么稀奇,在品牌工作的朋友曾讲述他亲手剪掉价值3000元的羊皮手套的故事,边讲边念叨可惜,可始终也没有问出那句,关于时尚意义的终极问题。
“不断破碎和重组” by Derick Melander
为了避免奢侈的商品被贱卖从而影响品牌的形象和地位,用商业的眼睛来看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但午夜梦回,我们会不会质疑在值得歌颂的、所推崇的艺术、创意、文化和东南亚工厂中的生产与压迫之间到底该何去何从。当我们的爱人柔嫩俊美的皮相里面填着机油浸泡的黑色棉絮,我们还该继续爱他吗。如果不爱了,我们又能去哪。围城是外面的人想冲进去,里面的人想逃出来,婚姻和职业大多如是。既然时尚的残酷和无意义是房间里的粉色大象,可为什么大家还是不走出这间房,大抵是因为这里的存在和曾经存在感动与创意的灵光也是真实存在着。
《无用的艺术》by Clavin Hui
服饰当然是有意义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时尚生产和消费不断变化的表现形式,追溯了文化如何通过培养新的身份和情感对社会关系变化做出贡献。Clavin Hui在《无用的艺术》提到时尚的壮大代表着我们生活好起来了,可以越来越大胆地追逐“无用”,即使这个“无用”是被很多活得没那么好的人堆起来的。而叔本华对于“意义”二字有着极度悲观的看法。清醒的人不快乐,人用理性寻找答案,可找到的答案我们并不喜欢,那我们到底是寻找答案还是寻找喜欢的答案。世界本就一塌糊涂,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选择背对世界生活。标题一句或许也能倒过来读,时尚虽然毫无用处,但到底也总算是好的。
撰文:Yvette Lee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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