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是内在小孩的培养皿

有些编辑只穿黑色衣服。有些人的头发永远挂着无常的色泽。有些人永远在节食。有些人则在节食中患上暴食症。渐消亡。现在仍有人希望，通过穿着打扮影响这个世界，另外则有些人放弃了那种凌云壮志，只希望能迅速摆脱当下的困境，回到一种修行的生活。

由于时尚的本质是不断变化，所以时尚的中心总是聚焦于名流，新奇，艳丽，fancy——不过如今也开始谈论道德。从这种矛盾的立场上，时尚可以被看作当代的核心，它能够表达当代文化中的基本关注点，即：如何寻找令这个世界痛苦不安的真相。

异乡人的归属感等同做梦

最近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正在举办的《侯赛因·卡拉扬：群岛》展览让这位来自塞浦路斯的设计师重新回到大众视野。作为先锋时尚的代言人之一，卡拉扬的设计并未在公众层面获得斐然声望，受众看上去只有一小撮，但他的名字一直被写在服装专业的教科书上。这位设计师为了自由的创作放弃了一些财团的资助，且本人又花了不少钱在艺术创作上，所以卡拉扬的时装秀一直作为独立设计师品牌来发布（2018年出售了20%股份），他说在这一行做设计，自由胜过金钱。

摄影师 Craig McDean镜头下的Hussein Chalayan

卡拉扬出生于1970年，他的故乡塞浦路斯于1960年宣布独立，1961年加入英联邦，独立之后国内的希腊和土耳其两族多次发生冲突，所以卡拉扬从出生到童年时期就一直在经历国家的阵乱与暴力。到了上学的年龄被送去寄宿学校，接着父母离异，母亲再婚，民族清洗法案使得内乱升级，小小的卡拉扬被迫搬离至伦敦的父亲那里寻求庇护，偶尔回到再婚的母亲家生活，和素不相识的继兄继妹挤在一个小房间里，总而言之，归属感对于卡拉扬来说就像一层窗户纸。

他还是向往伦敦。于是考入中央圣马丁学服装设计。他的设计聚焦于时间概念，多样性，消费社会，观看与被看，他毕业的“墓地”系列时装秀比马吉拉的“霉斑”系列早了七年。在卡拉扬的设计中，你看不到像同时代Alexander McQueen那般的自毁，Tommy Hilfiger那样的经典，Jeremy Scott那一类的风骚，他所独有的一份是对于人本身的关心——却永远保持安全的距离。一种英国人的体面与冷静。

After Words，2000 FW

体现的最明显的是卡拉扬最为人称好的时装秀“之后” （afterwords, 2000），在这场秀中，秀场被布置成客厅，瘦弱的模特化身为逃难者，沙发上的套子被拆下叠成裙子穿在身上，座椅变成行李箱，人拎着它，随时准备离开。这些奇思妙想并非凭空得来，正是来源于卡拉扬童年时期的战时经历和分离回忆，他在颠沛流离中丢失的不仅是本来稳固的家庭和物品，更有一种文化归属感及自我认同。“当那些来自故乡的东西变成衣服，穿在身上时，感觉好像就没那么孤单。”

这种情结投射到今天，便类似于身处于大都市来无影去无踪的异乡人。我们变得越来越独立，内心越来越不需要家庭，稳定的概念被打破，亲密关系只出现在播客的娇柔呻吟里。何为家庭。

有工作的地方就有家。

暴力似幽灵如影随形

现代时装的一百年历史中，为了时髦美丽深陷苦痛的人太多。比如克里斯汀·迪奥中年后期因为过度减肥导致的骤死，戴安娜在精神压力和外在形象的摇摆中所患的严重的暴食症，再或者，一生都爱漂亮的张爱玲女士怀抱着旗袍，在异国的阁楼小床上安静离去，正确诠释了什么是“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蚤子”。焦虑症忧郁症像这个时代的并发症，到了今天，那种难受的、令人轻轻作呕的感觉也时隐时现，并未得到缓解。 

在剖析美国现代史时，威尔逊提到：“时尚不仅大胆地表达欲望，还勇敢地呈现出恐惧。精致的外壳，迷人的光环，总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伤口。”这句话如果去掉开头的两句话，换成是郭敬明说的似乎也合理，总之作家威尔逊认为，服装应该表达感情，即便这种感情是痛苦的。

痛苦是痛苦人的墓志铭。于是有麦昆。 

Alexander McQueen骨骼胸衣

他著名的“高原强暴”系列的灵感源于幼年时期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殴打和谩骂，见闻姐姐在婚姻中经受的家暴，以及未成年时期从姐夫那里遭遇的性侵。儿童时期遭受的暴力宛如一把尖锐的锉刀，在你成年之后自以为已经疗愈的某个时刻，牵一发而动全身，刀子划出来看见带血的刀刃，那一刻你知道自己从未挣脱过那个“幽灵”。那种不被爱、不被信任、不被保护、被至亲之人推倒水泥地上反复摩擦也不能叫苦喊痛的记忆，在你的内部建立起一座悲哀的坟墓，当你从孩子长大成人，被教育着成熟，那些悲哀也像熟透了的果子，埋藏在地窖里，飘散出腋臭般的气味。

摄影师Craig McDean镜头下的Alexander McQueen

“我所做设计的目的，只是希望让女人看起来更坚强，而不是任人宰割。”在麦昆所塑造的女性气质中，很容易被人怀疑他是否厌女。但麦昆着迷的是女人的脆弱性。他觉得，女性的魅力就在于她们被社会允许脆弱，那种脆弱性跟一些危险的事物深切关联，比如性爱，比如虐待，比如死。穿着高跟鞋走钢丝。高处不胜寒。爱与恶心只在一瞬间。一种摇摇欲坠却永不坠落的志气。

因此，无论是他所设计的超夸张的防水台高跟鞋，血迹斑斑类似卫生巾一样的裙摆，希区柯克式的鸟类恐惧症，还有撕破的裙子，露屁股的裤子，露点的透明衬衫，突然燃烧起来的秀场前排……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他的审美与主流从来都背道相驰。  

Voss，2001SS

麦昆内在的冷漠赋予他一种强烈的反抗意识，他反常规的作品从生理上可以引发人的厌恶，而人性好像就是这样子：当生命走到尽头才会觉察到生命的可贵，当爱渐渐消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种感觉是爱。性，爱，死亡，交融相依，激发了违背世俗常理的快感，死亡的内涵中迸发出别样的生命力，超脱了恐惧，让人虽然不适，却还是想要起身再看一眼。

关于麦昆的争论之一是他究竟是否存在深刻的恋母情结。一直以来，麦昆的母亲都站在她孩子的背后，给予他鼓励和支持，像大多数母亲一样，鼓励自己的孩子坚持自己的梦想，追求他自己的幸福。母亲的存在像一种信仰，而当她离开，那个信仰便逐渐瓦解，信念的高墙崩塌，吃人的幽灵再次出现，这个世界却再没有自己能够躲藏依赖的人。活在这个人间的每一天，都没了盼头。母亲病逝的一周后麦昆在伦敦的寓所中自杀。

健全的内心是幸运或悲剧

与麦昆之死相关的还有Isabella Blow的骤逝。她是他事业上的贵人，也是他的朋友和灵感来源，出生于贵族家庭，但受祖父影响成为落魄的贵族，儿时带着弟弟在河边玩耍不小心使其溺亡，父亲带着情人跑了留下她跟母亲相依为命，她的时尚概念和造型有一种将客体逼入绝境的张力，譬如女同性恋，女吸血鬼，那些反叛传统女性气质的代表，而Isabella后期因不堪忍受卵巢癌之苦而自杀。葬礼上McQueen 为她穿上了传统的苏格兰服，孩子一般无法克制地嚎啕大哭。从某种角度上看，他们所遗留下来的那种魅力仿佛就该活在上个世纪。他们都是恐怖与完美的结合体，而那种时尚意象也标志着新世纪的衰败与赤贫。复古是一种当代的焦虑。

Isabella Blow的造型作品 “welcome to the clinic"

受创的心灵像一个黑洞，日久天长对人咧开了血盆大口。这让人联想起真正艺术家的本质，比起要去做，更多的是“不得不”。健全的内心是幸运还是悲剧。从爆炸中走出来的人，她的心脏值得尊敬。

文字：王悬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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