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找回消失十年的哥哥，我选择相信警察口中的「骗子」 | 故事FM
提到「寻亲」这个词，你也许会联想到「打拐题材」的电影《亲爱的》，或是「不远万里，跨国寻亲」的新闻报道，相比之下，今天的这个寻亲故事似乎不太符合我们的想象。
一个弟弟寻找在 20 多岁时离家的哥哥，这听起来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不会上什么新闻。
在故事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的家人外出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却突然和你断了联系，你会经历什么呢？
以下是今天的讲述者蒋聚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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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蒋聚，2016 年研究生毕业后，在北京从事数据挖掘工程师的工作，2020 年开始读计算机专业的博士。
潇洒大哥
我的老家在河北保定的一个农村，我爸他们是三兄弟。我大哥出生的时候，我爸还没结婚，相当于大哥是我们家的长子长孙。
大哥在我们这一帮兄弟里是个子最高的，有一米八多，长得也很帅。
我还记得有一次，有人想利用我大哥去打架，就骗他说有人欺负我了，我哥知道了之后，就把那个其实并没有欺负我的人狠狠地打了一顿，打进了医院，还缝了几针。
我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很震惊，没想到我大哥这么猛。我一直知道他爱打架，但是没想到他对兄弟这么照顾，那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体验了有大哥的感觉。
大哥从小就学习不好，特别爱玩，但是我不认为他是个笨人。
他初中辍学后，他凭自己的手艺到北京接一些水暖或者太阳能保温之类的工作，后来就开始接各种各样的活。他胆子大，不管这个活他干没干过，他都敢揽下来，但是他也不跟家里细说他在做什么事，甚至我大伯和大妈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哪。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第一次回来。
当时大哥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突然有一天，他就穿了身西装，很潇洒地回来了，看起来也挣到钱了。他带我跟我大妈去了县城里的一个饭馆吃饭，我记忆特别深刻，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吃水煮肉片。
那时的大哥 20 岁左右，还是和我记忆中的一样，高大、帅气。当时他还告诉我们，他有两个女朋友，所以就在北京租了两个房，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
虽然看到他混得挺好的，但是我们心里也没底，因为不知道他的钱都是怎么挣的，他也从来不跟家里说。
■ 图 / 《北京爱情故事》剧照
失联
在那之后，大哥这个形象就在我们家消失了。
一开始，大伯或大妈过生日的时候，他会发一个祝福短信，说到时候回去给他们过生日，但是从来都没有下文，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我大哥给家里打电话要钱，也没多少钱，就千百来块钱。我们把钱给了他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连他的手机都打不通了。
刚开始，我们觉得他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因为他并不是突然失踪的，完全不是电视上或电影里那些人口拐卖的情节，一个人一下子失踪，大家火急火燎地找这个人，找不到的话就会发生危险。
我们的心情就像是温水煮青蛙的过程，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大家一直在等他可能有一天就会出现在家门口，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才突然意识，这个人可能真不会回来了。
我们尝试过联系他的同学，也去我们当地的派出所报了失踪，其实能用的办法也就这么多，但是都没有回音。不过我心里一直是抱有希望的。
我在北京上班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明显的感觉，觉得他还在北京。我就经常会观察人群，尤其是在北京南城的河北人比较多，我住那附近的时候，坐地铁或者坐公交时，都会留意有没有身高或者背影比较像大哥的人，但一次都没有看到过他。
再后来大家都开始往不好的方面想了，因为以大哥这个年纪，也应该生活稳定、结婚生子了，但还一直没有消息。甚至会梦到一些不幸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比如去认尸了，人家说：「这是没人认领的，是不是你们家的？」
我们最大的担心就是这个人要是真没了怎么办？
但也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我们也没有办法特别拿出一段时间，一大块精力来细细琢磨这件事。这不是像电影《亲爱的》那样，一个爸爸骑车全国各地找他的孩子。每个人有各自的生活，不可能为此把自己原来的生活都打乱了。
家里经济体条件有限，既要供孩子读大学，又要盖新房，而且我们都是农民出身，就算真的出去了，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要去哪找、能怎么找呢？我们承认和接受了自己能力有限，只能慢慢被迫接受一个家人的消失。
■ 图 / 电影《亲爱的》剧照
我的行动
随着我毕业、工作，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成长到了一个年龄，不光想为自己做点事，也想为自己的家里做点事。
我开始寻找大哥的契机，是因为我跟我媳妇在北京上班，我们的孩子是我妈在老家带着的，我们家跟我大妈家隔着一堵墙，我儿子也经常去大妈家玩。
有一次我打视频电话回家，儿子正在大妈家，他们家有一罐硬币，然后我大妈就把硬币一个个地拿出来，然后把一块的、一毛的都分开了，再陪着我儿子各种摆，变着花样地玩儿。
你能看出来大妈特别喜欢我儿子，她不可能对任何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付出这么多。但我看到大妈的那种苍老，就感觉命运很不公平，本来在他们这个年纪应该哄着自己的孙子的。
而且常年和大哥失去联系，对大伯和大妈都有一定精神上的刺激。有的时候，会发现他们有点精神恍惚，他们的快乐都是流于表面的，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受，也许是同情，但是又爱莫能助。
疫情是很关键的一个转折点。
疫情之后就有流调了，我看到一个人的流调记录，他在哪住过店，在哪坐过车，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想警方肯定对这些数据门清，对他们来说，找一个人太简单了，如果我大哥真在北京的话，北京的警方一查不就查到了？
2020 年的时候我就打了第一个报警电话，我把大哥失踪的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怀疑他在北京，看看能不能报失踪。报警后，出警的是另一个警官，那个警官误以为我发现了我大哥，北京的警察出警很快，他不到 10 分钟就到我们公司楼下了。
那天正好赶上我们公司下班，我从公司出来就被带上警车了。那个警察说，「怎么回事，看见你大哥了是吗？」我说，「不是，我只是想报案，我怀疑他在北京。」
警察又把报案的流程给我详细说了一遍：第一，必须是直系亲属报案；第二，我们这种情况只能在户籍所在地报案，不能在北京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我无意中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寻亲平台，我就把大哥的身份证号给报上去了。过了一、两周的时间，忽然间有个微信加我，说他们是一个信息科技公司，有这种寻亲的业务，可以帮我们找回大哥。2 万到 3 万可以把人找到，甚至可以把人领回家之后再收费。
我就说我没有太多的钱，能不能帮我找到大哥的手机号码，他报价 2000 - 3000 ，我就让他开始找了。我还跟我爸讨论了一下这件事，我爸说肯定是骗子，别理他们。
「你哥的电话找到了」
2020 年下半年，我辞掉了工作，去读了博士，这期间我也问过那个人，有没有找到大哥的电话，对方只回复说没有。我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了，几个月后却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你哥的电话找到了，你还要不要？」
大概是 11 月份的时候，晚上 10 点多左右，突然跟我说电话号码找到了。
我问他这个电话怎么找到的，对方说是通过不断地在支付宝里试手机号，因为支付宝是实名制的，如果你输入的手机号和对方的名字对上了，就可以转账成功，但其实不用转账也能显示那个人的姓名，即便是中间会有一个星。
因为我本身是学计算机的，我就问他们是不是有一个代码或者是公式，他说是这样的，我又问他，那是不是用这个工具不停地试，他说对。
当时的感觉就是，他并不是自己完整地复述出来这件事的，而是在我的帮助下说出来的，那八成就是骗子了。但那个联系人又说，可以给我看他们的公司营业执照和他的身份证。
我就想到让学校里的警察帮我确认这件事，大概 11 点左右，我就去了我们学校里的派出所。我还没有复述完，警察就已经无数次打断我了，他说肯定是骗子。
因为高校里发生这种诈骗的事太多了，他还帮我分析，「对方是 10 点联系你的，因为这个夜深人静的时间，你身边没有人能帮助你判断；他说给你看营业执照、给你看身份证，但是如果他们在境外，他什么都不怕。」
我从派出所出来之后，也一直不死心，也始终没有和对方说这电话我不要了。
第二天起床之后，我想起来看过的营业执照上面写着郑州市金水区某某楼的某一间办公室。我就报警到了郑州的警方，他们派了两个警官去看了，但是并没有查到这间公司，我就更确认了是骗子。
我当时就觉得他们太可恨了，加上我微信之后就开始养这个号：不断地发小视频，配上特别感人的画面和文案——「谁谁谁浪子回头，在哪里、相隔多少年、多少公里，终于一家人团聚了。」
他们太坏了，什么钱都挣，骗我们这类寻亲人的钱。我觉得得想办法抓到他们，下午就和公安局的一位队长对接上了，当时队长听我说完也很气愤，说一定要把这个团伙拿下。
接头
队长让便衣警察伪装成我在郑州的同学，去和对方线下见一面，那边也很爽快地回复了一个接头人的联系方式。我还对便衣警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暴露了。他说，「我们干这行的，还用你嘱咐？」
去之前，便衣警察信心满满，觉得肯定要抓住他们了。没多久我就接到他的电话，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便衣说感觉这个人不像骗子。
我问为什么，他说，「首先来的人是一个女的，大概 30 多岁，带着孩子，谁可能带孩子诈骗呢？另外，线下的街头地点是 XX 地产，这个店是接头人的老公开的，等于是他们家的店，骗子没必要在自己家里办这种事。第三，这个女的说自己就挣 200 块钱跑腿费，但是细节她也说不上来。」
便衣就开始怀疑这个事了，他说，「我也不确定这个是真是假，兴许他们真有办法帮我找到这个电话？」
这个难题就又被抛回给我了。
当时我的脑子都已经混乱了。我当天 110 报完警之后，所有的警察跟我联系都是用的个人手机号，所以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骗子太强大了，他冒充警察演了一出双簧来骗我。
那这个事就无解了。
在线下接触之后，那个公司的人还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说，「这是你哥支付宝里的，你看看是不是。」我左看不像，右看却又越看越像，我二哥也是这种感觉，乍一看不像，细看又有点像。
其实我跟我二哥都想过，大不了就把这个钱给他，但是被骗子骗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尤其是我还读到了博士。
平时警察跟我们宣传教育的时候，说到某某博士裸聊，或者某某谁刷单，我们都感觉是嘲笑的口气。而且我是学计算机的，要是再被这个玩了，抛开钱的问题，主要是太丢人了。
最主要给我勇气的是我二哥，他直接给我打了 5000 块钱。我一咬牙一跺脚，就把钱打了过去。我想既然是线下接过头了，有这个女的、有中介，这个线索不会断。即便是被他们骗了，这钱大概率能追回来。
警察还嘱咐我，如果转钱的话千万要录好音，因为如果要是被骗，这算是证据，我就把这通和大哥相认的电话录了下来。
「你把我微信加上」
（提示：节目中有通话录音，强烈建议你去听一下）
「喂」
「喂，我是小昊，是我大哥不？」
「喂，你是谁？」
「我是小昊。」
「小……小昊？」
「大哥，我是小昊……」
刚开始接通电话，我有点语无伦次，有点恍惚。因为这么多年来，大哥的口音都已经变了。我和他确认了爸爸和弟弟的名字后，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我和大哥说，「等一会我先跟其他人说一下这个事。」他立刻说，「你把我微信加上！」他就是怕把联系断了。
当天晚上，我就一个人去小饭馆，要了几个菜，一两瓶啤酒，拍个照片给我二哥和大哥一人发一张，和他们说，「今天晚上高兴，喝点。」一个人偷着美呗，这个事你跟谁念叨也不合适。
我跟二哥说，这件事要赶快告诉大伯和大妈。但是二哥说我大伯身体不太好，大妈也老了，担心万一突然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太激动受不了，这事在电话里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所以说找到大哥的消息，是过了几天二哥回家当面和大伯、大妈说的。
为了防止透露给大伯和大妈，我也没有跟我爸妈说。二哥回家的那天，吃饭时我跟我爸妈视频，我们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然后我就顺口把找到大哥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们特别惊讶，第一句问的是，「哪个大哥？」我把这个过程解释了一遍之后，我爸就沉不住气了，在门口抽了根烟后就去了隔壁大伯家。
他们跟我大哥打了一个视频，一家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家也都没问混得怎么样，就是说人怎么样，安全不安全，能回来就行。然后大哥说我大妈老了，白头发多了，那个场面是又伤心又高兴。
断了联系的原因
后来大哥才和我说当初为什么联系不上了。
他在北京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小女孩给碰倒了。大哥立马把小女孩抱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给她道歉。但是对方的家长一直不依不饶辱骂他，我大哥没忍住脾气，把那人给打了。
大哥晚上去饭店时，就被一群人在饭店门口堵住了。他从后厨里抄出来把刀，说，「你们谁找的人？上前头来，今天咱们谁也别出去！」就像是电影里的情节。
但那天其实没有真的动手，毕竟还是那边的人多，不过我大哥那个状态把他们都镇住了，最后警察把我大哥给带走了。
过年的时候我问他怎么跑出来的，他说给保安还是看门的人塞了几百块钱，就从派出所里跑出来了，没带身份证，也没带手机。
所以那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就没有人接了。他想过主动跟家里联系，但是没有联系上。他一直记得家里的座机号码，但是后来有了互联网，家里座机都掐了，也就联系不上了。
后来大哥就到了太原的一个煤矿里，到了山西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有案底，但实际上他没有。
从始至终，我不认为大哥是离家出走的。他最后一次临走前留下一句，「不衣锦还乡不回来！」后来其实他就是碍于面子，放不下面子，所以不回来而已。他可能认为明年再好点再回去，明年再好点再回去，就一直拖了下去。
就像是哪部小说里写的「人有三不归」：开始这个人是没钱不想回来，后来是犹豫回不回来，后来就是没脸回来了。
■ 图 / 电影《山河故人》剧照
再见大哥
我再见到大哥时的感觉，就是遗憾。
当时我去高铁站接他，他从出站口出来的一刹那，曾经《古惑仔》里的陈浩南已经成为一个平凡人了。他拖着一大包行李，然后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风尘仆仆地回家了。
我对大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年轻时的状态，但是他回来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了。他爱喝酒，在矿上不可避免地会染上喝酒的习惯，可能是借酒浇愁。
他一直生活在这种社会的底层，应该失去了很多，反正他好好的，回来了就行，我们的联系重新建立起来了，它不可能再断了。
大哥再回到家里的那天，他说过一句话，「还是在家里舒服！」
但这背后有多少心酸我们是不知道的，他经受过最大的苦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挺想知道大哥好多秘密的，但又怕他尴尬，就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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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会好奇，在那些年里大哥究竟经历了什么？但那是另外一个我们暂时无法知晓的故事了，蒋聚对我们说，现在大哥已经在太原过上了平凡但稳定的生活，逢年过节也会回老家和家人们团聚。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好奇会得到解答，但我想，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一位满怀疲惫的流浪者，重新拥有了自己的港湾，一个破碎十几年的家庭，再次完整了起来。
最后提示一点，蒋聚的经历只是一个个例，目前市面上收费寻亲的组织中，依然有很大比例是诈骗团伙，如果你有相关需求，请一定擦亮双眼，谨防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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