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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出生的艺术家刘诗园,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从央美附中考到央美新媒体艺术系,去纽约深造,后来举家在丹麦生活。过去两年,为了创作,无论走到哪里,她都随身携带相机,拍摄、记录。
但你很难仅仅用影像这一种媒介,定义刘诗园的作品,她拍摄,也拼贴;做装置,也做戏剧、行为艺术;就连绘画,也更像社会观察报告。
“心灵优化:大卫·杜阿尔、刘诗园双个展” 展览现场
UCCA沙丘美术馆,2023
3月底,大卫·杜阿尔、刘诗园双个展“心灵优化”在UCCA沙丘美术馆开幕。策展人方言之所以选择把这两位不同背景的艺术家放在一起做展览,是因为他们都使用多媒介的创作,展现对现实的洞察。
在刘诗园的作品中,她带着诗人般的浪漫,也拥有全球化视野,真诚发问:在丹麦,为什么十个塑料瓶可以换一束花?每哺乳一次所花的时间,世界上有多少人死亡?用完即弃的物品,也值得悼念吗?
她说:“所有宏大的命题,都是由生活小事出发。”就像她的作品,总是由一块块微小的图像或元素构成,并且道德观不允许她刻意区分事物的等级。我们在现场采访了刘诗园。
“心灵优化:大卫·杜阿尔、刘诗园双个展” 展览现场UCCA沙丘美术馆,2023
初见,刘诗园坐在海边咖啡馆的角落,十分低调。当天是展览开幕日,她也没有过多打扮,穿着简单的蓝色毛衣,素面朝天,也有些许疲惫。开幕发言完,又很快消隐在人群中。
沙丘美术馆特别的建筑空间氛围,十分吸引刘诗园。抬起头,可以看到蓝天和树枝,推开落地玻璃窗,迎面就是海风。有些作品与天空、沙滩和海融为一体,非常诗意。一进美术馆,右侧的展厅仿佛一个冥想空间。踩上去,脚感松软,那是刘诗园用特殊材质的羊毛面料,做出的长满青苔的林地;屋顶传来低语,声音在空间回荡,阳光从顶上洒入,神圣的仪式感扑面而来。这件作品由刘诗园和同为艺术家的丈夫柯瑞谦共同完成,取名为《从无论何物到幸福》。作品中最特别的是声音部分,由刘诗园录制,模仿蚂蚁的视角,讲述它所看到的世界,配乐和制作由柯瑞谦完成。她希望这些声音和话语,能引导平日里忙碌的人们,进入完全放松的状态,“你可以想象自己在大自然中,沿着河流走向大海。”《From Happiness to Whatever》,2015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这件作品最初创作在8年前,这次是结合场地的再创作。作品的名字也颠倒过来了,从《From Happiness to Whatever》(从幸福到别的一切),变成《From Whatever to Happiness》(从无论何物到幸福)。这意味着她人生观的改变,“8年前,我刚移居丹麦,觉得到处是条条框框,所以有一种反抗的态度,作品的声音内容也多是批判;但现在慢慢稳定下来,更能接纳一切。这次讲述的内容关于自我疗愈。”时隔8年的再创作,有一点是不变的:声音的来源,就是光的来源,就好像你听到的是来自“上帝的声音”。最初在巴黎展出时,她还特地做了假房顶,把音响藏在里面,但沙丘美术馆这个空间,恰好有一个圆形的天窗,“看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就觉得,跟作品特别契合。”
6K彩色立体声双频影像,12分32秒,装置尺寸可变作品由UCCA委任创作
进入“黑盒子”空间,这里正在展出刘诗园首次亮相的新作《绿毯子的梦》。这是她首次使用双屏幕创作:左边代表梦境,右边代表现实。创作灵感,来源于她在丹麦的发现:捡十个瓶子卖掉的钱,就可以换一捧花束,就像新娘捧花那种。她觉得这“是一件特别浪漫的事情”。创作时,她把鲜花当垃圾拍,把垃圾当鲜花拍,让观众重新看待这两类常见的事物,“它们也可能是平等的,有等同的价值。”手与绿毯子,始终贯穿着影片,绿毯就像草皮一样,覆盖大地,指向的是未来特别健康环保的生活方式。
这件作品做了两年多,困难重重,她在丹麦各地取景,走到哪拍到哪,但城市纬度太高,日照时间短,“要和阳光赛跑”。独自拍摄的时候,失误不可避免,但重拍的时候,又会获得意外的惊喜。她说这件作品就是,“笨笨地,没有一点讨巧”。后期制作,她邀请了拉斯·冯提尔的调色师,他还做了一些图像再创作,影片中保留了不少他的独特理解。
“心灵优化:大卫·杜阿尔、刘诗园双个展” 展览现场“我们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如何生存,如何抗争?我觉得’心灵优化’是有这方面的意思,这样的作品和展览,会变成我们生存的氧气。”
UCCA沙丘美术馆,2023
走进靠近海边的展厅,放满了无辜的、不能被有效利用的物件:腐烂的蔬菜、干瘪的蘑菇、新鲜的假花……
这些曾经鲜活的植物、微生物,被放在地面一块用白色丝绸做的布上,看起来就像一块小小的墓碑。观众要低下头才能看到,宛若悼念。她还写了一首首小诗,被黑色的线绣在布上,来歌颂它们短暂的存在。
《浮动事件》,2019;板条箱、假水果、丙烯酸漆、聚苯乙烯、透明喷漆、木漆;200 × 200 × 70 cm;漂浮艺术-哭我一条河,维杰勒艺术博物馆, 丹麦,2019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浮动事件》源自过往的一个委任创作,她受邀做一件在水上漂浮的作品。做这件作品的时候,她想起了曾在难民营看到过的一位拒绝进食的母亲,她来自中东,在一艘偷渡船上,因为人多拥挤,怀中的婴儿不幸掉入了海中。这位母亲本想跳船求死,但最后留在了船上,决定用一生来忏悔。深受这个故事的影响,刘诗园在这件作品里,模拟了一个在海上的水果运输箱,尽管箱子已经因为浸泡在海水里而腐烂了,但水果完好无损。“它们很坚强,就像外来移民,漂浮、靠岸,又漂到其他大陆。”
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刘诗园有这样一种观点,对待每一件微小的物品,对待每一块如马赛克大小的图像,都应当有平等的态度。在纽约念完研究生后,她开始做摄影拼贴作品,这也成为她最为观众熟知的作品系列。她常在网站上搜集、购买各种图片,也结合自己的拍摄素材,将它们慢慢堆叠,营造出像素化的、十分繁复的视觉效果。《震颤的我们No.3》创作于2018年,她故意将作品的形状做成三角形,寓意社会结构的分层:底层、中层阶级、上流社会。不同区域,对应不同的图片。比如,在最顶端,她选取了一些类似风筝、宇航员这种轻盈的意向。而且,越是顶端,图片重复越少,底部的图像则密集得如马赛克。
106.4 × 76.5 × 3.8 cm (带框)
《被惩罚的你和我》系列,灵感源自那些纺织女工,刘诗园发现,她们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在不远的未来,这样的工作随时都可以被机器替代。创作的时候,她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出无数个小方块,排列组合,并尽可能地使画面规整,看上去像是机器创作出来的。迪亚塞克工艺装裱的彩色合剂冲印、彩绘橡木、油性永久记号笔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刘诗园认为,每个元素都是很渺小的,就像生活中每件特别小的事。“我也不想强调一个元素比另一个元素重要,这么多年,我花了很多时间锻炼自己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在创作的时候,我也这样要求自己。我的道德不允许我,刻意地去区分物体与图像的等级。”
《为了那些我没拍的图片,为了那些我没读的故事》静帧,2020图片由艺术家和谭雅博纳达画廊提供
刘诗园作品讨论的,大都是社会制度、移民、环保等宏大议题,但真正了解这些作品的故事之后,又会被她诗意、浪漫的表达方式而治愈。或许,艺术正是她对抗世界、自我疗愈的方式。
刘诗园童年
刘诗园在北京出生长大,8岁起就去少年宫学习摄影,周六摄影兴趣班,周日绘画兴趣班,维持了好多年。回忆起小时候拍的照片,她能想起来的无非就是跑到公园里拍老爷爷下棋,在火车站记录大爷大妈,非常纪实,但也总感觉有一种既定的风格和教育,在束缚自己。当时她唯一觉得没意思的就是父母安排的电子琴课,但是人生总是会开玩笑,没想到最后,找了个做音乐的丈夫。
艺术微喷、三明治装裱、美术馆玻璃 、橡树木相框 、 相框上手绘细线 本科从央美新媒体系毕业以后,她又考到纽约视觉学院学摄影。在当代艺术的中心纽约,刘诗园充分地探索了各种艺术创作形式。有段时间她读了大量戏剧表演类的书,尝试将影像和表演结合。戏剧表演里那种即时性的、现场传达的情绪,如何能被定格在影像中,是她一度着迷的挑战。她做了很多研究,为的就是“捕捉那一刻,并永远保留”。
《视线的边缘,或大地的边缘》静帧,2013
文化与身份的认同,在她闯荡各地的旅程中,也渐渐凸显。2013年,她在美国俄亥俄州驻地,邀请了来自各地的艺术家,一起参加一场无名者的葬礼,这也是作品《视线的边缘,或大地的边缘》的最后一条素材。当时很多外国人,完全不知道中国的葬礼是什么样的,一部分人在哭,一部分人在笑,很荒诞,很有戏剧张力。葬礼仪式在日落时分举办,随着日光逐渐黯淡,在场的人都被悲伤的情绪包裹着。她又赶紧记录下这些跨越文化的、人类共通的情绪表达。刘诗园于丹麦的工作室,2022
大学时,刘诗园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柯瑞谦,那时他在北大学中文。婚后,两人大多数时间在丹麦生活,偶也飞回北京待一阵。刚到丹麦时,她感到很不适应,“因为他们都太一样了”,然而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要找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在美国的经历更是如此。“丹麦国民的一致性,反而让我觉得保持自己的独特,变得非常重要。一旦我和他们开始相似,我就给自己拉响警报。”但还是有不少领域,令她十分认可,譬如人人平等、去性别化地看待他人等。
《36.7° C - 2016年的历史》,2018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成为母亲后,刘诗园最明显的感觉,就是时间不够用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起来给儿子做便当。把孩子送到学校,她就立刻去工作室开始工作,直到下午四点,去接孩子放学,等孩子睡着后,才能再开始在家里做一些绘画类的创作。刚生产完,她以自己的切身经历出发,创作了《36.7° C - 2016年的历史》,她如同数学家一般,用色块精密地在画面上做记录:一边是每次母乳的时间,一边是这段时间内全球死亡的人数。两组数据,代表着生与死的强烈冲突。
《36.7° C No.8》《36.7° C No.7》,2018水彩纸上勾线笔、油性永久记号笔、数字打印,彩绘橡木她还鼓励不满三岁的儿子,在自己的作品上涂鸦,名为《36.7° C No.7》、《36.7° C No.8》的两组画面中,一位是欧洲的白人小男孩,一位是被迫参军的越南小男孩,不规则的线条是刚学会拿画笔的混血宝宝留下的。刘诗园个展“悬帧”,空白空间,2022
《冷血动物 No.2》,2022
173.6 × 150 cm,装裱尺寸 framed: 177 × 154 cm
艺克利收藏级艺术微喷、三明治装裱、艺术家特制框
图片由艺术家和空白空间提供
刘诗园和我们说,除了工作和看电影,几乎没有别的爱好,每天醒来就开始思考,从未停止,连梦都是疯狂的。她总是会反复思考一些大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未来又要变成什么样?我们以后是不是要移居到另一个星球……她觉得这些看似很遥远,其实是即将要发生的。
刘诗园在工作室创作 ,2022
从二十几岁,迈向四十岁,创作越来越成熟,刘诗园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作品之间,到底有什么变化?“我没有刻意去改变,如果人们觉得作品变了,是因为我们的世界变了。”不过,她也承认,相比过去的张牙舞爪,这些年的作品,更内敛,更平静,也更包容了。“我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希望自己能容纳任何事情、任何人。”
部分图片提供: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空白空间摄影:孙诗、New Action、陈幼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