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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观众苦丑古偶久矣。
从这点来说,《梦华录》确实像一股清新的风。颜值在线的男女主实在是赏心悦目,简直令人想唱一首,听我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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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末剧集一出,这部开局8.8分的神剧一下子跌落神坛。
本该是高光时刻的诉衷肠,这边厢女主表示和交往三年的前男友只是“发乎情止乎礼”,那边年近三十的男主说自己虽然 订过亲身居高职,但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小娘子。
按照现下时髦的网文规矩,这种人设配置属于“双洁”——人生当中有且只有喜欢过对方一个人,且X行为也只有对方。
这就勾连出令一个问题,《梦华录》脱胎于关汉卿的《赵盼儿风月旧风尘》。人物名称、性格均沿袭了原著,唯独这个妓女身份,在剧里改成了脱籍从良。不仅如此,从赵盼儿到宋印章,她们处处强调自己“洁身自好”,与其他风月女子割席。
救风尘改了,人物还能成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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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先分好几等?
关汉卿的原著《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其实很简单,全文不过几千字,一共只有三个主要人物:妓女从良的赵盼儿,抛下已经定亲的秀才跟别人私奔的宋引章,以及骗走宋引章的家暴男周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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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录》直接把赵盼儿的身份改成了官宦之家出身、因罪入乐籍,又因父亲的旧部帮忙求情而脱籍的清白良民。宋引章则被改成了一心只想摆脱贱籍的琵琶名家,出身琵琶供奉世家,祖上就时常出入宫廷,私奔也只是为了脱籍。此外,还有原创的新人物,良民孙三娘,被丈夫休妻以后,重新开始第二人生。也就是说,三个人的人设,只有宋引章一个人真的是乐籍,但她虽然是乐籍,还是个比较有身份的乐籍。而这三个女人一切一切的起因,一直在围绕社会身份的阶级差异做文章。赵盼儿第一次遇见男主角,就被劈头盖脸质问是不是贱籍,后面无论是救出宋引章、与周舍对簿公堂,都被质问了曾经的贱籍身份,赵盼儿则需要在剧中不断反复强调自己的良民身份。至于宋引章,开头准备私奔的时候她就表达出了自己对下等娼妓的轻蔑:不过最开始让观众感到不适的点,还是要数花魁娘子张好好那句斩钉截铁的台词:古代沦落风尘的娼妓基本上都是遭遇不幸、被迫堕落,她们赚的钱基本上捏在别人手里,既不出身琵琶供奉世家,也没有父亲的旧部帮忙求情,连像赵盼儿和宋引章这样结交达官贵人脱籍改命的机会都不可能得到。最重要的是,根据学者的考据,古代乐户和娼妓根本就不分家,“卖艺不卖身”也是明清之后的事了,并不是宋代习俗。同在一个阶层还割哪门子的席?一个青楼女子,被打被骂被卖到青楼卖身卖唱,老了一身病被赶到街上死去。是封建社会下女子的惨不忍睹。这是关汉卿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能成为他的代表作的重要原因,他看到了风尘女的悲苦,对她们的聪慧与侠义亦是给予了相当的平视与赞美,都是沦落风尘的人,仅仅是脱籍就已经如此不易,难道还不明白私妓暗娼只会比她们更苦更悲惨吗?本质上,这是一场风尘女对风尘女的自救行动,不仅是姐妹互助,更是底层互助。起因是赵盼儿知道妓女从良不易,宋引章前方嫁人命运险恶,才要拼命挽救宋引章未卜的命运,防止她跌入更黑暗的境地。这是同为底层贱民、同为不幸女子之间最深刻的共情,原著里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帮忙,更不存在一个具体而明确的男主角。▉ ▍《爱情宝典》里的赵盼儿就是梦萍,基本还原了原著剧情
开局赵盼儿救起前男友,供他读书,就是为了要他出人头地,以便自己当正头的进士娘子,而和前男友三年都努力地保证“发乎情、止乎礼”,则是要保证自身的纯洁性,以便嫁给体制内的厅局风男孩。再加上她自己既是乐籍又是商人,已经是社会最底层,还看不起比自己更低的阶级,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势利,非常想高嫁。“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俱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著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著那厮舔又舔不著,吃又吃不著,赚得那厮写了休书”。
如果不是风月老手,怎么会想得出用这些手段色诱周舍?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在风月场上完全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生手,如何保证第一次就能熟练地使用这些手段色诱成功?女主熟练演绎出了并属于她的街头智慧以后,并没有半分即将救出小姐妹的欣喜,转而就担心男主看到了她现在浓妆艳抹的“丑态”。这哪里还是关汉卿笔下光彩夺目、勇敢刚烈的赵盼儿?倒更像是三从四德的封建代言人。![]()
无论是清白开茶楼的赵盼儿,还是凭琵琶手艺吃饭的宋引章,都要在各自的CP面前自我贬低:
群众考古发现,《步步惊心》里主角若曦曾这样掷地有声地为妓女辩白。
此前,更有直接以妓女为主角的电影。比如万茜演绎的“秦淮八艳”之首柳如是。若曦认为,这些欢场女子是被压迫但扔保持风骨的女性,她敬重她们;对出身欢场的绿芜,也并不不敬,一直以礼相待。柳如是虽然沦落风尘,但也并没有因为自己能嫁给高级公务员而沾沾自喜,反而是很有风骨与气节。当钱谦益决定投降归顺清军的时候,柳如是痛骂他一顿,决心跳湖自沉。柳如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脏、下贱,因为出身不好就自觉矮人一头,更不会因为自己成功上岸了就瞧不起还在苦海里挣扎的姐妹,相反她倒是因为劝说丈夫辞官、资助反清活动被历代文人广为称颂。而2022年的所谓“女性主义”大剧里,女主还要向男主自证清白,一个干净的处女,配得上这样的体制内大好青年。
仔细想想也是,风尘女子的形象,从国产剧里消失很久了。即使偶有出现,也是奇怪的偏门人物。
这几年里,荧幕上最重磅的妓女形象,可能要数《半生缘》里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天涯歌女刘嘉玲,让人说不出来究竟是可恶还是可笑。退一步说,过去的剧里,即使妓女人物不是正面角色,也不是简单的“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的肤浅形象。最经典的,要数《大宅门》里的小妾杨九红。她跟正派毫无关系,手段下作,格局狭隘,小动作多得连自己的女儿都看不起她,但观众对她根本讨厌不起来,因为她的悲剧性命运并不是她自甘堕落,而是封建社会大家长制下的残酷无情造成的。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说明一切,比如说她的女儿被家里的大家长二奶奶强行带走,长大了死活不认她,这一刻流露出来的无可奈何与悲苦,反倒让观众觉得她非常可怜,值得同情。▉ ▍静态图的眼神里也都是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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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梦华录》,即使豆瓣有所跌落,也仍在8.7分的高位。这分数里,既有通货膨胀后的过度溢价,也有几分值得。至少作为一部古偶剧来说,美丽的刘亦菲和最适合古装扮相的短圆脸陈晓,光在好看这一点上就已经是下凡扶贫,更何况当初的“木头美人”经过了一点时间的盘磨,居然还是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演技包浆,也不再像十几岁的时候那么害怕做表情。口碑最扎实的前十集,大量借鉴关汉卿的原著,情节紧凑,巧救姐妹的剧情出人意料,男女主角之间的推拉也难得地具有令人心动的含蓄美感。值得重点表扬的,还是前十集对成年男女之间的暧昧展现。那种坦荡又克制的汹涌情愫,在互相之间的欲语还休、隔水守望间一览无遗,互相都在猜测、推拉,又不敢直接捅破窗户纸,只好趁着四下无人,灯火隐隐,远远地看上几眼。这段文戏,简直是近几年表现成年男女的情爱戏里,最具现代性和观赏性的偶像剧巅峰。但令人疑惑的是,剧方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设置。微博上的营销号甚至还刷起了“双洁”的话题。怎么,一个明明就是风尘女子为主角的电视剧,还要求她官伎半生,归来仍是处女? 而且,此前都还觉得《梦华录》既尊重我们的眼睛,也尊重我们的智商。这一情节叫人瞬间下头:为什么之前跟前男友三年守身如玉,洁身自好,认识男主角三天就可以不守了?继续推敲下去,发现这段戏直接导致赵盼儿的人设都发生了巨大改变:赵盼儿救起前男友供养他读书,非常希望他能科举高中,自己可以成为“进士娘子”。要是按“腹黑”人设推敲,莫非她之前坚持对欧阳以礼相待,不过是因为他还没考上?贞操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交易的货币,用来抬高女主角的身价,除了非必要不守贞的怪诞,还突出了她拜高踩低的势利感。但这好像也不能完全怪编剧,因为有些观众,比编剧更封建。即使剧情已经呆板到保证“双洁”,依然还有人觉得赵盼儿跟未婚夫还没完全一刀两断,就跟别的男的调情令人无法接受,人的感情在他们这里是水龙头,说开就开说关就关,还不能是感应式的。因为女主没和未婚夫完全断交就开始和男主暧昧,顾千帆被称呼为“男小三”。
更糟糕的是,但凡有人对“双洁”的设定表示出质疑,立刻就会引来相当一部分极端剧粉围剿,甚至用“她不是处女”来羞辱提出质疑的人。姑且不说“鱼替”这段明明白白就是表示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的视听语言,即使男女主角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这“双洁”的剖白就能算什么现代性发言吗?男主角顾千帆则是时下最受这类观众欢迎的人设,学历优秀(进士第五名)、爹是宰相、体制内首都公务员、家里还有钱(四套宅子四把钥匙),已经有人在小红书上刷起了“我的体制内男友”的话题,妥妥的厅局风。编剧显然比这类观众更懂他们想要什么,要大女主就给大女主,要女性互助就给一个样样都不如赵盼儿的宋引章,嘴上说着是好姐妹,实际上宋引章的一切都是赵盼儿的反面,从不藏拙、脑袋糊涂、随意私奔、总想靠男人——哪怕她只是为了脱离好姐妹赵盼儿最在意的贱籍。编剧甚至还转发了夸赞《梦华录》的剧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篇影评里,观众大赞改编过后的立意和格局,高过关汉卿。立意高不高,咱也不好说,但《梦华录》,确实是比《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更懂2022年的电视剧市场。希望后续的剧情,不要再让剧粉的欢欣雀跃,变成一声叹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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