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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同在一个蓝天下，但由于城乡区别、族群区隔，我们对这六亿人的生存状况，是没有切身的感受和体会的。 由于母亲住院，我与护工陈阿姨接触后，好像城乡隔离之墙，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我看到了，这六亿人中的成员，看到了镶嵌在城市最底层、最边缘、最艰辛的族群。 这些，为了讨生活，背井离乡，漂泊在城市边缘的族群，有多艰辛？ 陈阿姨，作为六亿人中的一员。她是什么样的生活态度？什么样的生存状况呢？
为防范老母亲，发生摔跤的意外。我已小心到，把母亲所有的拖鞋，都藏了起来。 偏偏，她还是穿着已经藏起来的拖鞋，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我那窝火、抱怨、愤怒的气话，情不自禁，全都喷泄了出来！ 所以，妈妈住院的当天，我们便向医院，购买了“一对一”的护工服务。 护工，要二十四小时伺候病人。给病人端屎、端尿、擦身、洗脸、洗脚、喂饭、喂水。 这是干一天的活，拿一天的钱，朝不保夕，无保障的工作。 上海十几万护工，大都是40多岁到60多岁，低文化的农村大妈。 陈阿姨，满脸的憨厚、淳朴。黝黑透红的脸颊，印烙着岁月刻下的劳苦沧桑。 陈阿姨说，她是江苏宿迁泗阳县人，五十四岁，家有四口人。 她家有九分田地。种一年小麦，扣除农药、化肥、人工等各种成本后，挣不到一千块钱。 所以，二十年前，她就来上海做护工了，她丈夫在上海郊区做保安。 只有这样，日子才能过下去，才能供得起女儿、儿子读书。 妈妈住院的第四天，曾经给上海申花足球队国际球星登巴巴，主刀的名医陈舰主任，亲自给母亲做了手术。 手术后的第二天，陈阿姨就对我们家人说，你们已经辛苦好几天了，这里有我在，你们放心好了。 凌晨四点，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一个座机号码，我的心怦怦跳，忐忑不安。 护士核实了我的身份后，告诉我老太太又哭又闹，影响到其他病人的休息，需要我去医院配合。 老太太做完手术，麻醉效果消退后，会疼痛、烦躁，再加她脑子不清楚，没有自控意识。 随后，我问陈阿姨，医院发的安定药，你没给老太太吃吗？ 陈阿姨说，没有。安定药吃多了，会对老太太脑子不好。 病友纷纷说，你们请的陈阿姨特别有耐心，一晚没睡觉，都在哄老太太。 只见母亲躺在床上，床头前挂满了镇痛、消炎的吊瓶，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为了防止她乱抓这些管子，医院按规定，将她双手束缚在床边。 说：儿子快跑。他们已经抓上我了。后面还有人在追你，你快跑，别让他们抓上你！ 我是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睿智的母亲，变成了“脑残”的妈妈。 我手足无措，傻傻地不知道，怎么去平抚、安慰哭闹中的妈妈。 并轻轻地说：阿婆，你不要紧张、不要喊。你儿子已经把坏人打跑了。过一会，你儿子就来救你。 妈妈听了陈阿姨一番话。居然，不哭不闹了，真的安静下来了。 老人摔了之后，受到了惊吓，又突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会有些幻觉，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陈阿姨，凭着一颗善良的心，让“脑残”的妈妈，听懂了她善意的谎言。 一个农村大妈，用走心的“谎言”，贴近了母亲的心。 此时的“谎言”，比我这个木讷的儿子，管用一百倍。 虽然，她住医院已多日，可她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断了腿、上了导尿管。 我们给她解释了上万遍：你的腿断了，有导尿管，不用上厕所。 前一分钟，她听明白了。后一分钟，她又吵着要上厕所。 二十几天过去，为了防止尿道炎，医生要求去掉导尿管。 从凌晨开始，慢慢地给母亲揉肚子，并不断地换热毛巾，搞出滴水的声音，诱导母亲自己尿尿。 陈阿姨，一遍一遍地检查母亲的尿垫，一遍一遍地失望的摇头。 护士建议说，不行就再上导尿管吧。陈阿姨说，让她再试试。 陈阿姨，不断地换热毛巾，不停地给母亲慢慢地揉肚子。 临走时，告诉陈阿姨：算了，就上导尿管吧，你也可以早点休息。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失望沮丧的心情，回到了家里。 此时，陈阿姨短短“八个字”的微信。真是，特大的喜讯！ 乡村小学五年级的陈阿姨，信息表达准确、及时，胜过漫不经心的大博士。 没有对母亲牵肠挂肚的情感，没有煎熬的期待，是体会不到的。 一个农民大妈，一个卑微的护工。用默默无闻、不声不响、熬到半夜的辛苦，帮助老妈妈解除了痛苦。 我们虽然爱母亲，但与陈阿姨相比。坦白地说，我们是：
只说，没有做；动嘴，没动手。
最后的关头，甚至动摇，想放弃，想投降。
只留下了，陈阿姨一个人坚守阵地。她居然孤军奋战.。打了一个胜仗。
母亲，手术后卧床多日，加上其它综合原因，开始厌食，一吃就吐。 吃饭，吃饭，吃饭！成了母亲一个新的难题。 令我最痛苦和无法接受的现实是，母亲的大脑像乱了码的程序。 她，是当下的事记不住。但70年前，当兵的事全浮出。 我是司令员派来的，首长命令你，要把这碗稀饭，吃下去！ 陈阿姨说，你是党员吗？共产党员是最勇敢的，就要咽下去。 母亲，咽了两口后，乞求着陈阿姨说，只吃三口，行不行？ 我实在不忍心看着眼泪汪汪的母亲，像幼儿园小孩，可怜兮兮，被管束的样子。 我回到病房，陈阿姨拿着空碗，对我说，老太太都吃完了。 十八般武艺，不停来回切换上阵。印证了那句名言：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一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农村大妈。用她的智慧，解决了连医生都十分棘手的母亲吃饭的难题。 这只有在农村，最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被碾压过、挣扎过的人。 才能有这种最顽强、最接地气、最智慧，甚至以毒攻毒的生存能力。 在安逸生活中的人，不管是多大的官，多高级的大教授。 打死，也不会有这种智慧。因为，八股的标准答案，温室的生存环境。限制了坚韧的生存智慧。 为了日后康复，朋友建议母亲就是躺在床上，也要多动，唱唱歌也行。 母亲说，她小的时候就会唱评弹，退休后是老年合唱团的。 妈妈说，没关系，你先唱一遍，我就能慢慢地想起歌词来。 陈阿姨唱的第一首歌，是古老的童谣“小燕子”。陈阿姨五音不全，并掺杂着苏北土话。 陈阿姨农村的“小燕子”，刚“飞走”。母亲记忆里的“小燕子”，就被唤醒了。 陈阿姨，领唱的第二首歌，是“东方红”。第三首歌，是“学习雷锋好榜样”。 母亲毕竟曾是老年合唱团的。所以，三首遥远年代的老歌，唱得是有板有眼。 在病友们的夸奖下，她依稀找到了以往青春、芳华、自信。 陈阿姨，想了半天说，她还会“大海航行靠舵手”，“闪闪的红星”。 一个善良的农民大妈，用她那朴实、笨拙的嗓子，五音不全的纯真呐喊，唤醒了母亲丢失的记忆，点燃了母亲快乐的时光。 但谁能想到，母亲这一唱，这一乐。“脑子”却刹不住车了，“嗓门”也关不住了。 母亲在旁边听到了，居然哭得像泪人一样，稀里哗啦的。 然后，又帮母亲打圆场，哄着她说，是病友梦游了“小燕子”，他们冤枉了你。 一日，母亲脑子完全清楚的时刻。我给她讲述了，她半夜唱“小燕子”的全过程。 她听后，非常惊讶！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太荒唐！太不可思议！ 之后，她一脸严肃认真地对我说，她这样错乱、颠痴、没有尊严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陈阿姨说，她在农村生活了三十多年，又在上海干了二十年的护工。 城市和农村的双重生活经历，使她真切地看到了，城里人和农村人的最大差别。 陈阿姨直观的感受，道出了医保、退休金，这“五个字”的真核： 这二十年，她把所有打工挣的钱，都投入到赡养老人和教育孩子的方面。 她清楚地记着，来上海打工的第一年，她挣了6000元。 她说，她在上海伺候病人，婆婆在老家伺候孩子，老师在学校教育孩子。 因为，农村的孩子只有读书，考上大学。才有可能，跳出农村，改变农民的身份。 为此，她只能用卑微的身躯，廉价的劳动，节俭的生活。 去兑换孩子学涯路上的垫脚石。一层一层向上铺，一直铺到了大学。
我问陈阿姨，你辛苦了一辈子。为孩子们打拼，他们知道你的辛苦吗？ 我又问，这二十年，你吃的什么？睡的什么？孩子们知道吗？ 母亲住院这些日子。我亲眼目睹了，陈阿姨吃什么？睡什么？ 医院是禁止炒菜做饭的。为了省钱，陈阿姨从来不叫外卖。 她吃的非常简单，将大白菜、豆腐皮、山药，清水煮一煮，然后拌上熟油和盐。 一个来城里打工，就是为了挣钱的。自己却舍不得，给自己多花一分钱。 二十年来，为了省钱。她把日子过得如此节俭、清贫、寒碜。 可以说，陈阿姨积攒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嘴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深夜了，当我妈睡下后，陈阿姨拿出一块破板子，搭在凳子上。 二十年，在华灯璀璨的一个个夜晚。若大个上海，是没有陈阿姨一张床的。 在上海没有一张床，可以回农村老家炕头上，好好去睡啊？ 这二十年，陈阿姨卷缩在破板子上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没有办法呀！ 是为孩子们挣学费的念想，在支撑着她，迎来每一个黎明。 但，她仍甘愿，把自己当成那块破板子。让孩子们踩着自己的身躯，跃过城乡之间的深壑。 值得陈阿姨欣慰的是，她辛苦了二十年，两代人的梦想已初步实现。 当陈阿姨一家人，跃向城市彼岸后，却又承受着农转非蜕变的痛苦。 第一代打工者，靠出卖廉价劳力，现在都老了，已是大妈大爷了。 第二代打工者，是他们的子女。但与父母不同的是，他们大都上过大学，有文化。 可在上海，两代打工者共同特点是：上无片瓦 ，下无居所。 为了节省交通费，节省房租。只能分别蜗居在，最简陋的窝里，凑合着“洗洗睡”。 陈阿姨却乐观的给我说，这比农村，好的太多了、太多了。 孩子们终于有了城里人的医保，他们将来都会有退休金。 她还计划，等过些年，孩子们工作稳定了，收入多一点了，就在上海郊区租一间房子。 有一天，她很自豪地告诉我，她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 李守维，江苏泗阳人，黄埔军校第二期毕业，国民党陆军中将。 一个人的命运，甚至一代人的命运，往往是由 “时运” 决定的。 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不仅仅是改朝换代。而且，也改变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解放后，地、富、反、坏、右、国民党军官，成了专政的对象。 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上学也受到了政治限制。 陈阿姨的父亲，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她比父亲好一点，读到了小学五年级。 陈阿姨的太爷爷、爷爷那两代，还是大户人家。当时家里雇佣了很多佣人。 现在，陈阿姨到上海做了靠伺候病人，挣临工钱，养家糊口的护工。 是改革开放，给了她们出来打工的机会，给了她们重新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自己，只是一粒微小的尘埃。也要挣扎着，拼命飘向幸福的远方！ 世界只能看到，城市的光鲜。看不到城市背后，默默无闻打工的隐身者。 没有打工者艰辛的付出，城市是会瘫痪的，是运转不了的。 “城市化”，是社会文明的必然进程。 但对农民打工者来说，只是一个美好梦想与残酷现实，构成的混合体。 这一切，只有与陈阿姨一样，有着农村背景的打工者们，才有切肤的感受！扎心的体验！ 护工陈阿姨，也只是上海十几万护工大妈中的一个隐身者。 在上海，还有快递小哥、外卖小哥、保洁阿姨、保安大叔、保姆阿姨、装修大哥、建筑大叔、餐饮服务员等。 他们都与陈阿姨一样，为了更好的生活，游离出了农村，漂泊到了城市。 他们都与陈阿姨一样，人在城市，上无片瓦 ，屋无一间。 他们都与陈阿姨一样，不仅能吃苦，而且十分善良和节俭。 他们都与陈阿姨一样。都有一个美好的梦想，有一颗改变命运的心！ 穷则思变，任何一个有志者，面对月收入不足1000元的穷日子。 贫瘠的土地，催生着大把、大把的不甘贫穷的挑战者、有志者。【以下是曾经百万级阅读量的文章，点击题目即可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