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日记

Original 何可青衣仙子

经过两个多月举国抗疫，随着复工复学，随着4月8日武汉解封，新型冠状病毒好像已经渐行渐远，与我们擦肩而过了。但是，新冠肺炎并没有停止在全球肆虐，每天打开电脑，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字。截止5月11日，已经导致4101380人感染，累计死亡281116人，现存病例还有2405564人。这些数字告诉我们，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去。无论种族、无关国界，他们都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一位纽约医生写下了她的抗疫日记，这日记是美国疫情前线的真实记录。没有人谴责她家丑外扬，给别国递刀子。相反，我们从字里行间看到了美国医生在疫情中的忘我工作和良善，他们义无反顾，与死神争分夺秒，竭尽全力挽救每一个生命。在她的日记里，我们读到了医生们对生命的尊重，看到了美丽闪光的人性。

在重灾区纽约的急诊室里，海伦目睹了一个个病人的死亡，看到了满脸勒痕崩溃在地上的同事。急诊室到处都是正在吸氧的患者，空气异常安静，只有氧气嘶嘶嘶的声音。

面对患者，医生们忘记了恐惧，眼里只有病人，已经进入了无我的状态。海伦的指导医师在Facebook上发表帖子：“作为一名急诊医师，我知道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但我从未感到自己被暴露在病毒之中。”

海伦记录：一天，一家医院有13名新冠患者死亡，停尸房已经满了，一辆冷藏卡车正在那里安置尸体；呼吸机不够，医生们开始尝试着用一台呼吸机给两个患者输氧；面罩短缺，一位同事正在与他人合作3D打印面罩。有医生在没有面罩的情况下给两名患者插了管，他们完全忘了自己暴露在病毒的威胁之下；为了节省N95口罩，一个医生助理只能用烤箱烘烤口罩来消毒，她还分享了自己的经验：设定在170度，烤30分钟。越来越多的医生因病毒攻击而住院，有人躺在ICU中，有人正在被插管。

一名49岁的新冠患者在急症室等床位的时候，死在了椅子上面，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死前是否喘气了。上班路上，海伦在广播中听到一名48岁护士死于新冠，有人告诉她，他们医院的麻醉师也在用呼吸机呼吸。轮班几个小时后，一位护士崩溃了，泪水从发红的，有印记的脸颊上流下来，她抽泣地对海伦说着愤怒、沮丧和悲伤的话。她已被压垮了，海伦想拥抱她，但不能。

晚上，海伦回到家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充满了血丝，深深的勒痕横穿过脸颊，鼻梁上也有擦伤，她唯一的需求，就是躺在床上进入梦乡。一位意大利贝加莫的护士Stefania Cornelli给她发短信说：“我们太累了，无论怎么睡，疲惫也消失不了。”

一天，海伦刚上班，一位通宵插着呼吸管的病人醒来，神志不清，大脑缺氧，把静脉输液管拔出来了。一瞬间，痰、血和汗水在房间里四处飞扬。海伦下意识跑去帮忙，又强迫自己停下来，穿上所有防护设备，好热啊，马上开始出汗。他们想办法重新给她插呼吸管，并更换了静脉输液管，忙碌了一个小时，病人终于安全地转入ICU。

一位同事告诉海伦，她不得不推开一具死尸，然后为一个需要插管的病人插上呼吸机。人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吗？目睹太多的痛苦，到达临界点，人就麻木了，忘记了他们是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能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分开，他们都有相同的症状，同样的病史，直到他们恶化，变成气喘吁吁的躯壳。面对这样的情景，海伦的心在流血，她要尽最大努力挽救他们。

医生是患者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有一天，海伦看到一个慈父般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面带笑容，进来时含氧量低至75%。他说，他感觉很好，呼吸也顺畅，只是有点累，别担心。第二天，海伦回到急诊室，发现他的情况很糟，即使戴着氧气面罩，也无法维持90%以上的含氧量。他不愿意采取特别措施来挽救自己，不想用呼吸机，海伦只得打些吗啡让他舒服一点。太忙了，下班前，海伦没有来得及与他告别。那天深夜，他去世了。

4月1日，傍晚时分，海伦快换班时，一个50多岁的金发女人走进急诊室，和护士聊起了她一周的发烧和咳嗽。刚做完心电图检查，她突然没有了意识，失去了脉搏。医生和护士立即开始抢救，先是把呼吸管放进她的喉咙，又开始给她注射多种静脉药物刺激心脏，让她的血管收缩。

第二天一上班，海伦就去查看那个女人的病历，希望她能恢复正常。打开她的病历表，电脑屏幕上闪过一个警告：“你正在输入一位已故病人的病历。确定要继续吗？”那金发女子都没撑到天亮。

一位89岁的病人被救护车送来，她的小脸大部分都被氧气面罩覆盖。她说：“我不想要呼吸插管。我快90岁了，我还活着。”老太太临终时，声音已经微弱了。海伦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抓住海伦的手指，告诉海伦她感觉到了照顾。她不想放手，海伦也不想，她的手娇嫩而瘦骨嶙峋。海伦戴着紫色手套，心里很遗憾，自己戴着橡胶手套，让老太太在离世之前，也没有得到人与人之间真正的触摸。

医院里，每天都有病人离去，也不断有医生和护士感染。情况非常严峻，但是海伦和她的同事们从来没有放弃。他们说：“保持人性很痛苦，但这是我继续工作的唯一动力”。“作为一名医生，我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而我能做的一件事——最终我认为最重要的事：就是首先要去做一个人，为了这些病人，为了他们的家人。”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海伦和同事深陷其中，仿佛无休无止。听到有医护人员无声无息死亡，他们痛苦难捱。但他们必须直面现实，直面人性，才能在这场疫情中幸存下来。海伦看到，刚刚从新冠肺炎中痊愈的同事，又开始在急诊室忙碌起来。同事们交流，只需要一个眼神，两三个词语，就懂了。疫情什么时候能过去，是不可知的未来，希望存放在他们心中。

十四世纪，一场瘟疫蔓延整个欧洲，吞噬了2500万人的生命。薄伽丘亲眼目睹了这一场灾难，他在《十日谈》序言中写道：受感染的人，中午还和朋友们一起午餐，可是到了晚餐时候，他就进入了天堂。每天，甚至每小时，都会有大批的尸体运送到城外的墓地。可见，从古至今，人类与瘟疫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息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瘟疫从来都没有被人类控制过。

庚子年这场瘟疫，已经席卷全球，夺走了近三十万人的生命，人类正经历着百年以来最惨烈的战争。面对疫情，海伦和同事们彰显出美丽的人性之光。遗憾的是，我们身边，许多人却尽显其丑陋。当英国首相约翰逊不幸染疾，消息下面竟有48万个点赞；看到意大利、美国分别有几万人因新冠病毒死亡，竟然有人哈哈大笑，甚至连声说活该。这样事例，不胜枚举，人性的扭曲和丑恶，暴露无遗。

大疫期间，女作家方方写了60篇日记，比较完整地记录了每天的所见所闻及喜怒哀乐。日记客观反映了在新冠疫情最严重期间，武汉人的生存状态。从她那里，人们可以了解到来自民间的实况报道，看到她从她的朋友们、邻居们那里得到的信息，亲近可信。还感受到了她深厚的人道主义情怀，她的忧虑与悲悯。自然而然，很多的读者每天期待着阅读，一直等到午夜。

方方是一个普通市民，她有宝贵的公民权利意识，监督公权力的义务。面对武汉市领导瞒报疫情的一些不作为，方方发誓，哪怕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也要把他们写上历史的耻辱柱。方方搁笔后，有海外的出版社要结集出版，并在网上预售，那些对国外疫情幸灾乐祸的人，开始对方方大肆攻击，穷追猛打，满满一副要将她置于死地，再踏上一只脚的架势，连远在台湾的恶人邱毅也跳出来了，张牙舞爪，助纣为虐。

李医生们已不幸离世，疫情还在继续，后遗症带来的悲剧仍在不断上演。李文亮的同事胡卫锋医生开始出现脑出血症状，情况非常不好。曾经的新冠肺炎重症患者，有许多人现在双肺纤维化严重，每天疼痛难忍。4月26日，纽约一位在抗疫一线的医生洛娜•布雷恩被发现在弗吉尼亚州的家中自杀。这位医生的父亲说，女儿曾经向他描述了在医院工作时不断目睹患者死去的惨状。

为民说话的方方还在挨骂，蔡莉及爱国者们却毫发无损在看世界的笑话，本该被穷追猛打的人已经脱了干系。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人性何在！

《纽约日记》后面有许多留言。网友明剑说：都是人，中国人，外国人。希望国外也好起来吧。老张说：看了好心疼，医务人员不分种族国籍，都是伟大的！希望世界早日回到正轨！Larisa写道：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美国，我从一月到现在一直在美国，得到很多人的关心。而美国人一开始也非常关注中国的情况，他们也有许多人为中国的新闻而流泪。希望那些说讨厌美国的人能够好好了解一下美国的政治和文化，不要被一些政客所影响。

有人说：“什么是灾难？灾难并不是死了两万人这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两万次。”看着每日更新，不断攀升的数字，我的心在滴血，不是确诊和死亡了这么多人，而是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数据后面，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生离死别、妻离子散？多少儿女失去了父亲母亲？又有多少父亲母亲痛失了儿女？！

罗马帝国时代的哲学家普罗提诺认为，人类处于神与禽兽之间，时而倾向一类，时而倾向另一类；有些人日益神圣，有些人则变成野兽，大部分人保持中庸。笔者只希望，人们多一些神圣，让闪光的人性温暖更多的心灵。

202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