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枪瘾者与枪贩子们撕扯下的美国

乔嘉兰乔嘉兰有意见 2022-06-28

正文字数：6683字

先讲一个“鬼故事”，而且还是真实的鬼故事。

一个豪门贵妇，莎拉·温彻斯特 (Sarah Winchester，1839 - 1922 ) ，在她丈夫和婆婆去世后继承了巨额财富，2000万美元（相当于2022年的六亿美元左右）以及温彻斯特武器公司50%的股份，这使她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然而，她一直噩运不断，生下胎儿总是死胎，存活的孩子也相继夭折，身边的亲人总有怪病，她确信自己受到了鬼魂的诅咒。那些冤魂来自于枪口之下，正是她所拥有的枪械公司生产的温彻斯特步枪所杀，冤魂们使莎拉在自己的豪宅里受煎熬，日夜不歇。

她只能利用她的巨额财富一直不断地扩建自己豪宅，房内架屋，屋上叠房，竟长达38年之久，似乎只要她不断地搬进隐蔽的新建房间，冤鬼们就找不到她似的。

她去世后，庞大的温彻斯特神秘屋成为一个旅游景点，以其迷宫般的楼梯、许多蜿蜒的走廊和墙壁掩饰的密道而闻名。

（上图即温彻斯特鬼屋）

这个真实的恐怖故事甚至还被拍成电影，然而，这个故事本身背后的寓意却少有人觉察到。当下，人们面对校园枪案的受害者们，首先觉得政客、“痴迷枪支者组成的协会”等要受到指责，然而，枪支商贩们对枪支暴力受害者们是否也应承担道义责任呢？

真相和事实，远比看起来复杂。

对杀戮工具的痴迷情结之溯源

这个世界上，似乎人人都知道美国人自古爱枪，枪的文化是美国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而，痴迷于杀戮工具，符合人性吗？

我要告诉读者的是，“美国人爱枪”的传统是有关枪支的一部虚构的历史，是生硬地嫁接到美国的所谓自身价值的一部分。

想想也对，美国的正常人也应跟其他国家所有的正常人一样，对这种杀人的工具，了不起好奇就可以了，怎么能上升到“爱”的程度呢?

然而，拜美教一定可以找出一万个事实和理论来论证美国对枪的爱源自对自由的追求等等的奇谈怪论，对此我似乎也无能为力，似乎不承认美国人对枪上瘾源自传统就不行似的。不过，一个现在看来根深蒂固的“传统”，也许真不是自发的。

最明显不过的例子莫过于我们天天使用的键盘上的字母设置，全部字母打乱，让较笨的左手掌握最多的字母，这样的做法竟是因为1873年打字机生产技术不过关，人们打字一快就会频出故障，所以设计一种逼迫人们打字慢下来的键盘设计。现在虽然早已没了这样的技术障碍，但现实是，这种键盘设计永久地固定下来，像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动不得了。

美国的这种枪支文化和对枪支的狂热，就是这种“传统”。表面上“根深蒂固”，而实际上是由外界生硬地加在美国人头脑里的东西。有两个势力要为这种外加“传统”负责，一是全国步枪协会(NRA),另一个是枪支生产商，即枪瘾者与枪贩子共同塑造了这种“传统”。

因民众对枪的冷淡而建立的全国步枪协会

死亡几十万人的美国内战之后，美利坚人民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杀人的凶器。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工作和生计，人们大多对枪敬而远之，甚至执法部门的枪法也慢慢平庸生疏。

1870年，在纽约市曼哈顿，爱尔兰天主教徒和爱尔兰新教徒之间爆发了种族和宗教冲突，即“奥兰治暴动”(Orange Riots)，纽约市警察和纽约州国民警卫队也卷入，骚乱导致 60 多名平民和三名警卫死亡。

国民警卫队，枪法平平，难以胜任保卫民众的重任，让联邦政府大为失望。为了将国民警卫队士兵对枪支熟悉起来，把他们培养成训练有素的军队，美国即专门成立了全国步枪协会(NRA)。

不过，全美国对枪支的热情很难点燃，即使有全国步枪协会等组织，但大众还是对枪表现冷淡，仅二十年左右，全国步枪协会就名存实亡了。

这也难怪，全国步枪协会发现，美国各州只有1/3的州有射击场或声称在为国家培养枪手的，有1/3的州射击场设备落后，甚至还有1/3根本没有射击场。该协会估计，美国总共只有七万多名士兵接受过枪械操练，可以随时上战场。

为因应美国这种对枪爱理不理的情绪，全国步枪协会再次挑起重担，负责燃起民众的尚武精神。

1904年，该协会与另外一个枪支组织在华盛顿特区召开会议，共同商讨应对美国军队枪支操纵能力下降的办法。

（图为1905年美国一份报纸刊登的全国步枪协会与另两家枪支组织联合举行射击大奖赛的广告，第一名资金2400美元）

政府大力扶持下枪贩子和枪迷们的联手

靠协会自己显然力不从心，能拿到国家政策那才是真正的快速通道。这是万世不易的真理。

为此，全国步枪协会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专门负责用联邦政府拨款购买枪支、搭建射击场；除此之外，该委员会还努力帮助重振各州及地方步枪协会。

1905年和1906年，在该委员的游说下，联邦政府通过法律，允许当时的美国战争部长（Secretary of War）将多余的枪支销售给全国步枪协会下属的协会和组织。

这一举动虽然经常为历史学者所忽略，但其意义非凡，因为其开创了一个重要范例，即军队可以与商业性武装部门相互合作，这一模式一直延续到现在。

这也产生了另一个当时可能意料不到的后果，那就是从此以后，美国军队与商业组织产生勾联后，美国枪支产业的大规模游说拉开序幕了。

在过去，如19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为了获得政府订单，枪支产业的先驱在华盛顿特区的酒店奔走游说，这种规模跟当下相比就是小打小闹；而到了20世纪初，枪支生产巨头驻华盛顿的代表开始在游说日程中加入新的内容，即针对某些威胁他们利益的立法，展开狙击，找代理人反对可能会对其商业利益构成威胁的法案。

这里，所谓威胁枪支产业的立法，代表性的就是密苏里州的议员约翰·米克（John Meeker）于1917年提出一份控枪议案，意在禁止使用连发枪或半自动枪，其目的之一是“阻止过度捕杀候鸟”。

而实际上，即使枪支业内巨头也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民间的压力，“人们对半自动步枪支的抵触情绪在不断增加，特别针对那些猎人，他们捕杀了那么多猎物，内心却毫无愧疚之感。”

就在这种民间和政府对枪支的声讨氛围之下，枪支产业者们开始全方位地展开游说活动。

与此同时，全国步枪协会也开始游说国会议员，希望国会通过立法，支持枪支射击活动。

1906年，全国步枪协会建议政府拨出几百万美元购买土地，以确保每个州至少有几个步枪射击场，在全美范围内大力兴办打靶场、组建枪支协会。

枪贩子瞄准儿童扣动枪支销售的扳机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各参战国卸甲归田，美国又剩余了大量武器，联邦政府就将大批武器装备送给各地的全国步枪协会，同时，全国步枪协会成员数量也迅速攀升。

美国著名军工企业温彻斯特连发武器公司（Winchester Repeating Arms Company），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鬼故事中的公司，却开始担心起来。因为全国步枪协会为会员装备大量政府剩余的自动武器，短期内必会切断该公司的财路。

针对全国步枪协会崛起的态势，枪企开始采取两种策略，即儿童与成人：

与全国步枪协会这样的组织合作，激发成人的枪支射击激情；第二，与正在开发儿童市场的枪支制造商合作。

温彻斯特的儿童战略主要是市场调研，查清美国有多少潜在儿童客户，并组建如“少年步枪军团”（Junior Rifle Corps）这样的组织，从军事的战略角度来吸引政府支持，鼓吹国家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从刺激儿童使用枪支这一运动中受益，并游说议会以此为提案依据。

然而，某些州政府对购买枪支弹药的儿童有年龄限制,同时，父母方面，为保护子女，也有对儿童购枪支的营销活动多加抑制和拦阻。

1932年，堪萨斯州参议员亚瑟·卡珀（Arthur Capper）提交了一份枪控议案，经过数年辩论，该议案最终于联邦立法部门获得通过。在这方面，参议员卡珀连玩具枪都严厉斥责，更对一些父母鼓励孩子接近真枪而大加批判，“一些父母认为孩子玩枪挺‘可爱’的，绝非如此，相反，我认为这是美国的悲剧。”

而针对从民间，到各州，再到联邦层面，对儿童枪支销售的围追堵截，温彻斯特公司建议零售商避开父母，直接向潜在儿童消费群体传播枪支信息。

1921年3月，该公司指示他的经销商说“没有哪个社区的男孩不想拥有温彻斯特枪”，我们“让所在社区的每一个孩子购买温彻斯特枪”，“等这些男孩子女孩子们长到12岁，我们就发达了”。

枪商大言不惭地说，“目前我们从事的是整个国家历史上，甚至是整个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商业活动”。

美国媒体报道《我的第一把枪》

从分道扬镳到一丘之貉

面对这些简直干了人贩了的事儿的枪贩子，连全国步枪协会也觉得不齿。

面对社会的多方面的压力，枪商们开始低调，他们开始“转入地下”，淡出公众视线，这一过程长达数十年。这就与积极寻求公共曝光度的全国步枪协会成鲜明对比，美国枪支产业却躲避公众生活。

一些枪支产业甚至开始兼营洗碗机和马桶，似乎军火商们产生了“愧疚”之感。然而，另一些军火商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把自己打扮成爱国者，造枪业就像只是钢铁加工的产品而已，对自己产品的营销毫无愧疚感。

以柯尔特公司（Colt's Manufacturing Company）为例，该公司1921年生产了1.5万支军用的汤普森冲锋枪（Tommy Gun），然而，在外国政府军事订单不足情况下，一些枪支通过经销商注入民间，最终的恶果是这批汤普森冲锋枪残害了无数生命，引起全美纷纷呼吁枪支管控。

1934年，美国终于通过了历史上首个重要的联邦枪控法《国家枪械法案》（National Firearms Act）。然而，效果上，这部法律控制枪支并不尽如人意，反而激化了枪迷们对试图枪控的法律的抵触情绪。

在当时那种形势之下，军火生产商与全国步枪协会基本上立场一致，认为控枪法律应仅限于某些特定的重武器，例如《国家枪械法案》适用范围不应包括左轮手枪和其他手枪。

现在看来，当时的全国步枪协会态度表面上还算温和，一直表示全心全意地支持该《国家枪械法案》。然而，也就是从那时起，全国步枪协会开始尝试着寻找反对枪控政策的各种办法,因为，全国步枪协会担心《国家枪械法案》仅是一开端而已，然而，不用多久，政府就一定会开始管控所有的射击爱好者和枪支持有者。

他们担心《国家枪械法案》将扩大适用于任何枪支，担心国家让每个枪支持有者缴重税；担心每次售买枪支都要像罪犯一样拍照录指纹信息。

枪支制造商也在这个议题上与全国步枪协会站在一起，他们认为任何枪枝管控法都会带来相同的后果，即走向全面禁止枪支使用，其结果是让崇尚自由的美国普通大众付出巨大的代价。

全国步枪协会也与枪商一唱一和，1924年12月，全国步枪协会的官方杂志《美国步枪手》（American Rifleman）刊登了社论指责政府一心想从公民手中剥夺所有武器。全国步枪协会旗帜鲜明地与枪支生产商表达同样的立场，担心枪支产业正在不断遭受侵扰，一旦手枪被管控，下一个被管控的就会是步枪，然后，所有枪支就会成为针对的目标，所有枪支最终都会走向同样的命运。

（图）全国步枪协会的官方杂志《美国步枪手》（American Rifleman）

枪贩子与"阳刚"的枪迷们划清界限

从20世纪开始，成千上万的女性组织及其他公益组织积极呼吁采取措施应对“万恶不赦的枪支”，热情地支持枪控法案。不得不说，女性总体而说更偏感性，比如像文间开头的莎拉的“冤魂”故事，对于女性的道德冲击力，远甚于男性。

然而，枪支广告在20世纪初开始就将枪支与男性的阳刚联系在一起，就像当年万宝路烟走的雄风路线一样。越来越多的男性参与了反对控枪的行列，自然，以男性为主的民间枪迷们的代表组织，即全国步枪协会，极力反对《国家枪械法案》。

枪支产业看见全国步枪协会展现出的对枪支的高涨热情，基于自己行业的长远利益，反而要与他们相区别。他们把自己定位于正经商人，而全国步枪协会为代表的势力是一群枪迷，一群有瘾的人。

他们清楚枪支市场的波动性，枪支需求变幻无常，柯尔特公司和其他武器制造公司从轻武器生产获取利润并不太大，而与政府合作以保证一个较平稳的法律环境就至关重要了。

所以，枪支制造企业把全国步枪协会形容为沉溺于枪支无法自拔的枪迷，他们自私自利，盲目反对枪控法律，不服管束；而将自己的形象塑成与公权力配合的守规矩的合法商人。

这样的结果就是枪商成功地躲开了政府着力监控的范围，而枪支所有者反而成了出头鸟。所以，1934年的《国家枪械法案》的出台，使枪支产业蜕变成了“老实”的生意人，但激化了民间对枪控法律的敌对情绪。

在1934年，具有重大意义的联邦枪控立法听证会上，赞成枪支管控的首席检察官助理约瑟夫·基南（Joseph Keenan）赞扬了枪支行业“卓越的合作精神”，同时也批评了全国步枪协会其成员“沉溺于枪支”，势力越来越大。

今天已经21世纪，美国当下的枪支政策就是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基础上开始成形的。控枪的主要反对者主要来自于民间枪迷，而实质上，在枪支管控问题本身之中，枪企却脱不了干系，他们生产的产品，是20世纪和21世纪美国政治生活的核心。

枪支泛滥死结何以解？

这样就回到了文章开头的问题，美国好莱坞生产出的虚构现实，电影和虚构故事已经替代了历史，让人以为美国人自古爱枪，而稍微了解历史就知道这种有关枪支的历史是相关利益方虚构出来的历史，枪贩子，枪瘾者和公权勾结，使这种历史已经成为美国价值的一部分。

反过来，这种虚构的文化又强烈地影响到现实的美国生活。电影和电视剧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枪支市场，近几十年以来从未改变。约翰韦恩在牛仔电影中使用的柯尔特左轮手枪，那么该型枪支会销量大增；20世纪90年代，人们越来越着迷于西部风采，通过射击比赛再度体验牛仔生活，身配枪支的枪迷们仿佛是热爱美国文化的正宗美国人。

永远别忘了，全国步枪协会会员数近五百万人的，影响力也依然十分强大。

人们早已忘记了设立于1871年全国步枪协会的建立是因为美国人疏离枪支，而现在全国步枪协会却把自己打扮成美国枪文化的传承者，美国自由的代表，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的捍卫者。它下设的众多机构，如NRA特别捐款基金、NRA自由行动基金会、NRA立法行动研究所和NRA政治胜利基金在美国政坛几乎无孔不入。

例如，美国在克林顿总统执政时期通过了禁止销售半自动式步枪等枪支的限时立法，为此，全国步枪协会为了阻止民主党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活动，使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惨败。奥巴马时代，司法部长埃里克提出恢复限制法案，结果刺激了全国步枪协会，政治对手们因而收到了他们的巨额选举资金，使得限枪的障碍越来越大。

这一切都使“枪迷们”和政客们在风口浪尖，仿佛他们是矛盾的焦点。然而，这一切的背后总有一个渔翁得利者，而实际上枪迷们和政客们充当了得利者的白手套，他们表面上是正经的商人，与枪迷们关系良好，与政府展开有诚意的合作，而实质上却是美国枪支泛滥最终的受益者。

当校园被害孩童的家长悲痛之时，当社会对政治绝望之时，在这社会死结之中，枪商们实际上是惟一可以推动问题解决的一方，而且无须与政府和民间进行代价巨大的博弈，只须在传统枪械之上加入现代早已成熟的科技，如数字识别、生物识别和gps等。

当美国的刚性宪法难以修改，当几百万枪瘾者难以自拔，美国枪贩们能否先行走出这一步？

所以，最终的问题即是，资本，其运行愿不愿意向道义天平倾斜稍许。

参考文献：

https://oro.open.ac.uk/65916/1/27758380.pdf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ational_Rifle_Associati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Orange_Riots

https://virginiachronicle.com/?a=d&d=NEL19060811&e=-------en-20--1--txt-txI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rah_Winchester

Isolated Riflemen,” Shooting & Fishing 20, May 38, 1896, 113, bound volume 19 (on the promotion of rifle practice and the NRA, “Another Branch of Manly Sport,” p. 116); Shooting & Fishing 37, December 15, 1904, 203, bound volume 36; “Legislation for the Promotion of Rifle Practice,” Shooting & Fishing 37, December 1, 1904, 1

The gunning of America: business and the making of American gun culture / Pamela Haag.

Description: New York: Basic Books, a member of the Perseus Books Group, 2016.

枪的合众国 : 美国枪文化的形成 / (美)帕梅拉·哈格著 ; 李小龙译.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 2018.2【此书翻译有些问题，如需参考请结合原版】

逆说美国的民主，【日】渡边靖；译者：米彦军，新星出版社，2019-10-01

这受难的国度死亡与美国内战【美】德鲁·吉尔平·福斯特；译林出版社；2018年2月

https://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2737205/Gun-girls-America-Innocent-faces-Pink-rifles-After-horrific-shooting-9-year-old-children-grip-nation-s-troubling-obsession.html

https://earthlymission.com/my-first-rifle-kids-with-guns-in-the-usa/

作者简历：北京大学博士，2009-2010中美联合培养博士，2015美国杜兰大学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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