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古已有之？元宇宙究竟是一个技术命题、商业命题还是哲学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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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ebook将公司正式更名为Meta后，元宇宙的概念便被炒热。关于元宇宙，普遍的说法是，它源于美国科幻作家尼尔·斯蒂芬森1992年出版的小说《雪崩》里提到的“Metaverse”一词。人们在“Metaverse”里可以拥有自己的虚拟替身，并以此身份从事工作、娱乐、社交、商业等各种行为，这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虚拟世界就是“元宇宙”。

其实，自古以来，人类就是生活在现实和虚拟两个平行的世界之中。只不过由于技术的局限，虚拟世界的真实感有时不那么强烈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以为元宇宙虽是新名词，但不是新概念。元宇宙古已有之。

最恒古的元宇宙无疑是人类的梦境，人进入梦乡之后便进入了一个与现实既有关联又完全不同的世界，“自我”飘离躯体进入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与各种各样的人（既可能是现实人物的替身，也可能就是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的虚拟人物）打交道，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的合乎情理，有的荒诞不经），“自我”将情感沉浸其中，其投入程度与现实世界并无二致；人们在梦中可以经历现实世界中无法经历的事情，实现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愿望。当人们醒来的时候，便结束了一段奇异的元宇宙旅行。虽然有时恐惧，有时留恋，但人们很快可以切换到现实世界。新的一天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 

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梦来自庄子。哲学大师庄子在《齐物论》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到底是谁梦到谁根本无法分辨，庄周与蝴蝶或许本为一物，人生或许就是一场梦，世界可能就是虚幻的。从此，现实与虚幻、主体与客体、宏观与微观都变成了一种相对关系。当我们感叹宇宙之宏大的时候，殊不知人类生活的地球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粒子；而显微镜下细菌的世界也是一个广阔无垠的宇宙。

弗洛伊德是第一位对梦境元宇宙进行科学分析的大师，并由此创立了精神分析学。弗洛伊德在其著作《梦的解析》中告诉人们：在隐秘的梦境所看见、所感觉到的一切，呼吸、眼泪、痛苦以及欢乐，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梦是一个人与自己内心的真实对话，是自己向自己学习的过程，是另外一次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生。弗洛伊德还认为人在清醒的意识下面，还存在一个潜在的心理活动，这种观点就是著名的潜意识理论。潜意识无疑又是人类的另一个元宇宙系统。

《梦的解析》德语版本第一版封面

元宇宙不过是人类姑且以自己生活的世界作为现实坐标所映射出的另一个平行世界。《金刚经》里有一句名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也有类似表述，他将现象的世界和理念的世界区分开，指出 “真理在理念世界里”。可见，古人的智慧早就洞察到了元宇宙的存在，并对虚与实、是与非、真与假，即对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关系做过深入的哲学思考。

柏拉图

虽然没有元宇宙这个名词，但人类对元宇宙的体验更是古已有之。离开梦这个自然发生的元宇宙，人类亲自打造过不计其数的元宇宙，令许许多多的人沉浸其中，感受到逃离现实的乐趣以及虚拟世界的悲喜。所谓“废寝忘食”指的便是人们徜徉于元宇宙的一种状态。《红楼梦》《西游记》《百年孤独》《哈利波特》中的场景、故事和人物，不就是作家精心打造的元宇宙吗？区别仅仅在于曹雪芹、吴承恩、马尔克斯和J.K.罗琳并不掌握AR或VR技术，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文字打造出了真实感和沉浸感极强的虚拟世界。

人类历史上浩如烟海的文学名著都是一个又一个由文字构成的元宇宙，汤显祖、莎士比亚、莫言、村上春树……文学家是元宇宙中最为出色的创作者。

不用更多举例，宗教、神话、音乐、美术分别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元宇宙系统。随着技术的进步，人们发明了舞台、音响、影像，从而使元宇宙的构造更加立体多维。迪士尼和环球影城便是通过电影和主题公园等方式打造元宇宙体验。因此，我们沉侵其中的戏剧、电影、游戏、科幻、网络空间等等都是元宇宙的初级形态。

科技巨头们说，元宇宙是整合多种新技术而产生的虚实融合的一种互联网应用或是一种虚拟的社会形态，它通过AR/VR扩展现实技术提供沉浸式体验，通过数字孪生技术创造现实世界的镜像和人与物的分身，通过区块链技术建立虚拟世界的经济、社交和身份识别系统，通过人工智能算法完成系统运行。不错，这就是升级版的元宇宙，是在AR/VR、大数据、云计算、AI、5G、神经工程、纳米技术等现代科技条件下产生的元宇宙；但它并不是终极版的元宇宙，VR头盔、AR眼镜、虚拟人、脑机接口不一定就是元宇宙的标配。当资本一窝蜂地投向上述这些技术领域，为元宇宙制定技术标准、研发标准产品的时候，人类的思想和想象力便可能被自己发明的“元宇宙”概念束缚，于是此“元宇宙”又非彼“元宇宙”了。

当前，元宇宙正向着高度智能和全真的形态快速演进，这将创造出物理世界难以实现的各类场景，又一次改变人类的生产和生存方式。比如，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资产足够丰富，也就是说他的个人数据如果保存得足够完整、数量足够大，从理论上说他的灵魂就可以实现永生。即便他死了，肉身消逝了，但他的思想和思维可以继续运转，他仍然可以在元宇宙空间里生存甚至学习、工作、社交。也就是说，今后虚拟和现实的界限会越来越模糊，人类正站在文明演进的十字路口。

当然，在创造巨大价值和财富的同时，元宇宙也对人的自身完善和发展提出了更新的挑战。比如，近年来移动互联网兴起之后的信息爆炸已经让很多人丧失了对信息的判断能力，他们无法分辨真相和谣言，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算法推荐更是让很多人置身信息茧房，作茧自缚而自得其乐。这不是技术的错误，是教育，特别是人文教育的失败，当人不具备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时候，人就异化为一种消费动物或娱乐动物。脑机接口尚未发明出来，人就那么容易被洗脑，这样的人如何进入元宇宙？

技术创造了可能，但技术不是目的地。元宇宙应该是人的思维和想象力自然而然去探索的一个去处。无论科技如何发展，元宇宙的底层逻辑不应改变，那就是人应该从元宇宙中汲取养分，不断完善自己；人应该在元宇宙中创造价值，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当我们向元宇宙迈进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把元宇宙仅仅看作是一场技术变革，或是又一次互联网商机，而更应该把它看作是一场人类精神重塑的过程，人类必须在智能算法面前更加清晰地认识自我，把握自我，提升自我。

在记忆碎片中找寻与世界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