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京因此词而得名,正如秦少游之为“山抹微云学士”他则人称“红杏尚书”。要品味这首词,就要看他开头两句,是何等地光景气象。不从这里说起,就是舍本逐末。
词人为什么一上来就说东城?普天下正好是艳阳气候,莫非西城不能歌颂?有好事者就说:当时当地,确实是东城比较美。又有的说,只因宋尚书住在东城,所以他不写西城。……这自然都言之成理。
然而,寒神退位,春自东来,所以东城得气为先,——正如写梅花,必曰“南枝”,也正因为它南枝向阳,得气早开;这都是词人细心敏感,体察物情、含味心境,而后有此诗心诗笔,岂真为“地理考证”而设置字样哉。古代春游,踏青寻胜,必出东郊,民族的传统认识,从来如此也。
真正领起全篇精神的,又在“风光”二字。诗文中的风光,其实概括了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的关系;它不但是自然景色,也包含着世事人情。正古人所谓“天气澄和,风物闲美,”还须加上人意欣悦。没有了后者,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渐”字,最为得神。说是“渐觉”,其实那芳春美景,说到就到,越看越是好上来了。这美好的风光,分明又有层次。它从何处而“开始”呢?词人答曰:“我的感受首先就眼见那春波绿水,与昨不同;它发生了变化,它活起来;风自东来,波面生纹,如同纱縠细皱,粼粼拂拂,漾漾溶溶,招唤着游人的画船。春,是从这儿开始的。”
然后,看见了柳烟;然后,看见了杏火。这毕竟是“渐”的神理,一丝不走。晓寒犹轻,是一步;春意方闹,是又一步。风光在逐步开展。把柳比作“烟”,实在很奇。“桃似火,柳如烟”,在人们的感受上,这种文学语言,这种想象和创造,很美。美在哪里?美在传神,美在造境。盖柳之为烟,写其初自冬眠而醒,嫩黄浅碧,遥望难分枝叶,只见一片轻烟薄雾,笼罩枝梢——而非呛人的黑烟也。桃杏之为火,写其怒放盛开,生气勃发,如火如茶,“如喷火蒸雾”,全是形容一个“盛”的境界气氛——而非炙热灼烫之火也。
领会了这,或者不难进而领会“闹”字矣。闹,安静、萧寂之反词。词人用它,写尽那一派盎然的春意,蓬勃的生机。王静安论词主“境界”之说,曾言“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但也有学者强烈反对这个闹字,说:闹并非好字,亦非佳事(如吵闹、闹事……),写良辰而用此等字眼,无理甚矣。这就是忘记了“闹元宵”,连那头上戴的也叫“闹蛾儿”呢!风光大好,但看不得“闹”字,其理自当有在。
上阕写尽风光,下阕转出感慨。人生一世,艰难困苦,不一而足;欢娱恨少,则忧患苦多,岂待问而后知。难得开口一笑,故愿为此一掷千金亦所不惜。正见欢娱之难得也。欢娱恨少,至于此极。书生无力挥鲁阳之戈,使日驭倒退三舍,只能说劝斜阳,且莫急急下山,留晚照于花间,延欢娱于一饷!读词至此,哀耶乐耶?喜乎悲乎?论者或以为此宋祁者肠肥脑满,庸俗浅薄,只一味作乐寻欢,可谓无聊之尤,允须“严肃批判”。嗟嗟,使举世而皆如是读文论艺,岂复有真文艺可存乎?
红杏尚书——莫当他是一个浅人不知深味者流。大晏曾云:“一曲新词酒一杯,……夕阳西下几时回?”面目不同,神情何其相似:岂恋物之作,实伤心之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