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谈维特根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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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目中,约翰 • 塞尔(John Searle)是当代最了不起的哲学家之一。他的语言行动(speech act)学说、中文屋论证、社会本体论等一系列独具创见的成就,使得这位年逾90高龄的哲学家,在我心目中的哲学家排行榜占据十分靠前的位置。而维特根斯坦的名气虽然比塞尔的大许多,但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却始终无法确定。
我很早便接触到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思想,也知道他在现当代哲学史上的名气,可是直到很晚的时候,我仍然没有弄清楚他的哲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许多年以来,我不止一次地认真阅读维特根斯坦的主要著作,也曾在浩如烟海的研究文献中寻求过答案,但是始终未能清晰地理解其中奥义。有时甚至会怀疑,他的哲学的重要性是否与人们盲目的名誉崇拜有关。
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在视频网站上看到塞尔与麦基(Bryan Magee)在1987年进行的一场关于维特根斯坦哲学思想的电视访谈,我才终于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考虑到这一资源很可能会帮助到与我有相似困惑的老师与同学,我将这场访谈中塞尔的部分摘录下来,然后组织翻译,以助其流传,公诸同好。
——刘闯、吴东颖
维特根斯坦像
Searle:嗯,我认为理解《逻辑哲学论》的关键是意义的图像理论。维特根斯坦认为,如果语言要表征实际(Reality),如果语句要表征事态,那么,语句和事态之间就必须有某种共同点;而维特根斯坦看到了通过图像表征事态来类比描述它的方式。他看到了必须有某种结构的相似性,就像一个语句是由一系列代表事物、名称的词来组成;因而语句中词语的排列描绘或反映了事实中对象的排列。所以,这为维特根斯坦提供了一个形而上学层面的“杠杆”,使得他可以从句子的结构中读出实际的结构,因为他认为,实际的结构必须决定语言的结构,所以除非语句的结构以某种方式反映了实际,否则语句是不可能表达意义的。
Magee:这里的关键是,我们能够谈论实际,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用语词来代表事物,而是因为这些词在句子中彼此之间存在关系,这些关系对应着在世界中事物之间的关系。就是维特根斯坦称之为的“逻辑结构”,世界和句子都有这种结构……
Searle:对,但需要重点强调的是,维特根斯坦认为隐藏着逻辑结构的不是我们谈论的,你和我正在讨论的日常语言,他认为如果我们用日常语句并分析它们的意义,我们会深入到底层语句中,他称之为基础语句,在语句结构和事实结构之间会有严格的图像关系。他从弗雷格那里继承的意义的基本单位不是语词,而是语词唯一的功能,语词仅在句子的语境中表示某些东西,正如您所说,在句子的语词连接中,它本身就是一个事实,使得句子能够描绘世界中的事实结构。
Magee:……可是假设我说:“垫子上没有猫”,我怎么能说那种句子描绘了某种事实呢?
Searle:对,可是维特根斯坦认为,“不”、“与”、“或”、“如果”这些所谓的逻辑常项并不描绘;它们不是图像关系的一部分;正如他所说,这些逻辑常项本身并不表征(对象);而是有这些将图像串在一起的方法;如果你仔细想想,这并不是那么不切实际。例如,在伯克利我家的街对面有一个小公园,在那里有一个画有一条狗的图像,上面还有一条线穿过狗;现在我认为不应该设想图像中的是一条被线穿过的狗;那条线是否定符号,而这就是一个维特根斯坦式的图像;那就是“不”符号是一种对图像进行操作的方法,但它不是图像本身的一部分。
Magee: ......维特根斯坦一直关心有意义的谈论和无意义的谈论之间的区别,维特根斯坦早期是如何划界的?
Searle:嗯,在《逻辑哲学论》中,维特根斯坦认为唯一有意义的语言就是陈述事实的语言。与实证主义者不同,他并不偏爱这些(陈述事实的语言),也不认为这些语言是完美的;他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无法言说的;他认为伦理学、宗教和美学都属于无法言说的领域。他曾经说过 《逻辑哲学论》真正重要的部分是被遗漏的部分,是那些没被写在那里的部分。因此,他将有意义的语言严格限定为陈述事实语言,而语言的其他部分,即那些没有被用作陈述事实的部分,严格来说都是无意义的……并不是说我们不能正确的评判它们(关乎道德、宗教、艺术等的事情),而是我们评判它们的企图就是无意义的,对于它们我们无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Magee:维特根斯坦后期是如何舍弃图像理论的?
Searle:嗯,维特根斯坦的观念很复杂;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他从意义本质的图像隐喻,转向了作为正确理解意义的工具和使用隐喻。他说,应该将语词视为工具,而理解语言的方法,正确理解语言功能的方法就是观察语词的使用方式;他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但在几乎在所有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一种语言中的使用。正如在《逻辑哲学论》里维特根斯坦从语言中找到了一种关于世界的形而上学概念;现在通过将图片隐喻变为工具隐喻,他将这种形而上学颠倒过来。代替说实际的结构决定了语言的结构。现在他说的是语言的结构决定了我们认为的实际;离开了我们为此目的使用的概念工具,我们就无法思考世界,无法讨论世界,无法对世界形成概念。
Magee:……如果一个词是一种工具,那么它就有很多用途,也许有无数种用途……
Searle:是的,让我对此多说一点。维特根斯坦急于在《哲学研究》中强调语言是无限可扩展的。没有任何单一的东西可以将语言的所有用途结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单一的本质贯穿所有语言,事实上,对于特定的词,不需要任何特定的本质来标记该词的定义。他说单词的用法与家族相似,他举了“游戏”这个词为例子,并说你可以问问自己所有游戏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一直坚持,不要想他们有什么共同点,而是看看能找到什么;他说,如果你考虑棋盘游戏、奥运会、赌博游戏、场上带球的游戏,你会发现没有任何单一的本质,没有任何单一的东西是所有“游戏”的共同点。......如果你去过拉斯维加斯,(你会发现)那些人并不是在自娱自乐;对他们来说在赌桌上的游戏是十分严肃的事务。这里的要点是,这些词的力量不是来自某种潜在的本质,而是来自一系列纵横交错的关系和相似之处,他将其与一个家庭的各个成员彼此相似的方式进行了比较。他称之为家庭相似关系。现在,维特根斯坦似乎在这里表达了一些显而易见的观点;但请记住,他正在反对一种非常强大的哲学传统;他首先反对他自己的想法,即词语通过代表对象来获得意义;其次,一个更古老的传统认为单词通过与头脑中的想法相关联来获得其意义;他反对这样的想法,这可以追溯到柏拉图,为了让一个词有意义,必须有一些本质,必须有一些由那个词标志着的基本特质。因此,他的言论的吸引力源于他们对既有传统的革命性或激进的攻击。
Searle:没错。需要注意的是,他并不认为这个观点,即“一个词能有不同的意义,而这些意义仅仅是通过纵横交错、部分重叠的关系联系在一起”,对于一种语言中的任何词都适用;毫无疑问,有些词语会有严格固定的定义。但他认为看清这个观点对哲学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有很多在哲学中产生困惑的词汇,比如“善”、“美,(他本人对这些概念都持有一种相当怀疑的态度),他认为哲学的失败部分原因在于我们想去寻找善的本质、美的本质,而他坚持认为,我们真正需要看的是这些词汇在使用中所呈现出来的错综复杂的相似性。
Magee: 所以他说的其实是,我们有各种类型的交流:科学的、宗教的、日常的、音乐的、哲学的(就像你我现在所进行的一样);在每一个领域里面,语言都会有不同的使用方式,并且同一个词也会有不同的使用方式;所以,不要问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而应该问,这个词在某一个领域里面是如何被使用的。
Searle:没错。这是他的一个口号:不要寻求意义,要寻求使用;对于这一点,他用到了另外一个隐喻,这也是他少有的技术性术语,他引入了“语言游戏”这个概念。他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应当将使用一种语言类比成玩一个游戏,因为两者都是基于规则的,这些规则都不是我们自己有权力去制定的,并且这些规则也不是事无巨细地决定所有东西,所以它们留有很多诠释的空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在进行一种基于规则的活动。需要注意,这又是一个让很多哲学家觉得不舒服的想法,因为他强调语言游戏是没有基础的,就像篮球和足球这些游戏没有任何基础一样;这些只是人类的活动。他认为词语在语言游戏中已经有自己的家,已经通过在语言游戏中扮演某个角色而获得了意义,他想摆脱这样一个观点,就是语言游戏必须要有先验的辩护,或者说,必须要有某个基础。而事实上语言游戏必须要自己照顾自己。我们进行一个语言游戏,或是一个伦理学的谈话,或是一个美学的谈话,或是一个事实陈述的谈话,或是一个使用到“原因”这个词汇的语言游戏,或者是一个要找出时空关系的语言游戏;所以他很热切地强调,我们的生活都与这些人类活动交织在一起,但这些活动并不是预先就确定好的;而哲学家的任务仅仅是去描述这些语言游戏是如何开展的,而不是去为它们辩护,或者去发掘它们的基础
Magee: 但“语言游戏”这个词也带来了一点灾难性的后果,因为它仿若暗示语言就仅仅是一个游戏,它不是严肃的,并且人们也认为哲学家并没有认真地对待语言的使用,他们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但这不是“语言游戏”这个概念的初衷;他用“游戏”这个概念的时候是有着严肃的智性上的目的。
Searle:是的。让我澄清一下使用这个比喻背后的原因。首先,它是一个活动;它并不是什么深邃的、只存在于头脑中的东西,它也不是一堆抽象的关系;它只是我们人类持续进行的活动。其次,它是被约定的,有规律的;它涉及到规则。这些特点正是他所强调的。我们需要观察语言的具体使用,我们要把它看成是一种有规律的,并且是遵守规则的人类行为。并且我认为这听起来已经非常有争议,至少对我们是如此的。但我想说这个观点还有更激进的一面,那就是:维特根斯坦认为,我们并不能跳出所处的语言游戏,并在语言游戏之外用一种非语言的观点去评判这个语言游戏本身;他认为不存在任何阿基米德点能让我们逃离语言游戏的运作;妄图跳出这个语言游戏去看它对实际的表征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他认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们总是在进行某种语言游戏,要么是这个,要么是那个;要在语言游戏之外去评判一个语言游戏,或者到达一个没有语言游戏运作的境界,这都是无法理解的。
Magee:他的观点,部分是在说,比如我要将手看成是手,或将桌子看成是桌子,我必须要先有手的概念和桌子的概念,也就是说我要把实际看成是某个东西,这是由于我有了一整套概念结构,并且这个结构能用语言去刻画。
Searle:这里面其实包含了很多内容。不过我觉得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会走得更深。维特根斯坦是过去一百年一个运动的一部分,他的思想体现了20世纪某个特点,即我们不能把语言当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东西;语言本身就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这个特点成为了哲学的中心,而维特根斯坦是这个运动最伟大的领袖之一;他肯定会同意你刚所说的内容,也就是说,实际是以我们区分它的方式来进行区分;我们能把一只手想成是手、桌子想成是桌子,是因为我们有“手”、“桌子”这些概念。但是他的观点会比这更深,他的观点是这样的,如果没有语言,我们甚至不能有正常人类本来拥有的思想和经验。语言遍布于我们想法和经验的每一个角落。
塞尔像
Magee: 刚才你说任何语言游戏都要从内部去理解。这种观点是不是这样的,受前期维特根斯坦影响的逻辑实证主义者对宗教话语持一种极其轻蔑的态度,比如他们会觉得说上帝存在只是在发出无意义的噪声。但是后期维特根斯坦不会这么偏激,他不认为宗教话语是无意义的。他会说的是:好,让我们先考察一下在宗教语境下的词语是如何使用的,它们的功能是什么。我们从宗教语言游戏内部看看这些词是如何使用的。然后我们才能评判对这些词的使用是正当还是不正当的。
Searle:但你必须对你刚所说的最后一部分保持警惕,因为维特根斯坦会说,哲学的任务不是去评判宗教的语言游戏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我们只能去描述它是如何运作的;必须要看到的重要一点是,宗教的语言游戏并不像科学的语言游戏一样。因为宗教的断言缺乏经验证据而将它当成是一种次等科学,他认为这是非常荒谬的。他总是热切地坚持认为,必须要看到宗教断言在人们的生活中充当何种角色。并且他不喜欢这样一个观点,即我们对宗教断言过度智性化,把它看成是一种求知的事业,认为我们必须要用批评的目光来看待它,并且诸如上帝存在这样的命题,我们也必须要用科学的标准来加以验证;他并不喜欢这种观点。W. G. Grace曾经跳上一张椅子然后说出一些维特根斯坦无比赞同的话。维特根斯坦认为那些话非常精彩。Grace的话大致意思是,上帝不像那些缺乏思维能力的蠢货一样想要脑袋,上帝想要的是心。维特根斯坦喜欢这句话,并且认为这就是在运作的语言游戏;而不是尝试跳出语言游戏,伪装成在使用一种科学的态度去评判它。
Magee: 我想这里必须强调的是,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的困惑是由我们在某种语言游戏中使用了另一些语言游戏里的词所引起的。比如用科学话语评判道德话语或者宗教话语。而解除这种困惑的方法就是非常严格地注意这些词的正常运作方式。
Searle:我想那是正确的…他用过多种方式来总结这个想法。哲学问题,一种非常典型的产生根源,是我们把原本在语言游戏中各安所分的词汇抽走了,然后把他们看成是深邃的东西,或者说,我们想去探索真理的本质,善的本质,美的本质,而不去看这些词汇在语言游戏中是如何获得它们的意义的。
Magee:刚才,我们在谈游戏和语言使用之间的类比时,其中有个重要方面没有涉及,因为我们不可能一次谈到所有内容。游戏是遵守规则的活动,语言也是遵守规则的活动,并且它必须如此,因为如果我没有遵守特定的语言规则,我说的话将不可理解、没法交流,也不能起到我想要的作用。因此,我必须遵守特定的语言规则。维特根斯坦认为,正因为如此,不可能有私人语言,即便在理论上也不可能。他关于此的论证已经成了他哲学中最受争议的部分。你能谈一下这一点吗?
Searle:好,当然可以……我很乐意谈一下……我之所以不愿意卷入这个争论,是因为有太多关于私人语言论证的垃圾文章,但让我稍作解释。首先,你得谈谈什么是规则。我们一直在谈论维特根斯坦的规则概念,仿佛它对于维特根斯坦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关于规则的概念本身就是他对哲学的贡献之一。他是这么想的,首先,规则并不能阻止一切可能性,语言并非处处受规则约束;任何东西也都不是处处受规则约束的;任何规则体系都会留下很多空白。他举了一个例子:当你打网球发球的时候,你把网球抛向空中;没有规则规定你必须把它扔多高。但是如果有人把球扔到五英里高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等一整天,那么他们就会制定新规则,但规则是没有尽头的。他说的关于规则的另一点是,规则总是有不同的诠释。如果你看过美国的所得税法,你会看到很多不同的诠释。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这里似乎出现了一种怀疑论,因为如果任何东西都可以通过某种奇特的诠释与规则相一致,那么任何东西都可能与规则相冲突,你不会得到任何形式的一致或冲突,而规则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他的解决方案是说,遵守规则是一种社会实践,是我们在社会中学习到的东西。社会有办法培养人,训练人遵守规则。现在他把这种洞见应用到了整个私人语言问题上。现在,私人语言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语言,我只以一种没有人能理解的方式命名我自己的私人感觉?所有对此争论的原因是,哲学史上的许多人都认为这一定是语言的基本使用方式。在整个笛卡尔传统中…我们从内在经验出发,从内部开始,向外扩展,来通达现实世界,即外部世界。现在维特根斯坦想说两点:我们关于内在经验的语言的使用方式不是这样的;它们不会命名私人对象,因为它们与公共标准或行为情境结合使用,所以当我们使用感觉语言时,我们实际上不是在说私人语言;第二,也是更具争议性的点,他说我们实际上不能说私人语言;我们不能给出一个私人实指定义,或者某种程度上指向某种私人经验,并命名这种经验,因为除非我们能够借助一些更大的社交团体,否则我认为我使用正确和我实际上使用正确没有任何区别。因此,他对规则和规则的社会性质的讨论,正是他拒绝私人语言概念的真正原因。
Magee:对他来说,拒斥私人语言很重要,因为他是在回应整个哲学传统,包括笛卡尔,还有休谟等经验主义哲学家。他们认为我们的知识开始于对心灵本质上私人状态的认知,以此推论出外部世界或者说建立关于外部世界的概念。后期维特根斯坦似乎在说,因为语词的可能使用的总和构成了语词的意义。最终,语言的意义以及语词的意义都取决于生活形式、语言使用的社会环境。事实上,他经常使用‘生活形式’这个短语。所以,意义的最终标准并不是个人的,也不是私人的,而是本质上社会的,是不是这样?
Searle:没错,重要的是要强调‘使用’这个概念本身就是社会性的。这是我与社会其他成员一起做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受过以某种方式进行回应的训练,我们才避免了怀疑论,即,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看起来符合某种规则或其他规则,或者我总是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来诠释规则,使其与之一致。他强调语言是一种生活形式;你不能把语言割裂开来,把它与人类活动分开看待,因为人类活动实际上有它的意义。
Magee: 当人们拿起维特根斯坦的书来读的时候,我想他们通常会卡住并且惊讶于他们的所见,因为这些书并不是像普通的书那样以连续文体写成的,它们以分离的段落写成,每个段落有个编码,并且段落和段落之间的关系经常并不明确。通常也没有连续的论证。但你可以看到这些绝妙的隐喻、例子、比喻,所以他的写作美妙绝伦,但很难看出他到底要说什么。所以,为什么维特根斯坦以这样的方式写作?
Searle:好吧,有几个原因,但首先我想说的是,我完全同意你关于他的行文特点的看法;它既迷人又令人恼火。我知道,当我准备这个节目时,我去重读了维特根斯坦的鸿篇巨制,书中的内容非常丰富,令人着迷;你开始以那种方式思考;你开始对你的妻子说维特根斯坦的格言;所以这可能非常令人恼火。但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当你拿起其中一本书开始阅读时,这有点像是拿了一个模型飞机的套件,没有说明如何将所有这些部件组装在一起。作为一本DIY的书,这可能会非常令人沮丧。但他为什么这样写;首先,我认为这是他找到的唯一自然的写作方式;我的意思是,他经常说,把这些段落连续地放在一起就已经很痛苦了,而这已经远低于用传统的方式写文章和书所带来的痛苦;第二,我认为这其中有一种近乎傲慢的成分;维特根斯坦希望它不同于标准的做哲学方式;他讨厌出现在期刊上的标准文章,以及为哲学专业本科生而写的标准书籍。顺便说一句,他也会讨厌你和我现在所做的:两个传统哲学家在电视上讨论他的工作。但他不想刻意与其他人有所不同。还有第三个方面,那就是他诚实而真诚地在努力说一些新的和不同的东西;他总是觉得自己没有说出自己的本意,他在努力寻找一种表达方式,但他从未成功过。最后,我认为我们需要对讲英语的观众说,尽管在他们看来,看到这样写的书是很奇怪的,但在德语中并不是很不寻常;德国哲学中有一种传统,即用警句写作;你可以在尼采、叔本华和利希滕贝格身上看到...他是一位伟大的文体家。
Magee:我想他的写作真的美妙绝伦,他是一位伟大的文体家。有些句子你一旦读到,它们会让你终身难忘。在我介绍这次谈话的时候,我提到了这么一个事实,在过去的十年或十五年里,可能不会比这久远,他已经成了一位哲学圈外重要的国际性人物。当然人们读书、读论文或者报刊等和哲学没关的东西的时候,人们开始经常性地遇到维特根斯坦的名字,你能说说在哲学以外的领域里维特根斯坦的重要性吗?并且谈谈他具有哪种影响力?
Searle:目前,我觉得这是一种拽人名;他的名字当然并不坏,肯定在很多领域中被提到。但我想他会觉得自己没有被充分理解。事实上,在哲学领域里,他也没有被充分理解。但其中一些领域,像文学批评和美学,维特根斯坦经常被提及,我认为他会变得更有影响力。在社会科学领域,尤其是人类学领域,维特根斯坦被大量提及,因为他认为自己在做一种人类学;有一本书是关于维特根斯坦在政治理论中的重要性;因此,法国人称维特根斯坦最有影响力的是人类科学;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他写了那么多关于数学哲学的文章,但他现在在哲学之外的大部分影响都在社会科学领域。
Magee:结构主义者宣称维特根斯坦是个结构主义者似乎已经流行了很长时间了?
Searle:我认为后结构主义对他的理解最为糟糕,但那是另一个节目可以谈的话题。
Magee: 你个人怎么评价维特根斯坦作为一位哲学家?
Searle:我也强烈地感觉到了维特根斯坦的影响力,以至于我刚才一直努力限制自己只说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我对他的看法。现在让我先从不好的方面开始,然后以好的方面结束。我想强调维特根斯坦令人恼火的一个方面,那就是维特根斯坦的反理论倾向。他的想法是我们必须不能有理论:我们不能有语言的理论、我们不能有关于语言或是心灵的一般理论。如果现在某人对我说,你不能有言语行为的一般理论,你不能有有关意向性、有关语言或思维如何与世界关联的一般理论,我的本能反应是马上出去写一个一般理论,让我们看看我们是否能有一般理论。而且事实上我一直在尝试对这些领域做出一般性陈述。我认为维特根斯坦说我们不能有哲学的一般语言理论、或是心灵如何运作的一般理论,还为时过早。如果我们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而现象的多样性不应该让我们灰心。以物理学为例,尼亚加拉瀑布、一锅水或是溜冰场,他们看起来是非常不同的现象,而且我们还能继续举出更多水的形式多样性的例子,但是事实上现在我们有非常好的一般物理理论能够解释他们。我看不出来为什么我们不应该寻求哲学的一般理论,特别是语言哲学与心灵哲学。我有时几乎认为,因为维特根斯坦认为《逻辑哲学论》失败之后他所尝试的一般理论也失败了,所以任何的一般理论都是不可能的。粗略地说,如果我做不到,没有人可以。而且许多他的追随者告诉我,既然你反对他在《哲学研究》的反理论倾向,你就必须相信《逻辑哲学论》,仿佛只有这两个选项。但是我认为还有其它许多选项。现在与这种对理论的厌恶联系在一起的是在某些关键领域正在发生的瞎说胡扯。以宗教话语为例,如我们先前提到的。你看,维特根斯坦自己显然有强烈的宗教渴望,不是那种仅仅把宗教当作周日早上的一些事情的中产阶级英国人对宗教的态度。他是真的有宗教渴望而且经常提到神并且与神和好。可是我想大部分人会说维特根斯坦是无神论者。在某种程度上,他想要两个都拥有,他想要能去说些事情。像是我们想要知道宗教话语在人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但是除非你能理解宗教信念指涉超越世界的事物,否则你就无法理解那种角色。人们祈祷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们相信上面有神在听,而不管神有没有听都不是语言游戏的一部分。宗教的语言游戏能够这样玩,是因为人们相信在语言游戏之外有些事物使它有意义。好,这些是不好的部份。现在让我谈谈维特根斯坦那些绝妙的观点。首先,我想说多数哲学家,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当代被普遍接受的看法,多数哲学家都会同意我说维特根斯坦对语言哲学与心灵哲学有非常杰出的贡献。他对语言哲学的贡献是对语言获得意义的方式的这些观点:透过代表事物,或是与一些内省过程发生关联,或是代表心灵中的某些心灵事物,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他确实有效的消灭了这些观点。而且他最有力的见解之一是语言应该是一种人类活动。语言是行动,这是《哲学研究》很重要的一个观点。另外,某种程度上说他在心灵哲学的讨论跟他在语言哲学中的工作是一样重要的。他对笛卡尔传统中我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心灵世界与物理世界)的想法发起了有效的攻击。他对笛卡尔主义的攻击是如此的有力,正是因为他没有犯下大多数反笛卡尔主义所犯下的错误,也就是否认心灵:没有心灵现象存在。他所做的是对一大堆心理概念煞费苦心的分析:信念、恐惧、希望与期待。他透过这些向你们展示这些表达的深层文法与你们在像是心灵与身体这些名词的表象所看到的完全不同。表面上看心灵与身体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他所作的是透过谨慎地描述这些语言游戏,使你们看到信念、恐惧、希望、期待这些概念都奠基在使用这些语言的情境中,而在这些情境中我们使用语言的方式是不倾向于考虑一定有笛卡尔式对世界的区分。我们会这样说话:「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呻吟和痛苦」。但我们不会感到,天呀!这里搞混了范畴:物理的呻吟与心里的痛苦。这是完美自然的一句话,而他向我们显示我们自然说话的方式不导致任何笛卡尔主义。然而,以我个人的观点看,维特根斯坦哲学中最有力的部份不是他的语言哲学或是心灵哲学,而是在他在最后的工作中才开始占据一席之地的想法。这个想法似乎也出现在他较早的工作中,但在他逝世前的最后作品《论确定性》他写下了这个想法。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想法:在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西方知识传统中,我们一直有个想法就是任何有意义的行为一定是某个隐含理论的展现。如果你理解我而且我理解你,这一定是因为我们彼此对对方抱持某个隐含理论。乔姆斯基认为是某种无意识的语言理论,而人工智能也是基于这些无意识理论存在的前提。这有一些道理。但维特根斯坦急于强调我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社会学意义上和生物学意义上原始的。那些是做出反应的方式,是行动的方式。我们就是如此行动,不需要诉诸有隐含的理论架构使我们能行动的任何想法。和往常一样,他提出了一些很好的比喻。他说,想想松鼠为了过冬储存坚果,牠们这么做是因为牠们认为休谟的归纳问题已经被解决了,而且牠们知道未来相似于过去吗?当然不是,牠们就是这么做了。现在想想你不把你自己的手放进火里的理由,是因为你认为你已经反驳休谟了吗?或者认为你有非常好的归纳证据?当然不是,你就是不把手放进火里。他说大量的人类活动看起来都是如此,我们就是以同时被生物学上与文化上制约的方式来做出反应。而他不停重复的基本主张就是,我们就是如此行动。这显然违反我们认为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有某个隐含理论的整个传统。
Magee:你觉得这里面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挖吗?还是说维特根斯坦已经把这些有创造性与建设性的重要想法研究的差不多了?
Searle:噢不,我认为还有很多可以讨论的。直白的说,我认为维特根斯坦只触及到这些问题的表面。
图片来源:
维特根斯坦像:https://medium.com/curious/an-introduction-to-ludwig-wittgenstein-e866ec78ed06
往期回顾:
翻译 / 朱林蕃、胡靖波、顾知巍、吴东颖
校订 / 司祝平
编辑 / 张晏梁
审核 / 吴东颖